第三节
会有那么一瞬,有不甘心的感觉。或许是炎樱太耀眼吧。即使是男生,也会
有不舒服的感觉,何况纪言本来就是心细脆弱的男生。这种不适的感觉常常在不
可预测的时候来临。
当看到炎樱眼底氤氲着雾气,妖娆清澈得叫男生都忍不住嫉妒;
当看到炎樱像是君临天下一样霸占着期末考全校成绩榜的第一名;
当炎樱率领着校篮球队闯进市中学生比赛的决赛并出乎所有人意料赢得冠军
时;
当炎樱在元旦晚会上带着吉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旁若无人的低低吟唱着
那首好听的《夜夜夜夜》;
当女生们没有任何新意地讨论着炎樱的一切包括他的爱好他的星座他穿的内
裤是什么颜色他喜欢的女孩他的生日身高体重;
甚至当炎樱作为升旗手每个周一衣着笔挺迈着正步出现在全校师生的视线的
时候;
甚至体育课上炎樱做了三十个引体向上,而纪言仅仅做了三个;
纪言给自己订了一个计划。包括每天要做二十个俯卧撑。要温书、早早起床
背英文单词、上课不趴在桌子上睡觉以及与同桌胡扯。当然除了计划之外也有小
小的希望,比如说自行车可以再爆一次胎,就可以又恬不知耻地要炎樱带他上下
学了。再比如成绩可以爬上来,然后有时间看漫画和玩网络游戏。再比如,像是
一块石头压在内心最深处,不曾说出口却是最坚不可摧的信仰一样的梦想,那就
是自己能成为和炎樱一样不同凡响的男生。
像是一个榜样的存在。
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在影响纪言。
其实,恐龙女并非男生们形容的那样让人惊骇。
只不过是夸张罢了。
恐龙女的名字叫做林初。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老早以前炎樱就跟纪言说
:“你知道吗?广播里的主持人都是长得有伤市容的,所以才躲在小小的收音机
里,只敢用声音示人……这是一条真理,根据这个真理我们可以不费一个脑细胞
就得出结论,林初是一个恐龙女!”
——恐龙女的来历就是这般简单。
炎樱的卓尔不群使他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甚至在无意之中引领着小小校园
里的潮流风尚,他的口头禅、他穿的耐克鞋、他戴的黑色护腕、他喜欢的明星…
…更甚至他叫林初恐龙都不胫而走,像是决堤的大坝,控制都控制不住。
后来索性人人都去叫了。
所以当林初找到门上来的时候炎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总之呢,你要是
算账呢就直接冲我来好了,我承认恐龙女的外号是我给你起的,而且这个外号的
确不怎么好听。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啊,外面那些人也那么叫你可不是我指使的…
…”炎樱的声音慢下来、低下来,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淌到了尽头,不知不觉
间,前途已是一片荒芜,“……恐龙女,哦,林……林初,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炎樱……”
“嗯?”
上前一步,抓住了炎樱的手,“我可以喜欢你吗?”
“……呕……拜托,你能不能别恶心我?”
“……你?”
一瞬间。
像是中了魔术。
炎樱被凝固了一样。
是顾盼流转的眼神。宛若透明的光在她的眼睛里闪耀,湿湿的,反衬出一种
少女的美。像是掉进了某种梦境,少女微怔的瞬间。定格成一幅画,而炎樱的目
光像个淘气鬼从林初的眼睛离开,一路向下,看到了她开得很低的衣领,裸出来
的一小块嫩滑得像是玉一样的肌肤,一瞬间叫炎樱满脸通红。
“你看什么哪!”
“……没……没什么。”猛然被揭穿内心小小的隐秘,叫炎樱有点难堪。
“你这个流氓!”
说着,“啪”的一个耳光印在了炎樱的脸上。
林初转身气呼呼地走掉。
——“哎,女生真是奇怪的动物呢。”后来,当炎樱带着纪言回家的时候感
慨地说。有风,风把炎樱的话扯得变化了形态,支离破碎地传到纪言的耳朵里。
“按说,林初也算不上恐龙哦!”“可是她太凶悍了?是不是?”“喂,纪言,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哼,我绝对不能跟她善罢甘休的!这么多年还没人
动过本少爷一个手指头呢!可怜我清白之身居然被她给糟蹋了!……她居然扇了
我一个嘴巴,我一定让她生不如死!”“哎,我这么说好小人呢,是不是太没有
男子汉的风度了?”“喂喂喂,你今天是哑巴吗?你怎么不说话,纪言,你怎么
不说话?”
……
身后一片空空荡荡。
镜头后拉。
只是一辆孤零零的单车。
白衣少年停下车,一脚拄地,另一只脚踩着车梯,帅得一塌糊涂。他徐徐转
身,惊讶地看见纪言狼狈不堪地从拐角处挥舞着手臂冲上来。
“纪言,你怎么不在我的后座上?”
“你刚才骑得太凶了,我被甩下去了!”怒气冲冲。
“是吗?”
“废话!”
——其实是假话。是纪言自己故意跳下去的。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听炎樱
的碎碎念了。
“纪言,你说林初是不是很可爱呢?”
“啊啊啊!”纪言抱着头,“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哦。没什么。我们回家吧。”说着,纪言跳上了车。
像是迷藏。
林初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炎樱和纪言的面前。
追逐。逃窜。质问。表白。讨论甚至争吵。
赤裸裸的少年式爱情。
只是因为一方的逃避而没有开始。
“你说林初这个恐龙女是不是很不要脸啊!”炎樱说。
“是哦!她说喜欢的时候一点都不羞。”
“不过,她真的很勇敢呢。”
“你为什么不直接干脆地拒绝她呢!”
“我没有吗?”炎樱用嫌弃的目光看着纪言,“我都说你喜欢我哪我改还不
行嘛这样恶毒的话了,你还叫我说什么。”
“……”
靠过来,能感受到男生身上汗津津的味道,长长的胳膊挎在纪言的脖子上:
“你可要保护好我哦!万一我失身给那个恐龙女,我可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呕……”
十六岁。穿白衬衫的洁净少年。下巴处有生长出柔软的胡须。成人式感情的
分类对少年来说还是概念模糊。常常是亲情友情甚至爱情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
此。最终成为独木桥上孤独迷茫的少年。
风吹过来,扬起少年的衣角。
缓慢冗长的青春。岌岌可危的旅程。
“说真的,炎樱,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的。”
“哦?”
“你会喜欢上她们吗?”
“什么呢?”
“没什么。”
纪言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出口的,与没说出口的。
像是北冰洋上的冰山。
露出庞大的一角。
却不曾想到,有更庞大的山一样的冰或者冰一样的山潜藏在黑暗而寒冷的海
洋之下。寂然无声。
……如果炎樱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是否还能像个弟弟一样得到炎樱的庇
护和陪伴。每天早上等着他站在他家楼下不顾还有人早睡而大喊大叫,“纪言纪
言,再不下楼就迟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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