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庥将和云居寺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地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康定情歌》
田神刀的后代传到田老太爷。
田老太爷祖传一把宝刀也许是佐证。据说刀是子母刀,又说是雌雄剑,双锋
合在一起人鞘。刀柄上嵌有拼花红绿玉石,周围有贝壳细花纹。这刀面很薄,能
弯曲一百八十度。严格讲这算剑不算刀,但祖上传下时都叫刀。刀身呈青色,只
一面开锋。这刀常年挂在墙上,从没用过。从爷爷辈开始就不准试刀了。按祖制
田老太爷也从没动过此刀。只是不时有人来鉴赏一番,展示一番,都击节称善,
叫好刀好刀!田家祖制只是每年取出细细擦拭一遍,薄薄地抹上油,用红绸缠好
放人刀鞘。不知何时,也许是爷爷的爷爷辈,这刀不知为啥传到了李家。我晓得
这刀时,它已是单柄刀了,一个说法是母刀,子刀不见了,另一说是雄刀,雌刀
不见了,家里人都倾向于是雌雄刀,这时的刀鞘就有些空荡,摇晃,显然是缺了
另一半,李家无人知其详。我当时关心的是刀咋个就分得出男女?黄黄说,不是
男女,是公母。父亲纠正说,不是公母,是雌雄。雌刀失踪,没实物,也就没比
较,这个问题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连最有学问的父亲也说不清这种区别。
神刀在我们李家再不是神刀了,不再被供奉,用绸布裹起来放着,就忘了。
到了解放后,和平时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神刀就不再发亮了,仿佛有了
点锈迹,不经意地放在堂屋的供桌背后。几乎被人遗忘。
田老太爷几代都是单传,到上个世纪初,传到一棵独苗,叫田一纶。
田一纶娶了我们李家的六小姐李冠荪。从此李田两家联姻。据说李田两家相
识还是因为这柄刀。田家上下当然都晓得神刀的传说,传到田一纶这一代却没有
了刀。听说李家有把同传说中的神刀一样的刀,托人来看。取出刀来,一看,不
是想象中的样儿,平常得很,失望之余却睃匕了李家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于是
常来拜望老太爷,一来二往就有了结亲家的意思。刀依然放回原处,开始摆在显
眼的地方,后来就不摆出来了,放在角落里。它像是一件道具,戏演完了,道具
就收了起来。
李家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靠在成都郊区光华村的薄田收租已不抵支付。
田家有钱,当然也得力于有势。那时田一纶当了军阀邓锡侯的副官。他一身黄灿
灿的军装配上武装带和黑锃锃的皮靴,显得英俊潇洒威武十足。他的长相中只有
一点不尽如人意,双眼相近,鼻梁过窄。好在一副黑框眼镜掩饰了这些缺陷。田
一纶在金钱上出手比较抠门。亲戚在私下都叫他田猴子。他有一嗜好就是打牌。
其实那年月最大的娱乐就是打牌。半个世纪后成都人的最大娱乐也是打牌,且打
得天昏地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国全世界都屈指第一。所以怪不得他,或许
可称之为打麻将的先驱和前辈。只是他的牌品有点瑕疵:打牌时赢得输不得,输
了就发火。而一般说来,他是不会输的,比如砌牌时他有心将几副牌的砌码处记
住,果然单吊时就和牌;或者掷骰子时手上一玩名堂,那集中砌码的那方牌就到
了手上;出牌时紧盯下家,下家打啥他打啥,绝少放炮;堂里的牌手上的牌要记
要算;牌过三圈,他基本已能摸清另外三家各做什么牌了。他的算计很精,一丝
不苟,从不糊涂。亲戚问打牌多有些随意,反正也是个娱乐,不靠桌上进项。他
不,总是认真较劲。
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他又来看老岳母了。这天他带来一副新牌,是最新的赛
璐珞做的牙骨牌。原先家里那副牛骨面、竹片背的,燕尾隼镶合处有些松动了,
他说,来新的!他一上桌,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上面记述了和牌的番数。本
来对于牌场上的常客这些约定俗成的花样和通例是熟稔在心的,但他还是要重申
规矩,说是要统一不同牌局的规范,免得到时扯皮弄得不愉快。新牌新规矩嘛,
他兴致很高。纸是一张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道:
平和、缺一门、无字、小花、门清、一般高、老少、独幺、中放、四归一、
杠上花、海底捞月、中发白各一番;风一番;将一番;混龙、断幺、庄家双风各
两番;
十三烂三番;花龙三番;
对对和五番;五雀五番;姊妹花五番;
暗七对七番;一条龙十番;
清一色二十番。
庄家输赢翻番;放炮翻番。多牌,包;缺牌,相公。
这天田一纶白纸黑字地写下规矩,其实问题也不在这些规定上,而是在于他
往往因势利导地兴出许多新花样,破了通常的惯例,比如他就数出连六来,大家
说,不兴不兴。他说东北打法就算,大家说不算不算。下一局他和了个十三烂。
他的十三烂不用二五八作将不说,还要算条和万的一二七作小花。众人又说不行,
但他认真起来,争得面红脖子粗,到后来大家谁也没精力去争了,说算了算了,
他一数就数出二三十番来,超过了二十番满贯的规定,二嫂就说:算了,数得出
来的都算。后来和尚三哥和出个七字全,这牌不多见,他硬是不认,说纸上没写,
和尚三哥早看得不顺心,就冒出了私底下喊他的绰号来,嘀咕了一句:这田猴子
……也太精了。你说啥子?田一纶耳尖,明知故问。牌桌上就没了声音。你花和
尚出口伤人,妈,今天非要说清楚!他其实风闻这个绰号,想趁势为自己平反。
和尚不回话,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来。夫人李冠荪见田一纶在家里闹起来,
自觉没脸,就拉拉他的衣袖,说:不要说了,猴子就猴子嘛,猴子有啥子不好,
人还是猴子变的,是人的祖先哩。二嫂息事宁人地说:不扯了,自家人,好说好
商量。奶奶就发话了:还打不打牌,不打就收摊了。田一纶扯横说:为啥不打,
我正走运呢!和尚说:你们打,我不打了。田一纶说:不打就不打,吓哪个,又
说:你还差我十五番牌没付账呢。和尚就从挎包里砸出三块银元,哗地撂在桌上。
你发啥火?田一纶边说边从腰间皮套里掏出一把手枪来,也重重地砸在桌上。枪
一亮出来,把大家吓了一跳。众人倒吸了口气,都盯着那支黑糊糊的手枪,生怕
它就走了火。多数人没见过真手枪。你做啥子嘛!田夫人在旁说。奶奶知他脾气
坏,还没料到这么不知分寸,就真生气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妈的个厮啊!
翻天了?李家没这个风气!田一纶一时下不了台,拉起夫人就走,李冠荪看看奶
奶,说:妈,我们先走了,省得你怄气。
门外是一辆崭新的黄包车,扶手、车沿包了镀铁,亮闪闪的。车夫是个年轻
人,是临时雇来帮忙的,原来的老车夫病了。年轻人身材均匀,五官端正,令田
家上下纳闷的是他戴了副眼镜。都说,哪有戴眼镜的车夫?这时他忙小跑过来,
问:老爷要走啦?田一纶说:你懂个屁,走!车夫还站着不动,眼睛在屋里东瞧
西望的。走!田一纶又提高嗓门叫了起来。铃一响,黄包车就动了。老爷莫气,
车夫小心说。田一纶又说:你懂个屁,拉你的车。车夫还是那句话:老爷你莫气。
如是者三。田一纶不由得多睃了一眼这刚来的车夫。
和尚三哥还在生闷气,奶奶说:去抽袋烟,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三
句不对就发火。妈的个厮!
这时黄包车又回来了,随着丁零零的铃声,田一纶大踏步进来,皮靴吱吱响,
将一叠铜板哗啦啦丢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给那个和尚,补的钱!说老子小气,
没有我哪来的这院子!?哼!
田一纶平生大方过一次,这院子是他买来孝敬老岳母的。
可这话很伤了奶奶的心。
和尚三哥正斜躺在厢房的客房里抽烟泡,听见田一纶大声武气地说话,一下
觉得这烟也变了味。这烟土是田一纶弄来的。她起身叫黄黄端一碗花茶来,喝了
一口,爬下床来,到对门的房里,见奶奶正端坐在藤椅里生气,二嫂正在旁安慰
她老人家,就说:今天的事儿是我惹起来的,我有法子收拾他。二嫂说:别惹他
了,看在六妹儿的面上。和尚三哥说:不碍事,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他有啥把柄?
奶奶问。和尚三哥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真的。问来问去不说,也就罢了,奶奶
说:叫黄黄弄饭,别再说这个人了,可怜老六遇到这么一个人。
因为田家有权有势有钱,众亲戚也就原谅了他的缺点,照样常来常往。唯有
和尚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好在和尚方外之人,虽酒肉穿肠,烟酒不忌,小赌怡
情,到底是跳出三界,不重世俗,众人也就随他去了。和尚一个月进城一次,从
云居寺步行到天龙镇,再喊黄包车进城。八小姐有一次随大人去云居寺,见道姑
都是头戴妙常巾,身穿水田服,净袜凉鞋,就和尚三哥还是那一身粗布褂子,随
后到经堂后边和尚三哥的居室,见屋里竟只是一张木床,阴丹蓝的床单和被套,
枕头亦是深色蓝布套在一条长石上,硬邦邦的,全床深暗发黑,躲在角落里,一
个小圆窗糊了白纸,室内晦暗无光,阴森森地好不吓人。人住在这里像是行尸走
肉。八小姐就胆怯地问:你就睡这儿?和尚说:可不是嘛……又说:你六根不净,
还有一段荣华债未偿,快出去吧。
八小姐心想,人生再苦也不能当和尚。她只向往锦衣玉食的生活。斋僧不饱,
一天两顿饭,绝早诵经,这日子咋个过嘛。她在寺里听和尚们撞钟;那天正好做
一场佛事,就听和尚念道:
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上祝当今政府,大统乾坤,下
资率土地方,高增禄位。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
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亩东郊俱获苍箱之庆。干戈永息,甲马休徽,阵败伤
亡,俱生净土,飞禽走兽,罗纲不逢,浪子孤商,早还异乡,无边世界,永享康
宁,远近檀主,增延福寿,三门镇靖,佛法常兴,土地龙神,安僧护法,父母师
长,六亲眷属,历代先亡,同登彼岸。
八小姐听得似是而非,问二哥,二哥说:不外是祝颂之词,劝人向善罢。你
还小,长大了就明白了。八小姐说:我还小呀,都十七了呢。又问:和尚三哥究
竟是哪门子亲戚,他们都叫他三哥,你大还是他大?二哥说:和尚没大小,没性
别,她其实是你们的三表娘哩。越说越不明白,八小姐不问了,就跑去找九妹到
林子里看蚂蚁打架去。那天吃斋饭,她不明白既然不吃肉,为啥菜又做成肉的模
样。吃素还是不如吃肉,只是寺里的红苕豆豉和卤腐、咸菜特别好吃,临走时就
叫黄黄带回了几大罐。奇怪的是回家就不香不好吃了。后来长了霉,丢了。
八小姐还在懵懵懂懂之中,就嫁给了姐夫田一纶。
田一纶娶了李家两姊妹。
可当时我并不关心这段不光彩的家史,我只想去找那个前院新来的叫佟英的
小姑娘玩儿。男娃娃喜欢玩叫咕咕(蝈蝈)和叫鸡子(蟋蟀),昨天她给了我几
只小小的蚕儿,今天要约我到王家的院子去偷点新鲜的桑叶。蚕宝宝已代替了我
原先装在小铁盒里用棉花养的“洋虫”,蚕儿白白的,肥嘟嘟的,那两点黑黑的
眼睛看不清世界,却满盒里乱爬。昨天临时搞来的构叶啃得只剩光杆杆了,今天
说啥子也要弄点桑叶来。
可是那天黄黄又说:田姑爷要来!穿上新皮鞋。我心里一百个不高兴,把鞋
退他算球!莫乱说,小心给别人听见。黄黄捂着我的嘴说。她手上一股烟熏味,
我忙闪开。她的手发黑发黄,像染过的。
妈也在里屋喊我。我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堂屋。
这时门外一个人影一闪。我知道,准是她——佟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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