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小姐和九小姐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
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
人生难得是欢聚
唯有别离多
——《送别》(中国台湾林海音版)
我的八娘、九娘那时叫八小姐和九小姐。
八小姐和九小姐在华美中学念书的日子被日本飞机的轰炸打断了,学校疏散
到乡下。校舍又成为从北京迁来的燕京大学的校部。奶奶自然不让女儿到乡下受
苦,姐妹俩就留在城里。城里时不时拉警报,躲来躲去就成了“狼来了”的故事,
两姐妹不再躲了,在城里东游西荡无所事事。成都的小街都窄,两边是低矮的瓦
房,好一些的人家,有小巧雕花的瓦当,多数的没有了瓦当,瓦片直接悬在头顶,
随时要掉下来。只是家家的屋檐都伸到街上,为多雨的城市打了“伞”,屋面多
开了店铺,同老宅的结构一样,下面是砖墙,上面是木板,拆下木板就是店铺,
卖些小百货,不外是洋胰子、锦江火柴、芙蓉肥皂、三星牌彩笔之类,除杂货店
外,卖吃食的多是杂糖、水果糖、红苕片、麻糖、酸杏(儿)、炒黄豆蚕豆、葵
花子南瓜子西瓜子花生米之类,遇上挑子卖炸豌豆饼、红糖豆花儿、担担面、丁
丁糖、苕丝糖、蒸蒸糕的,不由你不停下来,不吃也要看两眼闻两口。明哥说,
油糕要吃五世同堂的,锅盔要吃玉皇观的,甜水面也要吃玉皇观的。两人拐上大
街,见有人摆了呜呜叫的白铁筒机器卖棉花糖的,白生生泡酥酥的让人眼馋,这
是刚引进的新玩意儿,两人一人一个拿在手上,一舔就化。迎面见一个小石亭在
路边,上书:敬惜字纸,惜字得福。八小姐说:书读不下去了,字纸就没得哕。
九小姐说:这年头还读啥子书呵,炸弹一来人命都不惜了!
两个人都不喜女红,不善针黹,时局紧更不想读书。九小姐是家里的幺女,
在几个姐妹中,九小姐的模样最丑,家里人老打趣她是捡来的。可不,众姐妹一
个比一个漂亮。八小姐就是标准的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嘴,皮肤白净,好在九
妹不在乎这些,也不嫉妒姐姐们,她从小内向,这一两年似乎成熟得少年老成,
不再嘻嘻哈哈的,显得深沉起来。九小姐是众姐妹中唯一的单眼皮,嘴唇厚,这
会儿更显眼光内敛,不善言词。八小姐说:九妹啦,你最近咋个啦,心事重重的。
九妹眨眨那单眼皮说:没啥。走,睃热闹去!八姐说。从春熙路、科甲巷逛过去,
到了悦来剧场,她们买了包瓜子嗑着,一路走来,不知不觉往西去就到了陕西街,
见穿蓝衫的学生人人夹着个本子鱼贯到礼堂去,说是听教授的教授讲课。两人好
奇问:啥叫教授的教授,学生们不理会这黄毛丫头的询问,自顾自往里行去。一
个高个子奇怪地打量了一下,说是教教授的教授,懂么?啥叫教教授的教授?比
教授还教授嘛,这个都不懂还来听课?高个子说着,急匆匆地进场。礼堂门口有
一副对联:
众志成城天回玉垒
一心问道铁叩珠门
九小姐就站在门口仔细端详这对联,八小姐耍心重,并不关心这些,拉着九
妹就挤进去。原来是个瞎子教授,穿长衫,瘦瘦的个子,满腔湖南调,两人听不
清楚,但教授讲得抑扬顿挫,似乎是讲的魏晋南北朝的事。教室里坐满人,不时
爆出笑声。有一个听课的老者坐在后排角落,皱眉自语道:学问冷僻,不过咧,
选题还奇锐,举证么,还算曲巧。两人就更听不懂了,索然无味。八小姐便拽着
九妹钻了出来。
后来知道那瞎教授叫陈寅恪。半个世纪后再次大名鼎鼎,这是后话。回家后
说给二哥听,二哥说:是名教授啦,是燕大的“四大名旦”,听说会十多种外语
呢。这话是二哥说的。二哥的话她们都听。你读过他的书么?二哥说,翻过他的
管锥、经史,觉得像抒情言志的散文,不太懂,要有那种学问才行嘛。长兄当父,
二哥的话她们就信了。
不多久听说燕大请了美国人来演讲。两人又跑了去看热闹。别说八小姐九小
姐,国人大多都没见过外国人。这件稀奇事一下传遍了成都。那美国人叫什么威
尔基,这个姓很怪的,百家姓上没有姓威的么。那次她俩先去了何公巷文庙,尾
随着住那里的燕大男生们走,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华西坝,早已是人山人
海。远远望去,这威先生穿得的确与众不同,西装,褐色的,个子很高,比当地
人高出整整一个头来。有人就叫:“高长子!高长子!”还有人叫:“灯杆,灯
杆!”讲些啥一句不懂,倒是有人翻译,说是燕大的校长,叫梅贻宝。临时搭起
的木台周围全是人,两姐妹挤不过去。人看人,人挤人,热闹一阵就溜了出来。
华西坝到处是绿草茵茵,小树林中是一栋栋的小楼,住着数不清的教授。教授都
兴穿西装打领带,穿尖尖的皮鞋。这是一个新奇陌生的地方。草地上长满官司草,
两人坐在草地上玩起了把草结成结的游戏。这一次,九妹的官司草老赢,八小姐
的官司草一拉就断,八小姐不服气,找着一绺粗粗的草,不想还是被拉断了。九
妹,这又叫情人草呢,你要走桃花运了……情人两字在当初是个时髦的新名词,
八小姐说得有些拗口。九小姐说:乱说!不跟你玩了。
这时看见一对男女过来,男的是一个外国人,穿皮夹克,说是美国飞行员。
女的个子矮小,风姿绰约。听人说是那个梅校长的千金。八小姐说,中国人同外
国人恋爱不晓得是啥滋味?九小姐说,你咋个晓得他们是……九小姐到底将“情
人”二字说不出口,这词儿洋气,还不习惯说。两人溜过去靠近,只想看蓝眼睛
和高鼻子,没看清,却听得这对男女说的外国话,一听,才后悔上学的英语太差
劲了,听不明白,一个单词还没反应过来,一串串单词就溜溜地飘过去了。这对
男女有说有笑地往草坡上的小洋房去了。——60年后,这对男女再次联系上了,
男的在飞虎队,他从昆明同在美国的这位小姐通了一次越洋电话,这事轰动了昆
明。这说明当初他们还不是情人而是朋友,不过也许是有情人终没成眷属。这是
后话了,幸亏我活着并看见了一对人生奇异的结局。人活得长,啥都能看到,啥
都能晓得呀。
场景又回到华西坝。后来,人潮散了,那美国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过来,
两旁的人鼓掌闪开道。八小姐拉着九妹硬往里挤。终于清楚地看见美国人的高鼻
子和蓝眼睛。走到草坪边时,一群半大的孩子也拥过来,举起右手,伸出中指齐
刷刷地跟着欢呼,却不是喊“欢迎欢迎”,竟喊的是:“挨球!挨球!”——这
是一句成都骂人的口头禅,究其深意当然是非常猥亵下流的。这一下弄得梅校长
等人十分尴尬。威先生不懂中文更不懂这儿方言俚语,以为是欢迎之词,报之以
灿烂笑容。八小姐和九小姐见这些孩子口出秽语,羞得红了脸。不过没人看她俩,
孩子们依旧喊“挨球挨球!”同时合着喊声比出中指一甩一甩地,很是整齐有致:
“——挨球!挨球!”
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冲向那些孩子,欲将他们赶走。孩子就起哄,喊得更
来劲。那学生戴一副眼镜,很高很瘦,也算个“高长子”,他劳而无功返过身来,
孩子们故意用屁股去撞他,他一个踉跄,同正挤上前的九小姐撞了个满怀。九小
姐一下红了脸,撅起小嘴生气,八小姐一看这学生,有些面熟,猛想起就是在陕
西街见过的那位。长得浓眉大眼,鼻梁高直,只是瘦了点,就打圆场说,九妹,
算了算了,他也是无心嘛。九妹这才凝目,那学生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就这样大
家相互认识了。
我姓邹。他说,邹云仁。
我姓李。叫李白蕾。
我叫李白蒂。八小姐说,她是我九妹。
与此同时,她们不知道的是,事后威尔基先生问那些孩子喊啥?校方不好意
思,说:那是表示欢迎欢迎的意思。欢迎?威先生不解,校方只好将错就错:那
是四川方言,就是欢迎的意思。哦,原来如此。威先生余兴未尽,又问,那手势
是啥意思,答日:是本地的一种欢迎的手势。这谎越扯越大了。没想到威先生却
印象深刻,记住了。
几年后,中国一个教育代表团去美国,威先生就如法炮制,组织了一大群孩
子,口呼“挨球”,右手比出中指按节拍甩动,热烈地欢迎了中国友人。
后来邹云仁拿了一张华西报来,上面刊登的是美国特使威尔基来华,燕大等
校在华西坝举行欢迎集会的报道。照片模糊不清。邹云仁将这篇消息剪了下来夹
进笔记本。他纪念这一天,是认识九小姐的重要日子。
八小姐做梦也没想到,九妹后来竟同邹云仁谈起了恋爱。几年后,这个“高
长子”还真成了她的妹夫。
八小姐做梦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哩。四年前,这个不起眼的九妹秘密参加了
中国共产党。那一年是1938年。“三八式”的九妹在半个世纪后成了一名退休的
教师,那时她一直没有恢复共产党的党籍。我说:你是“三八式”呢,恢复组织
关系总有一些好的待遇嘛。九婊淡淡地说:算啦,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九娘年纪
大了,原先黄黄的肤色反而没什么变化,倒是白净的八娘显出老态来,几点老年
斑就分外明显,皱纹也格外醒目。九娘的单眼皮成了双眼皮,小眼也变大了,一
副慈面善目的老人样儿。她还梳着短头发,几十年一贯制,年轻时是那样,中年
是那样,老年还是那样,她从没跟过任何潮流,从没梳过辫子也从没烫过发。20
世纪50年代她是中学的少先队辅导员,是班主任。她也常常打着红领巾同孩子们
在一起。她是学校最受欢迎最受爱戴的老师。没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她也从不谈
起。当然组织上知道,不过历次运动她都不好过一一主要是历史问题说不清楚。
比如,她的组织关系是如何断的?九娘说:那时是单线联系,联系人被抓,这线
就断了。事情就如此简单。越简单就越说不清楚。还有一个证人在,就是同时入
党的一个女同志。她是车耀先的女儿。80年代初期,车耀先的女儿也要求落实政
策,恢复党籍。我说你去找找她嘛,她能落实政策,你就能落实,你们是一起入
党的嘛。算了,九娘说。她的眸子里已没有了光芒和火焰。岁月已经燃烧过了。
因此那一年八小姐吃惊地知道:九妹失踪了!
奶奶后来托人打听清了,她是同那个表面老实的邹云仁私奔了。
她同邹云仁去了延安。
到延安去投奔光明是那个时代的时髦。奶奶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晋魏,何论
民国。她的小脚注定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说这三进的小院安静清幽,红漆
大门终年上锁,但还是有人敲门。每当门上的铜环咣咣咣地响起时,佣人黄黄就
隔着门问:
谁呀?
然后才拔开门销子,伸出头来,门就吱呀一声沉重地开了,半个世纪前的风
貌就展现眼前。石板路穿过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是两排古虬曲枝的梅花,靠墙左
是芭蕉,右是疏斜影绰的荆竹林,上三级台阶进二门是左右厢房,一律的粉绿色,
木板墙、木格窗,木门楣、木檐下有一窝燕子,木梁上挂着一只隔年的风筝,沿
天井是碎花石小路,依次有几盆盆景,右边有一红沙石砌成的鱼缸,中耸假山,
养了金鱼和红鲫鱼,左边院中则是石桌石凳。厢房原是三哥、四哥住的。后来三
哥早天,四哥出走,人去楼空,闲着。
最后一院的左右两边第一间分别是八小姐和九小姐的闺阁,都掩着门,长形
的铜锁锁着挂在门环上。都还没起床呢。
排下来的第二问都是空着的,分别是六小姐和七哥的卧室。
后来六小姐李冠荪出阁了,嫁了人。房空着,留着她回娘家时不时地住上一
晚。七哥常年不在家,后来是出走当兵去了,那门也常年锁着,成了临时客房。
这一院的正中是堂屋,一长溜的供桌上是香炉香台,上有木龛灵位,奶奶总
不忘让黄黄在锡灯上点上长明灯,菜油灯草,一灯如豆,幽幽的,一张八仙桌摆
在一旁,一张楠木的四方桌摆在另一边,这是平时吃饭和打麻将用的。右边是奶
奶住的,左边是二哥和二嫂的卧室。当然,供桌后边放着那柄早被遗忘的神刀。
客人一身葛布长衫,手上挽了个粗布布袋,长袖拢住双手,脚下是裹布和草
鞋。
奶奶的门在左侧,黄黄高兴地喊叫:和尚三哥来了。
据说和尚三哥是远房亲戚,听说早年问老三才七八岁就夭折了,和尚刚好排
行老三,家里将他当成李家的老三。只听见一个女声问安,放下挎包,黄黄马上
端出一杯清茶,陪着唠叨开了,一丝尖尖的女声从和尚口里吐出:哎哟,昨天又
出了棒老二,抢了镇上的一家棉布店哩,人人脸上蒙着黑布,都说是熟人哩。有
个棒客专抢花布,披在身上,走一路拖一路,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舍不得丢,给
抓住了。
奶奶从房里出来,嘴里骂道:这是啥世道?那个皇帝是咋当的?黄黄,现在
是哪个在当皇帝?黄黄就说,啥皇帝,不是早给你说了,皇帝没有啦。奶奶满脸
不高兴说:没有皇帝咋个行,那总要有个管事的嘛。和尚三哥笑着说:现在叫总
裁了。黄黄说:叫得怪,种啥子菜嘛。和尚三哥不理她瞎说八道,也不更正。奶
奶揉揉火眼说:不说了不说了,管它啥子种菜,今年的青椒出来没有,黄黄今天
炒一个青椒肉丝,要不,番茄炒青椒,这几天胃口不好。
厢房的八小姐醒了,木板墙漏音,听和尚三哥来了,心想一定又带了乡下的
土产来了,她最爱吃清风镇的苕丝糖和波丝糖。她一翻身起来,穿着裤衩到窗前
往对面一望,九妹的门还虚掩着,心想她莫非早起来了,忙穿上奶奶刚让冯裁缝
做的对襟小花棉袄,套上那双白线袜,用鞋拔子使劲穿那双紫红色的新皮鞋,觉
得鞋太夹脚,后跟和小趾生疼,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这毕竟是她穿的第一双皮鞋。
皮鞋是新姐夫送的。她舍不得穿,黄黄说:皮鞋穿穿就松软了,再说皮鞋穿不烂
的,要穿十几年呢。二哥那双黄皮鞋就穿了五六年了嘛。想想也是理,就忍住疼
硬穿了起来。九妹就犟,硬不穿,只穿那圆口布鞋。穿皮鞋有个好处,是高了半
寸,走路也悠悠闪闪的,她自觉身段也好了起来。怪不得舞厅里的小姐要穿高跟
鞋哩。
二哥一早上班去了。和尚三哥正坐在堂屋里喝黄黄沏的花茶。这和尚三哥也
怪,她八小姐一直没弄明白和尚三哥是男的还是女的。明明是女声女气的,咋又
叫三哥呢?不是我们李家的人,却又姓李。三哥是发高烧死的,那时就找不到一
片阿司匹林,退不了烧。三哥一死,这和尚三哥就像补了缺似的常常来李家了。
而且这和尚三哥还怪在没有辈分,奶奶叫她三哥,小辈的也叫三哥,连黄黄也是
叫三哥,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叫她三哥。神了。
和尚正摆着龙门阵,说是金河边出现了神仙吕洞宾和铁拐李。有一天人们看
见吕洞宾在河边洗沙罐,里里外外的翻过来翻过去的洗,天哪,沙罐咋个就能翻
过来洗呢?真是神仙下凡了呢?那个铁拐李更神,叠了一些纸鸟,蚊刷子挥来挥
去,纸鸟就跟着飞来飞去,你说怪不怪?这事儿传了多日了,和尚说去会过了,
那个“会”字高深莫测,和尚只淡淡一笑,说是假的。咋个假法,和尚正要说,
见八小姐进去,停下了话头。说:莫信有啥子神仙呵,信不得信不得哟。
和尚三哥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点心来,果然是苕丝糖和波丝糖,只是捂热了,
有些化了,黏黏糊糊的,波丝糖不脆了。八小姐伸手就抓。
和尚三哥说:去叫九妹来吃。
黄黄这才说九小姐不在屋里。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被子整整齐齐的,桌上小圆镜旁,有一封毛笔信:
亲爱的母亲大人:
女儿不孝,不辞而别,非寡情也,实乃事出突然。女儿婚姻自主,有拂母亲
大人之意。不过不要怪女儿,女儿知书达理,女儿要追求自由和光明,你老放心!
女儿这一去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五年,女儿自会保重。山高路远,女儿定省不
疏,以解慈母依闾悬念。
云仁是个好青年,他一心向上,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母亲放心。尊此上禀,
敬请福安。
不孝女冠明叩拜
奶奶问:这冠明是谁?
八小姐怯声说:是九妹自己改的新名字。
奶奶一下愣了,她没想到这个最老实最不声不响的老九竟是家中最不安分的
人,如今自个儿耍了朋友还不声不响地出走了,我们家哪点儿不好,不知天高地
厚。奶奶一下觉得血往上冲,头有些发晕,黄黄赶快扶奶奶回屋去了。同时又派
人通知上班的二哥。
这晚上和尚三哥没打成麻将。和尚三哥并不惊讶此事,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
中似的。和尚漠不关心地看着李家在忙乎这件李家的大事。奶奶说,出家人嘛,
不理凡事,让和尚一个人静静地喝茶。
二哥匆匆回来,问明情况,就找六妹夫去了。
自从认识邹云仁后,九小姐就自改了名,她觉得李白蕾的名字不好,她不愿
做一朵花,她想做一个追求光明的人。
这会儿她已同邹云仁踏上了去延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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