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八线和墙上的字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同桌的你》
游戏啊游戏。人不长大多好啊。我的思绪从数字跳了回去。那个不再的童年
还有啥子可回忆的呢?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我的整个童年留下的印象除了斑驳的片断,完整的就
是学校,老师,课桌,作业,妈妈为我缝的黄色帆布书包,以及每天4 次经过的
那条上学的路。我们这一片是院落民居,不像临街的民居都下部是砖,上部是编
竹夹泥墙,屋面出檐大,便于开铺子,雨天一路有檐挡雨,这是一种很人性化的
建筑。我途中要穿过的小巷是背巷,巷内都是小院,家家的院墙首尾相接形成了
巷,院墙多是泥砖垒的,墙顶长满草,插着防盗的尖尖玻璃和一段段荆棘,问或
顶着一个个歪歪倒倒的花盆,种着月季或仙人掌。土墙多数不完整,像狗啃过的,
从垮塌的缺口望去,可以见到低矮破旧的平房和晒在竹竿上的褪色的破衣衫,多
数有补巴。墙不高,形同虚设,君子也能逾墙而入。我们曾爬进去偷过桑叶、金
银花、菊花、凤仙花、指甲花和架上吊的豆角儿和树上结的生涩的毛桃。那墙已
凸凹不平,表面的泥皮已剥蚀无几,沿地角长有青苔,上面露出的泥砖像一面现
代派的浮雕,坑凹有致,变化无穷。那些黄黄的泥沙用手一抠就沙沙沙地掉下来,
于是有人在上面用刀或树枝划上了各种各样的线条、图案、字迹。
终于有一天,在墙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李里一佟英
我吓了一大跳。李里当然是我的名字。
佟英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是我的同学,上小学时又在一个班,成了同桌。同
龄,同院,同班又同桌的“四同”,让我同她的关系想不密切也不行。那个文具
盒是交换过的,那个滚动的铁环是共用的,那些邮票是她收集来送我的,那些玻
璃弹子是我送给她的,那些电影说明书呀小画片呀烟盒纸呀都分不清你我了。我
们吵过几次,一吵就分,好了又合。那时男女同桌要在桌上画一条分界线,我和
她的线一会儿画过去一会儿画过来,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竖道,最先用粉笔画,
然后是铅笔、钢笔。趴在桌上用肘伸过去,她用倒拐子硬顶着,顶着顶着我就让
步了。后来换了黑漆的桌子,同学都用小刀划线,我说,不画行不行?她说,不
画要得,你要自觉。我说好,全班就我俩的桌上没有那道“三八线”。那时朝鲜
战争已打响了,楚河汉界用“三八线”代替。战争还遥远,书桌照旧平静。没想
到线却画到了墙上!
我好害怕,紧张、羞耻、胆怯、气恼都合在一块儿,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恶
作剧让我担惊受怕。我没有找到收拾和报复的对象,却将它归罪于佟英。
我开始疏远她。
同时,两小无猜的梦也许就此醒了。
那天我抓了一只丁丁猫,用线拴着让它飞,本来是要同佟英一起玩的,赌气
不给她,心里就升出一种报复的快意。我那时的心病是要将那一行字抹掉。那字
是用刀刻的,我尝试也用刀去戳,但它更深了,于是我试图将周围的黄泥刮去。
这项工作要背着人,我常常有意落在放学的同学后边,见没人了就动手戳一下,
听到背后的响声马上歇手,装着用刀在墙上划直线,一边哦哦哦地叫唤,向前跑
去。佟英对我那些反常的举动不解,她不明白我为啥子总要单独回家,不再与她
同路。我打定主意不告诉她墙上的字。
然而有人刻划字迹自然就会有人说。一传十,就传开了。
那天上课,她从三八线那边递来一张纸条:我晓得了。
我瞪了她一眼。
她又递过一张纸条:我晓得谁刻的。
我忍不住扭头问:哪个?
她却笑了。
老师发觉了这小小的声音,故意咳了一声,用眼四下搜寻。
我正襟危坐,大气也不敢出。
她双肘撑着头,翻着眼,若无其事的样儿。
放学时轮到我追着她同路。哪个?不给你说。哪个嘛?不说。他刻了你的名
字啦!我不怕。你……我语塞了,她又反问,你怕啥子?我不怕。嘴硬。我才不
怕呢。不怕你去刮墙干啥子嘛?我再次嘴巴打结。把你的弹子全给我就告诉你,
而且,那些电影说明书全归我,还有……她还想说下去。我止住她的话头说,一
言为定,驷马难追。我伸出手,比起小手指。这是金钩钩银钩钩的意思。她一巴
掌打开,说,你不怕别人说啦?说着也用了一句捡来的古话咕噜了一句,我好不
容易才辨别出是“男女授受不亲”。
半个月后她告诉我,那字是她刻的。
又过了几天,她说那字是王莽子刻的。
王莽子是绰号,他的真名实姓我从来不晓得,他是全年级中个子最高个头最
块的打架头儿。那天“斗鸡”时我怯怯地问他,是不是你在墙上刻了字,他一下
怒气冲天,说,哪个说的?话没完就一掌当胸推来,我一时兴起用手挡开,另一
只手不识时务地回敬过去,出手我就后悔了,我哪是他的对手,他几拳过来我就
哭喊起来。原来他在墙上刻过大大的“日你妈”几个字,被同学告到老师那儿去,
被老师骂过一回。我是戳到他的痛处还是揭穿了他的恶作剧,我不得而知。我后
来怀疑是佟英使坏,是她制造的冤假错案。佟英却说是我把她出卖了。这糊涂官
司使我同她的关系更为紧张。只是她经常去找王莽子,我心中不免生出一种不快。
我不明白那是一种叫醋意的东西。那时我每天早上上学要路过一个糖饼摊,我特
别喜欢吃那种裹了红糖的酸杏。这杏装在一个尖塔似的纸卷里。我想,我从不怕
酸哩,我牙齿很好。我能咬开铁核桃哩。
那个年纪和那些岁月都沉淀在记忆深处,那朦朦胧胧的牵挂,那似是而非的
幻想,那欲说还休的无奈,那惘然若失的情愫,那不明不白的念头,那真真假假
的争斗,那乍阴乍晴的思绪,还有那沉睡未醒的欲望,像云像风像雨像雾像梦,
轻轻地,悄悄地,淡淡地,软软地飘过童年的空中,童年剩下些啥?那风起云涌
的社会动荡比不上一个女孩儿在人生路口的那么一瞥。因为一个人77岁的回忆中
对鲜活生命的追忆,恐怕是唯一的,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辉,在暗淡的生命烛光
中摇曳。
我万万没有料到,后来佟英嫁给了这个王莽子。
王莽子竟然是解放前那个与田姑爷有瓜葛的王司令弟弟的小儿子。这是十多
年后的“文革”中披露的。后来武斗中,他差点死过一次(这事同我有关,我守
口如瓶),再后来开“九大”时,据说他领人到广场布置跳“忠字舞”的会场,
那天风很大,卡车上有一幅巨幅的毛主席画像,风一刮,画像就翻出车板,他为
了抢救画像,勾身去拉,不晓得咋个就掉了下去,头着地,当时就死了。他这辈
子最后成了一回英雄,但听说他的烈士称号一直没批下来。有人说是因为他出身
不好,还有人干脆说他没死,只是受了点伤。我那时并不在意这事儿的真伪,因
为同他往来很少,并且也不想见他。
而更令人惊诧的是,佟英同我的不解之缘竟然让我再次陷入迷阵。那时离那
张半个世纪才看到的字条还有将近十来年的光景。世上的事都是由一串串的问号
堆积起来的,它最终会成为一个让人惊骇的大问号,弄得谁也解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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