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八音琴的曲调残缺
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咱们工人有力量》
李家老宅人丁兴旺的年代是上个世纪的40年代,我的九个娘娘和叔叔为我添
了二十多个表兄妹,到了50年代,每逢星期天,这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就跟父母
来到李家老宅,看望当时还健在的“老佛爷”——我奶奶。那种热闹让前院孤单
单的佟家显得更为冷清。佟英的嫉妒溢于言表。她多半不来参加我们的游戏:跳
房跳绳打扑克玩跳棋打游击……明哥是领头的,他最大。幸好那时粮肉还不定量,
不过爸爸和妈妈的工资加在一起不过七八十元。我记得一斤肉起码是能做七八道
菜的,这是一份成都人过日子的最经典的菜谱一先将瘦肉拼一些下来,剩余的肉
下锅做汤,煮肉的汤加白菜或菠菜煮汤,捞出的肉分成两份,一份加粉丝凉拌,
一份加蒜苗炒回锅肉,回锅肉内加上焖饭留下的锅巴,就是一大盘,预先拼下的
瘦肉再一分为二,一份剁细,另一份切丝,可以炒出几样串荤,如蚂蚁上树哪,
笋子肉丝哪,家常豆腐哪,芹菜肉末哪,加上素菜,如豆芽、四季豆、泡菜、土
豆丝、紦豌豆等,再加上一盘腊肉。吃莽莽(饭的土话音)哕!一声喊,我们就
冲上桌,抢着吃,真香,比我以后吃的山珍海味强多了。要是没菜了,妈妈就喊:
黄黄,捞点泡菜来!我们家的泡菜有100 年的历史了,就是说母子水是爷爷的爷
爷就泡起了的,从没换过。搬家是连坛子一起搬的。四川的泡菜天下闻名,只是
外地人不懂,每家的泡菜味是不同的,只有成都人才吃得出那最微小最微妙的差
别——不光有咸、酸、辣、麻、苦、甜、香味的差异,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醉之醺。
它的水色、口感、回味的差异以及泡过百菜之后的鲜味儿,是十分玄妙的。除了
人间百味,它的色彩也是七彩纷呈:不仅有红黄绿白青紫黑,还有这七色的各种
中间色。可以说是美不胜收。泡菜可泡的菜,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四时菜蔬。如:
仔姜、洋姜、大蒜蒜薹、藠头、洋葱、藕、红白萝卜、萝卜缨、胡萝卜、辣椒、
豇豆、四季豆、刀豆、青菜、青菜头、苤蓝、莴笋、芹菜、苦瓜、蒜苗、白菜帮、
冬笋、茄子……总之,泡菜的色香味形俱佳。佟英的爸最爱吃我们家的泡菜,佟
英家泡菜的母子水就是从我家舀过去的。黄黄说:泡菜啥子菜都可以泡,就是不
能泡黄瓜和莲花白,会生花。如果那天刚好没有新泡菜了,我们就发明了酱油加
猪油拌饭,照样吃得狼吞虎咽。我只是一直不晓得妈那点工资如何维持家用和招
待亲友?
妈妈去世时,她只用一条布绳子当腰带用。
我迟到几十年的泪掉不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当我欲哭无泪时审视妈妈走
过的几十年,我只能将泪咽进肚里。妈妈早远去了,她一辈子就没享过福,为这
个家她支撑到最后一分钟。可是在所有的日子里,她都是笑口常开,和颜悦色,
无怨无悔。妈妈可能从来没想过人生是什么,更令人揪心的是她可能从来就没有
想过自己,她想着的总是二哥,孩子和别人,哪怕素昧平生的外人。
她的善良到了极致。
妈妈,你真是糊涂,你咋个从没想到过你自己呢?你到世上干啥呢,就为了
爱一个二哥,为了把我留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上吗?当我要走时,我回头一望,
就看见你在不远处等着我,好让我告诉你,我为你继续生活的后来的这些日子吗?
妈妈,你为啥子不陪我多走一截呢?你就那样先走了,在我四顾茫然、未经世事
的日子里,妈妈哟,你等等我!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是我当时不会说也没有
想到要说啊……
我擦干眼泪又回到那座李家大院。
整个李家老宅用的是一个电表,前院佟家的用电在一起,电费是分摊,每月
收费妈妈都是给佟家算一个整数,余下的妈妈垫了。我小心眼地说一年下来多付
好多钱呵,妈不吭气,像做了错事般支开话题。那年我已上中学了,佟英成绩好
些,上了另一所有名的女中,那段时间有些生分了,常常见不到她的面,晚上她
妈不让她出门。有段时问她妈嫌电费高了,不放心我妈的统计。有一天她妈打发
她来。
啥事儿?
你家的电灯是多少瓦?
问这个干啥?
电费算错了。
佟英跟我到了后院。那时几个婊娘都嫁出去了,我哥参军走了,奶奶和爸妈
仍住堂屋的右边和左边,我和弟弟分别住在右厢房的两间,左边的第一间空着做
客房,七叔在解放初回来住在第二间。佟英同我悄悄地察看灯泡的瓦数,奶奶说
你们在搞啥子名堂,我们不吭声一溜烟跑了。爸爸正含着自卷的叶子烟在院里摆
弄那些花草,见我俩鬼鬼祟祟地窜进窜出,头也不回地问,在干啥子,我俩还是
装着没听见钻进我的房间。佟英说,都是15瓦,堂屋的30瓦,七叔不在,查不出
来。我说你按15瓦算嘛,又说空的一间不算。佟英说不行,按盏数。我说,那屋
子平时不开灯。佟英说不行。两个小大人在认真地算家务账,好像都当了一回家。
佟英在我的练习本上撕下一页,算了一阵,说,我家只合2 块3 角8 分。我说好,
你问你妈交了多少钱。我这时装着无意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木盒,里边有一套用粗
铁丝扭成的玩具,铁丝扭成各种各样,有的像麻花,有的像扣子,有的像回形针,
有弯有圈有钩,都是成双成对的,七转八旋东扭西套,扣进去了就取不出来。这
有点像我和佟英的关系。我神气地说,这是智力游戏,比那些跳棋七巧板积木好
玩多了。哦,我晓得了,这是古代的九连环,佟英说。我说不是不是,这叫绊马
套,这叫梅花扣,这叫……同心结。我想不起名字了,停了下来,取出一对最简
单的递给佟英解,这是一个像阿拉伯数字9 的铁丝,不过是那个圈绕了出去多出
来一截。佟英一时解不开,两个圈套在一起转来转去转不出来。她已经忘了算电
费的使命了,口气坚定地说,借我一对玩,明天还你。我故意弯酸一下说,不干。
你怕我不还?说话算数,来金钩钩银钩钩!她又伸出那白白净净的手来,多日不
见,它好像更丰满了,比小时候长大多了,我用小指勾住,忽地发现这两根手指
勾住恰像那一对玩具钩钩。你看这铁弯弯像不像这两根手勾着的样儿?佟英说,
真的,像极了。说着将脸凑过来,盯着我问:哪来的?我嘴一扬:不告诉你!佟
英一把抓起几对,转身就跑。
在侧院的杂物间里有好多旧东西,平时一把锁锁住,我在里边发现了许多已
快遗忘的东西:一架摇摇晃晃的纺车,几把少了珠子的算盘,一盏铅做的油灯,
一个水井用的旧辘轳,千疮百孔的簸箕和背篓,我童年时用过的烘笼,还有风箱,
石磨,红漆斑驳的马桶,痰盂,旧火钳和有缺口的柴刀,没秤砣的木杆秤,火熨
斗,鸡毛掸,条凳和独凳,木头的搓衣板,大小套着的破水缸,四格的没盖子的
烂蒸笼,在一个大木箱里有许多小木箱,在一个精致的化妆箱里有好多层小巧的
小抽屉,里面有板结的粉盒、牛角梳、篦子、小镜子,一个小竹筒,打开是掏耳
朵用的各类工具和骨制的牙签。这情景像是这座老宅的缩小,一层层盖子和一道
道小门,也像日后佟英留给我的电子邮件。我想每一件东西都伴随着主人度过了
无数细致的日子,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故事,我小时候见过的风筝还在,只是失
去了色彩的衣衫只剩下竹的骨架,好多年过去,它依然存在,而许多人和事却早
就烟消云散了。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镶满小钉的铜
圆筒,有发条,一上满,圆筒就转动,另一边是一排小钢片,发出清脆动听的音
乐来,可惜有的钉已断了,这音调就不完整了。爸说,这叫八音琴。我宝贝似的
将它藏了起来。最有趣的是发现了陶瓷的夜壶,像一把粗口的茶壶。我试了一下,
那口也太粗了,我疑心是我自己的太小。我已到了“翻头儿”的年纪,那一次几
个同学躲在大门后的空当里互相检验,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我似是而非懵懵懂懂的
新名词,我只是猜想是那么一回事儿。研究这个生理的秘密还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我还没从迷糊中苏醒。
我是在大箱子里一个小纸盒中发现的这套铁丝玩具。我问过爸,他说记不清
了,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名字,啥子金蝉脱壳,鸳鸯扣,反手扣之类。还有一个
盒子,是杉木的,有牛鼻环提手,盒内一格斗,下有五只小抽屉。打不开,爸说
是“十八开盒”,咋开的,记不住了。
还有一大发现,在铁环边有几个螺陀,一个提簧和两个响簧。还有兔儿灯,
纸已破了。一只小小的铁皮洋船,那时放上煤油可以嘟嘟嘟地在水中跑。还有蒙
满灰尘的戏脸壳和一柄木制的“青龙堰月刀”……
佟英过了两天才来还我的玩具,她说她只解开了一个。另一个是像双线钩出
来的“山”字形状的玩意儿。还有像外文X 、V 型的,我正手把手兴致勃勃地教
她,正情绪高涨地睃她那双白生生的小手咋个生动地动来扭去的时候,她妈来了。
她妈生得白净,五官小巧,只是眼睛有点邪门,眼白多。她妈一脸怒气,也不理
我俩,径直进了里屋。我妈红了脸出来,递给她一张单子。佟英说,躲起来,我
妈查账来了。过了好一阵没见动静,便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两人的妈都不见了。
后来我才晓得,她妈一查发觉每月都给自己少算了钱,便不吭声了。那一次见到
佟英的爸,她爸平时少见,头顶的额头处有了白发,我说,你爸老了,长白发了。
佟英辩解说,比你爸年轻,我爸从小就有白发。我让佟英去问他爸的年纪,巧了,
和我爸同岁呢。真是不打不亲热,这事儿过后,两家的关系就又密切起来。
本来是佟英家不相信人、无事生非,我妈反觉得对不起人似的,同意了佟英
家在侧院另盖一间茅房。成都的大户人家是有茅房的,一般人家是用马桶,每天
早上会有家家户户的刷马桶声响起,用的竹刷子,哗哗哗刷刷刷的很特殊,都在
门外刷,然后马桶就一排排地摆在门口,除却它的臭味,马桶本身各式各样,像
一道风景线;还有的黑漆滚了金边,像精美的工艺品。但一个院子共用茅房总是
不方便。这事儿提了好久,这次爸妈就同意了。茅房当然是简易的,平地一口大
缸,上搭木板,外安木板门。
这次是佟英家理亏,她对我有些歉意,变得温柔起来。在逐一解开这6 对套
子玩具的日子里,我俩又恢复了亲密的往来。放学路上,一起到连环画铺子里看
一分钱两本的小人书。我们趁人不注意就交换过来,这样就省了一分钱,占了便
宜。那心里好高兴呵,这是我俩合谋干的呀!那一次,我将十八开盒送了她,她
说她一定能打开。
那年冬天临近,年关将至,家家开始洗洗涮涮,准备年货。我们每天叨唠着:
红萝卜
蜜蜜甜
看到看到要过年
黄黄照例忙里忙外。家里从腊八就忙起来了,吃了腊八粥,腊月二十三,灶
王要上天,于是要准备沙胡豆、杂糖、盐花生供品,让灶王爷上天说好话。接着
是过年,得有韭菜象征“久”,粉条象征“长”,鱼象征“年年有余”,洋芋萝
卜象征“黄白满堂”,蒸肉则表示增福增寿,炖肉下放4 个鸡蛋表示四喜临门。
那新摘的红梅插在古老的青花瓶中,散出雅致的幽香,黄黄早早切削的水仙,在
圆盆的水里和小石子中适时地开放,奶奶又嘱托用一圈红纸围上。黄黄还要用木
模打年糕,模里是各种花卉,小小的年糕小巧精致。最费事的是磨汤圆粉子,磨
了布袋装着将就磨石压干。我时不时帮黄黄摇动石磨,总嫌慢,就从磨眼里快加
发好的糯米,黄黄说要不得,慢功出细活,一点一点加才能磨得细。汤圆心子是
用芝麻、核桃、花生做的,偷吃心子是最过瘾的事了。妈妈则要给我们准备新衣
服,裁裁剪剪在一月前就动手了。爸爸却在红纸上撰写春联,最后选了一副:三
顾两朝八阵万里桥王侯其后,双流八州七星二九门百姓之居。爸说都是成都典故,
都有出处的。我不懂,也无兴趣深究。这种气氛越来越浓,全家兴奋得要沸腾了,
一年的劳作辛苦就等着这个日子释放。
大人们忙碌时我却正在迷恋那个提簧。这是一个圆盘和一棒槌形的轴组成的
玩具。两根小棍上的绳子让提簧飞速旋转,圆盘上有小孔,转到一定时候就发出
“哇(儿)哇(儿)”的哨音,最有趣的是提簧可以离开绳子在棍上滚动,滚出
棍子再到绷伸的绳上,再到另一根棍上,有技术的可将提簧抛向空中,又用绳子
接住。响簧则是两个竹筒中间加一根轴,它发出的声音比提簧粗,“鸣鸣”地,
别一番情趣。佟英掌握的技巧不如我,动作中不如我灵活,就不断地向我讨教。
玩不好时就甩手,或只好问我些我不感兴趣的问题,诸如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有羽毛还是先有翅膀,先有狗还是先有猫,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之类的怪问
题。我不想动这脑筋,给她东拉西扯,乘兴用手胳肢她,她咯咯咯地笑,让开,
又提出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你说,为啥自己胳肢自己就不痒?我说,你自己胳肢
过自己呀,她不好意思了,旋认真说,不信你自己试试嘛。我一试,果然。然后
她认真地说,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说黑和白是啥子颜色?我说你才问得怪呢,
黑就是黑颜色,白就是白颜色。她理直气壮地说,不对!老师讲颜色分三参数:
色调、色品和亮度,黑和白没有色品和亮度,所以不算色彩。然后她又一本正经
地教我,啥子是黑色,就是把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就是黑色。她找来水彩盒示范
给我看。接着又说,如果把各种颜色画在一起,一个色一牙地拼成圆形,一转,
就成了白的了!我晓得她是刚上了物理课,我不想研究这些动脑筋的事,一心想
扯提簧和响簧,我出主意说,把提簧的面上涂涂颜色试试看。她挤出水彩,将提
簧的圆面等分涂了红黄蓝三个色,我一扯起来,果然成了白的了。她高兴得直拍
手。她说,我来,她一扯,我咋个看也不是白的,嘴里却叫道:白了白了!这下
她的心思总算回到了玩提簧响簧上面。我又教她要领,学了一点技巧,她终于忘
了那些此题无解的怪问题。乐此不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雪花飘飘的冬天。
那是记忆中最欢乐的春节。我的一大群表兄弟表姐妹都来了,佟英和她弟弟
那次也破例参加。吃完年饭我们就放鞭炮,摔炸子,玩具手枪打火炮(儿),点
灯笼,拉兔儿灯,戴戏脸壳,玩木制的刀刀剑剑。玩具玩腻了,男娃娃开始“跳
拱”,女娃娃就“跳房”,玩到后来是“搭马马肩儿”,就是两人用手搭成架子,
一人坐上去,从一队抬到另一队。众人齐声叫唤:新娘来了!新郎来哕!抬佟英
时,我感觉到手背在她的胯下那种柔软和暖和。多年前的一幕回到心中,那个未
知的蚕儿长大了吗,那个挥之不去的印象再次笼罩在我无边无际的思绪中。我有
说不出的异样感。
那年我13岁。
英英,你说,你们会不会搬走?
英英,你说,你能不能转学到我们学校?
英英,你说,你爸喜欢我不?
英英,你说,你妈讨厌我不?
英英,你说,你弟弟欢迎我不?
英英,你说,我爸好不好?
英英,你说,我妈好不好?
英英,你说,我家好不好?
英英,你说,我当你哥要不要得?
英英,你说,我当你弟弟行不行?
英英,你说,你当……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要不得要不得!佟英对我的问话、要求、
试探、愿望,一概反话正说正话反说地挡回去,你根本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哪些是正哪些是反,哪些是借口哪些是托词哪些是默许哪些是反唇相讥。我在她
面前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这一年,学校热火朝天地修起了高炉——炼铁。整个操场成了工地。我们低
年级的学生没资格炼铁,安排我们班负责制造鞋油。我们还有任务:将家里的铁
器找来捐献炼铁。我的铁环就是那次交上去了,那是童年的最后一只铁环,它伴
我在上学的路上丁零零跑过那些小街小巷,清脆作响。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我再也
没有见过这种原始有趣的玩具了。
当我77岁回想它时,我冷眼打量屋角柜子上一排排从外国传来的现代玩具:
魔方,魔棒,汉诺塔,KAHA,狐狸与鹅,九人毛利舞,单身围棋,以及藏在软盘
中的数不尽的电子游戏——这都是佟英喜欢的东西,她从小就爱看那些《趣味数
学》《趣味物理》之类的书。那会儿她考我,我都是她手下败将。也许因此她瞧
不起我?
那年,佟英将家里的火钳、菜刀、柴刀、撬棍交了上去,傍晚她妈来我家借
菜刀,骂不绝口,说这个娃儿把菜刀拿去捐了炼铁。晚上佟英躲到我家来,硬要
住那问空房,她妈气咻咻地拉她,她就整死不从。我妈说,你就让她在这儿睡一
夜吧。妈好心地为她铺了床,就到她家劝说去了。那空房年久没人睡,有一股霉
湿味,上方吊着的灯真的只有15瓦,暗淡发黄。这天她不反对我守在屋里东说西
说。我说,我看见街上的银行在拆铁栅门了,也是炼铁的。佟英说,就是嘛,那
刀算啥子嘛。我又说,炼了铁做啥子,还不是要做刀,做铁栅门?佟英回答说,
你说得不对,有了铁才能炼钢,炼了钢就要做大炮飞机,铁和钢是不同的。我说,
能炼出钢来么?佟英说,当然能!王莽子看见了,炼出来的是钢!一提到王莽子
我就扫兴,佟英也晓得说漏了嘴,不再同我探讨这些问题了,说,算了,睡觉了。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话,你一个人睡怕不怕?我后来意识到这句话很暧
昧,但脱口而出时我绝对没有语意双关那么高深的学问和企图。因为我晓得有关
这屋里的一个鬼故事。那是小时候奶奶讲的……
这一夜我就想起了遗忘多年的鬼故事,辗转不眠。我从窗户望去,对面空房
里的灯一直亮着。佟英不敢关灯。那夜没有月亮,佟英房里的灯在周遭黑暗四垂
中投射过来,树影映在窗纸上,稀疏落寞,枝干和丫枝串起奇形怪状的叶影,极
像变形的人影。我越想越怕,就打开了灯,那影就消失了。木格窗旁是木板墙,
贴了报纸和宣传画,以挡住木板间的缝隙。天花板上本是安静的,自从花花不幸
吃了老鼠药死去后,这上面成了老鼠的天堂。这会儿上边又有响动了,甚至能感
觉到它们也在玩捉猫猫的游戏,稀里哗啦地窜过。我吼了一声,用蚊帐杆捅捅天
花板,这才安静下来。老鼠的出现反倒驱散了我的恐惧,毕竟还有活生生的生命
在一起。我有些可怜这些老鼠了。如果有鬼肯定是它们先撞见,鬼没准还怕这些
小生灵呢。想着想着我便迷迷糊糊地睡去。梦中,我去敲佟英的门,她从床上爬
起来,披了件外衣来开门,一见我就扑了上来,我抱着她,又闻到了童年有过的
气息,带有百雀羚香脂的香味。我急切地想找寻好多年前窥视过的东西,却找不
到,那里空无一物,我问她,她大方地说,那蚕儿长大了,结茧了。我摸到一些
丝线一样的东西。我问这是啥子,她只笑而不答。我急了,一下就醒了,发现下
身湿漉漉的一片。
第二天一早,黄黄对正在门前洗床单的我说:哟,你今天咋这么勤快了,泡
到焕子(皂角的土语)水里,我等会儿洗。我趁势说:我长大了,以后我自己洗
床单和被子。(从此之后我真的就自己洗被子了,这被大人夸作懂事。)
当时我正洗着,佟英来了,我不敢看她,忙低着头,心里怦怦怦地跳,幸好
她啥也没问,回家取书包去了。不一会儿就听见她妈的骂声,然后是佟英冲出门
的脚步声。我这才想起该上学了,忙不迭喊黄黄:我上学去了,我回来洗,你不
要动!黄黄说:稀饭好了,吃了早点走。来不及了,我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到了
学校,我才发觉我没拿书包。我撒了个谎,说书包破了,家里正补咧。我后来一
直捉摸这是不是我第一次撒谎。我以后得出结论,每个人都撒过谎。有一句歌词
不是叫:青春的岁月留下共同谎言吗。
在那些年轻的日子,我最大胆的行为是将那个宝贝的八音琴送给了佟英。
但我一直不清楚那叮叮作响悦耳动听的是一首啥子乐曲。
我另一个冒失的行动就是背着家里将那把神刀大方地送给佟英。我说,你把
家里的刀都拿去炼铁了,这把刀拿去或许有用,免得你妈打你。我万万没有料到,
这刀却引出了我后半生的酸甜苦辣和波谲云诡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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