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宴席和铁笼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社会主义好》
真是世事交替啦,胡业进了监狱;七叔呢,出了监狱,回来了。同解放初他
回来一样,又是全身长了疥疮,人老了一大截,麻子反倒不显了,隐蔽在皱纹里。
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安排他住下,用中药偏方熬水让他洗。亲戚们口中不说心里的
嫌弃,道:七弟,回来啦?七叔原本话不多,现在更见话少,不苟言笑,脾气也
怪多了。不喜欢热闹,人多时就不见了踪影,郁郁寡欢。他没工作,也没地方敢
收,“劳释”分子说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妈妈挤出钱给他买了架板板车,拉车
送货挣钱。于是他早出晚归,嘴上含一根叶子烟,穿一身蓝黑色咔叽布的中山服,
一顶军帽,收工早也不回来,在茶馆里坐到晚上,吃妈给他留的剩饭:铁锅里有
水,饭菜都用竹格格蒸在里边,柴灶的余火煨着。每到早晚,就听见从他住的房
里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七弟,少抽点烟了,妈妈轻言细语地劝说,他总
是点点头说,嗖——就是“是”的意思,然后依然故我,咳嗽依旧。每到月初的
5 号,他准时交钱给我妈,说,二嫂,给。他一月交伙食费5 元钱。妈就说,七
弟,没有就别交了。七叔总是用动作代替语言,将钱一塞,走了。
妈在银行工作,发薪是每月1 号,这是银行的优惠,一般的单位总在10号以
后,有的到15号,这就好比亏了半个月的工资——这个账我以前总是弄不懂。每
到月初,五婊六娘们就要来向妈借钱:不多,三五块。用她们的抱怨话,就是扯
不拢了。我也一直想不通,借钱要还,还不是一样,为啥非就短缺那么几天?事
实是真就短缺那么几天。这个谜还是佟英给我解的,她说,你晓得啥子叫无穷大?
我说当然晓得。她说了一个故事:有无穷多的人到一间房里去,每人有一顶帽子,
进门时将帽子放在门口,这时有人偷了一顶帽子,出来时每人再戴一顶帽子走,
这帽子永远不会少……她以大人的口吻说:日子是无穷多的嘛!我猜她是从那本
《趣味数学》中学来的。我似是而非地懂了这个道理。但没人能将它说个一清二
楚、明明白白。
在这些个穷困日子里,偏偏接着是中国人众所周知的困难时期。
七叔的定量是最高的。他的劲头又来了,逢亲戚来,他就给小孩发粮票,每
人2 两。记得他当铁路工人那会儿,他大方得很,见小孩就发钱,每人2 元。慢
慢的,发不起了,肚子大方不起来。
亲友们来,都手提一个小包,不过多是用手帕包着东西来,打开,是米。
米是最金贵的。
煮饭要多掺水,从此我家的饭总是巴得来像饭团,像干稀饭,不见一颗颗米
的本来形状。面目不清的饭照样好吃无比。后来多少年过去,亲戚说,二嫂的饭
从来没有煮好吃过,这个经典笑话一直持续到十多年后。不过,妈总是忍嘴待客,
常常从厨房来,说,我吃过了。其实妈没吃,这是黄黄说的。
再后来规定在食堂搭伙。用饭票菜票。这时佟英出现了,我们在一个公共食
堂。是按户口地址统一划定的。
开始是8 人一脸盆蒸饭,自己用竹片刀分。等分8 份是一个简单的几何题,
问题不在上面而在下面,这刀稍稍一偏,剑走偏锋,那下边的量就天差地别了。
我每次都将下方多的一块挑给佟英。她心领神会不做声,挑起时故意将饭弄散,
以免太显眼。分饭的专利是轮流的,像打麻将。这种局面没维持多久,吵架的事
经常发生,改为食堂员工分割。那时最多的菜是空心菜和厚皮菜。想起先前家里
吃的厚皮菜真好吃,此刻却变了,痨寡寡的。以前的空心菜哪怕老杆杆,撕成丝
条,用太和豆豉一炒,其香无比,此刻却煮得像猪食。没有油,菜都是捂出来的,
闷出来的,那味儿历久不散。
公共食堂的好处是有“科技”含量,比如用了超声波蒸饭,一个管子口呜呜
呜地发出蛇一样的呼声,据说能涨饭,就是说增加分量。又比如,用小球藻蒸饭,
增加营养。绝了,数量和质量都有了考虑。食堂同我们学校合作,建了三个大水
泥池,培养小球藻。第一个池里用粪尿浇进去,黄黄的,过五天将第一个池中的
水舀到第二个池中培养,再过五天将第二个池中的水舀到第三个池,过五天,水
就变成黄绿色,就成功了,将这水用来蒸饭。蒸出的饭,上面有一层黄黄的渣子。
深怕粪水还没变成小球藻,然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照吃不误。我就想,佟英啦
佟英,你傲啥子嘛傲,那饭里有我的尿呢!当面当然不敢说,心里暗自高兴。食
堂越办越差,馒头越来越小,日子越来越难过,每天11点和5 点就只想一件事:
吃饭。就摸出饭票来,那是用橡皮筋缠起来的,油渍污污的,有一种油烟的香味,
翻来覆去地数张数,计算着日子。有人用小瓶子装着一瓶小石子来,是用油盐炒
过一次的,用来下饭,只是品品味而已,过过干瘾。弟弟偷牙膏吃,妈看见了,
不说。我将黄连素抹在牙膏上,弟弟对我说,这牙膏咋变苦了。我暗笑,说,牙
膏苦是杀菌的吧?为了安抚弟弟,我说我发明了一种吃的东西,我用德阳酱油冲
水,我两个喝得啧啧啧的,弟娃说好喝,一瓶德阳酱油几天就喝完了,妈再买时,
已经没有德阳酱油卖了,我们的幸福日子就完结了。
在这些苦日子中,佟英有一天就带了人造肉来,黏黏糊糊的,像鼻涕。
再不久她居然带了一瓶猪油,黄黑色的,吃时放一点到饭里去。
佟英一下就高傲起来,像高傲的公主。
我开始平生第一次盯梢。那是刺激和心跳共同组成的游戏。那条路从五世同
堂开始,经桂王桥、燕鲁公所、新巷子、布后街、梓撞桥、福兴街,经总府街、
盐市口拐到红照壁,在一家馆子里我见到了王莽子的妈妈,他妈是服务员,那是
当时最高贵最有油水的职业。佟英的白色大口缸递了去,看得见口缸上有红字:
一个大大的奖字。王莽子的妈笑容满面,从厨房里出来,将沉甸甸的口缸交给了
佟英。她双手捧着,晃一下,还专注地看了看里边的东西。佟英同样笑容满面地
出来。
我一切都明白了。
从此不管佟英用什么油大诱惑我,我都拒绝。人生头一次晓得心痛的感觉是
啥子。
我不再理佟英。
我俩的关系落到最低点。
我每个星期天都到婆婆的乡下去,用爸爸上班用过的旧自行车驮东西回来充
饥:红萝卜,红苕藤,空心菜。那自行车的轮胎早破了一条缝,用打了蜡的麻绳
缝上,里边垫了一截旧外胎,轮子就鼓出来一截,有节奏地擦在护泥板上沙沙沙
地,车咋个也骑不快。但红萝卜加酱油烧出来真有红烧肉的味儿,想到这些,脚
下就有了力气。
爸爸的肺病又犯了。这个盆地城市潮湿,阴天多,得肺病的人多。这是富贵
病,却得在吃不饱的穷人家。他一天天瘦下去。烟早戒了,还是咳嗽。爸自觉地
同全家分碗吃饭,怕传染。我是多年后才迟钝地感到心酸,悲从中来。后来爸爸
几乎骨瘦如柴的腿上竟然长胖了,人说是浮肿,一按一个窝,久久不起来。妈千
方百计地给爸弄营养品,一点红糖呀,一点牛奶呀,一块点心呀,杯水车薪,爸
爸还是精神不振,黄皮寡瘦。那次妈妈下了决心,领一家人到“耀华”去吃高级
点心,5 角钱一个,相当于多少年后的酥皮点心,那点心端端正正庄严地放在一
个小圆碟里,高贵无比,配有一杯屁甜屁甜的咖啡。爸爸一份,我和弟弟分食一
份,妈自己没有。妈说,你们吃,我不饿。这明显的假话说出来极不自然,妈就
转出门外等我们。爸看我兄弟俩三下五除二就进了肚子,又分了一半给我们夹到
盘子里。这一半我们小心翼翼地慢慢吃,一人一勺,这才避免了猪八戒吃人参果
的过失,品出一点甜香味来,爸看着我俩吃,沉默不语。妈进来了,爸说,你也
尝一点罢。这时我才发觉爸的碟里还是一半点心。爸就没动勺。妈说,二哥,这
是给你补补身体的嘛。爸说,我晓得,我们一人一半。我这才感到刚才吃错了,
我正要说话,爸用眼神制止我,我将话咽了下去。爸对妈说,这样吧,我们一人
一半,说着用勺再分,四分之一的点心小而又小的可怜巴巴地站在空荡荡的碟子
中央,不再高贵,而显出金贵的模样。妈还想推诿,爸说,吃吧,用勺赶进我和
弟弟那个空盘里。妈不说了,埋头一口就吃了,我倏地看见妈的眼角有一滴泪流
了出来,妈慌忙用手擦了。其实爸也看见了,他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这个小点心当然帮不上忙,只是那一幕就永永远远留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年
我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从此个子就停长了,比张献忠限定的个子更矮。
有一天,爸爸病恹恹地躺在竹躺椅上看黄黄砍柴,用的一把厚厚的柴刀,劈
细柴时,刀厚使不上劲,爸说,去找找那把神刀,好久不用了,都忘了。黄黄说,
神刀?那刀早不见了。爸说,咋会呢?一直丢在堂屋供桌背后呢。黄黄说,不在
不在,是不是大炼钢铁那会儿捐了?爸说:不可能,咋会捐这把刀嘛,祖传的刀
哩,说宝刀哩。爸喊我,说,你去找找!我一听晓得有麻烦了,这么些年过去,
不说还真的忘了,这刀我是送给佟英了嘛。我突然有了主意,趁机找那个佟英,
出出气。
好久不见了嘛,你长胖了。
佟英当然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
啥子事?(啥要念做zua )
没啥。
没啥找我啥子?这zua 字更响了。
这女娃子好像啥子事抖起来,我心里对她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十分恼火,我
强压怒火,说,你把我家那把刀还来,家里正到处找呢。
刀?啥子刀?
那把送你的刀,你忘了?说着比了比长短。
送人兴还?
我没想到她提出这么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
我开始耍赖,多半是想故意气气她,我说,咋就不能还呢,不想送了!
没想到她并不跟我多嘴,也不回嘴。说,找来还你就是了。她冷冷地,不想
同我说话。
这时我特别想和她说话。我说,你咋个啦,说话冲冲的?
你莫名其妙,没事儿找事儿,吃饱了撑着啦?
这戳到了我的痛处,我马上反唇相讥,是呵,有人是吃饱了撑的!
你说我?
是又咋个啦。
她一扭头走了。
我自讨没趣,心里那个恨呀,这时她来了,“当”的一声往地上摔下那把刀
来。
她一扭头,又走了。
我拿起刀来,发觉这刀保管得好,还磨过,刀锋上闪出白亮的光来,似乎还
上过油,有一层光晕。
刀拿回去时,爸看了看,不经意说,从哪找到的。我支吾说,还不是供桌后
边,卡在墙边了。
突地爸叫了起来:不对呀,这不是那把!被人换了!爸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说,会不会是那年收走时还错了呢。这时妈也来了,看了看刀,也疑惑地说,好
像同家里的那把是反的,会不会……爸说,哎呀,这是那把丢了的雌刀呀!黄黄
说,就是就是,家里那把是反的,刀柄平的一面是在左边。爸说,真的,你好好
想一想。黄黄说,我常常用,不会错的。爸自言自语说,天呀,这是咋回事儿哩。
这事惊动了亲戚朋友。五娘六娘八娘九娘都来了,不过她们平素就没用过这
刀,码不实在究竟是不是家里的那把刀。田一纶在就好了,九娘说。这句话一下
让众人都不吭声了。那时田姑爷已经去世,好多年没人提他的名字了。
我找到佟英,她说,你又吃饱了撑的,哪还会有另一把刀!
这刀的事儿让全家惶恐了好些日子。我自然不会也不敢说出真相,装出无关
的样儿,不过,我也不相信这刀会变,多半是大人们自个儿弄错了,虚惊一场。
这谜就这样摆了多年,直到大家又忘了这事儿。刀又回到了供桌的背后。世
上的谜,有时是不到揭开的时候永远解破不了的;有时是干脆一直摆下去,被人
遗忘,这谜底谜面就像从来没有过似的。我也渐渐将此事淡忘。
胡业这时正在监狱里。
他从不认罪,因此他享受了27斤重的镣铐,被关在一问一平方米大80厘米高
的笼子里,躺不能躺,站不能站,坐也坐不直,他知道他活不出来了,头脑里昏
昏沉沉的,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少爷”,他睁开眼,是
朱妈,朱妈围着围裙,说,快吃饭吧,都要凉了。他跟着她穿过三进的小院,在
堂屋中果然有一桌丰盛的宴席。家乡的莲藕白白胖胖,那甲鱼也是肥嘟嘟的,这
时他只想吃的是清炖的肘子,用四川的辣椒豆瓣蘸,还有甜烧白、夹沙肉、粉蒸
肉。还没动手,朱妈端来了萝卜烧肉和红烧肉,红烧肉里是一个个圆圆的鸡蛋。
剥皮鸡蛋是煮好了加进去的,白生生的蛋白已烧出酱色的花纹了。这吃法只有家
乡有。他这时发现爹不在,猛想起这是在伯伯家,伯伯也不在,周围的雕花楠木
椅都空着,连一向都守着他的伯母也无踪影。整个堂屋只他一个人,屋角那个一
人高的西洋钟还滴滴答答地响着,钟摆一晃一晃的,黄色的吊锤一上一下闪着光。
朱妈也不见了,她忘了添饭来,正要动手,发觉没有筷子,他的手就伸了出去,
这会儿后厅传出伯母那干干的嗓音:吃饭先洗手去,一点不懂规矩!他吓了一跳,
这无时不在的伯母啥时躲在屏风后边的呢。他是新来的不速之客,伯伯咋就凭空
多出一个侄子呢,一个叫花儿,一个流浪儿,一个吃闲饭的人,一个将要瓜分财
产的对手呀。胡业一下将食欲噎了回去,他吞了一口口水,发起呆来。自从他进
了这个门,认了这个亲后,奉老爷的命,管家给他换了一身新衣,他有了一间自
己的房间,但他并不快活,一家人都用敌意的眼光盯着他,他感到四处都有眼睛
监视着,管家阴阳怪气,伯母不冷不热,两个表兄弟不理不睬,而伯父总是不在
家。常常是睡了以后伯父才回来,他总要问:业儿好吧,就听见管家答道:好好
好,老爷。胡业觉得自己像一块不知趣的石头被命运抛了过来,在这个平静的水
面激起了一圈圈浪花,这块石头完全是外来的、多余的、讨厌的,但它又无奈地
沉了下去,想摆脱也摆脱不了。除了伯伯,他没有亲人。伯父当然感到了表面平
静的水面下的危机,他不动声色,最多叹一口气。胡业觉得不能让伯父为难,他
要走,伯父说:走哪里去,这就是你的家!伯父又说,业儿是李家的人!这话是
当着全家人说的,大家都不吭声。事后胡业听说,自己的父亲是抱给人家才改了
姓的,怪不得伯伯姓李自己姓胡。这个谜虽已解开,但仇恨依然埋在心里,或许
是李家的血脉这仇才更深呢。不久伯母就说家里丢了一件金首饰,只听见她的咒
骂声在院里传来传去,管家目无表情地说,这不可能呀,家里又没外人来过哩。
一切都是含沙射影,旁敲侧击,12岁的胡业明白。
胡业再次回到12岁的日子,他身穿西装皮鞋,有偌大的一个家,有伯父撑腰,
他想吃啥就要啥,这会儿他面对一桌宴席决定先动手吃了再说,他一手抓起那半
截肘子,一口咬下去,却咬着硬硬的东西,一下醒了过来,嘴里是一根铁丝,他
强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铁栏杆,发出黑色的光。
他一下清醒了,发现自己是在笼子里受罚。他后悔没在梦中将美食吃下去。
这时他清醒地回忆他那段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一直想不明白“困难时期”那
些粮食到哪里去了,难道是那些年地里不长庄稼?“大跃进”的农民都不干活?
共产风时把东西提前吃得精光?难道给苏联还债把这么一个大国还成了穷光蛋?
这都不可能。他想不通。他决定“精神会餐”,将一生吃过的好东西一一品尝一
次,嘴里动着,想象着味道,口感,香味,品味着酸甜苦辣,肥瘦荤素,区分着
调料的细微差异,火候变化形成的感觉,这些滋味就这么一道道地在视觉味觉和
嗅觉的检阅下一一呈现和感受,这个过程变得分外来劲、有趣和幸福。
这时胡业感到脚下发痒,他回到现实,原来是铁镣磨破的皮肤发炎溃烂化脓
了,他猛然发现那里长了小蛆,蠕动着。他心里一阵恶心,他动着腿让那铁镣的
铁夹将那些小蛆挤死,这时他看见血和脓顺着脚踝流下来。他忍住那种难以名状
的腥臭,移开目光,向上,却遇到冷面无情的水泥顶,上面有污黑的水渍印,发
霉的青苔,那形状像青面獠牙的魔鬼。
他咽了口唾沫。口很干。这是一个无雨的夏天。他决定啥都不管了,继续回
到十多年前的日子,想象街头西餐厅里的泗瓜泗,冰激凌,想象园子里的橘子和
街头卖的西瓜,想象大热天吃川北凉粉……他有些后悔在重庆的日子里没有回去
寻找大恩大德的干妈。人常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自己干了
些啥呢?想了好久他才想起,是哕,他坚持在后院里种上橘子,这是他唯一的怀
念方式,事后他明白种橘子比他去找寻干妈难多了,不过他自我解释是橘子会永
远永远地结在枝头,象征着无尽的思念。不久,他的伯妈从弃婴堂领回来一个弟
弟,取名李鑫。好多年后他才明白争夺遗产之战已早早开始。伯父只读过小学,
而伯妈是大学生,他们年龄相差二十多岁。领养的弟弟是为了将来的遗产。好多
年后他还明白,血脉在家族中是一条举足轻重的红线,他毕竟是伯父的侄儿,同
一个姓,姓氏的延续为中国的血统提供了简洁的索引,不管伯母如何视他为眼中
钉,伯父都顶着。好在旧家族中男人挣钱当家,有了不可争辩的地位,伯母也无
可奈何。一切在暗中较量。终于爆发了——有一天屋里的一个花瓶无缘无故地炸
了,伯妈说是他发脾气摔的,他无法解释这个自爆的现象,一赌气他又离家出走
了。他到南岸海棠溪国民党驻军的一个团部要求当兵,于是他被团长太太相中,
当了一名勤务兵。后来呢,后来伯父到处派人寻找,还在报上登了寻人启事……
伯父找到他时,他挨了一个耳光,那是伯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至今他还
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他觉得嘴唇已干得开裂,口腔里全是火,这会儿他迷糊觉
得是那个看守打了他一巴掌。
他醒了,在笼子里。
他想起那水泥地边的那棵小草。他发誓:一定要救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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