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狱中交易
线儿长针儿密
含着热泪绣红旗
热泪随着针线走
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
多少年啊多少代
今天终于盼到你
——《绣红旗》
那一年最安全的地方是监狱。
这是不搞“文化大革命”的地方。这里的暴力是规范化了的,有章可循的。
也有常见的例外——胡业从小号一投进这个4 号房就受到了审问,以前是进房就
挨揍,这次别开生面是审问,不是管教干部,是同室的犯人。为首的矮矮壮壮,
五官端正,同其他犯人迥异,两眼炯炯有神,不动手只动嘴:
姓名?
胡业。
何方人士?
湖北人。
工作单位?
一个小厂的厂长。
犯何事?
不晓得。
这个叫何大的人瞪着眼反问一句:不晓得?欠揍。立刻就上来几个人,一顿
拳打脚踢。好了,何大说,继续审问:
犯了何事?
不晓得。
欠揍。
又是一顿打。如是者三,胡业还是回答不晓得。胡业真的不明白犯了啥子罪,
不就是开仓济赈嘛。众人上前又想动手,那何大挥挥手说,算了。他最看重的是
这个个子不高的犯人竟然挨了三次打还不松口,也许是这三个“不晓得”让何大
另眼相看了。
胡业开始不明白这个何大何以当了狱中的头儿,后来慢慢打听到,这何大是
一个大毒枭。他约莫三十多岁,看不出有啥本事,只是风声很紧时他本可以逃走,
却返回云南的宣威,去看他的一个相好,就这样被抓了。众人佩服的原因正在此
——因他的相好正好要生孩子,都劝说他不要去,他执意要去。江湖上最重的是
义,他的舍身赴难让他光辉起来。众人不知道的是,他家世代单传,他发誓要生
个儿子。相好这次的临盆他放心不下,他固执地想知道是不是个带把儿的。他悄
悄地返回,摸到相好的住处,还没生,看相好一脸通红,憋得上气不接下气,他
动了恻隐之心,又发誓今生要善待这个女人。这时接生婆忙前忙后,催他走,他
到这会儿真的忘了初衷,舍不得丢下这个相识不到一年的女人。那天月黑风高,
远处传来狗吠声,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女人哇地一声叫唤了出来,
一声婴啼打破沉闷的小屋,接着孩子也哇地哭了出来,接生婆说,是男的,他听
到这一声时,门砰地打开了,这瞬间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没有跑,却冲上
去阻止警察进屋,他不想让这帮人看见他们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有种捍卫神圣的
冲动,一拳就打了过去。三个警察扑过来,他却用蛮力将三人往门外推。警察没
见过这样拒捕的人,一时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猛听到他大喊:出去!出去!女人
生孩子,你们进屋来干啥子!?不要脸!!警察被戗得说不出话。他旋即又吼道:
我跟你们出去!走!他反客为主地出了门,束手就擒。
他已经被关了好久,一直没判决。因为要追他一笔数目巨大的毒资。据说是
70万——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何大硬是不说这笔钱在哪里。他明白,一说
了,他的命就完了。他一门心思想把这笔钱给他刚出生的儿子。他知道他此生出
不去了。他要物色一个可靠的人。他开始观察胡业。
当时胡业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的胡业还在专心致志地背诵《毛主席语录》。他在监狱里是文化程
度最高的人。那年伯父送他上了重华学院,两年后时局风雨飘摇,他便参加了学
潮,后被高压水龙头打翻在地,他醒来时,已是在监狱里——不过是国民党的监
狱:大田湾警备司令部监狱。在那个监狱里,他专心致志回忆学院狂飙剧团演出
的《日出》和《雷雨》,当时他反串了一个小丫头。他个子不高,眉清目秀,反
正没有台词,还满像回事儿。这时他认识了王琼。那时胡业只演小丫环,王琼演
四凤。舞台简陋,没有壁龛帷幔,也没有盆花、铁纱门。
胡业回忆起重庆伯父那个深宅大院,花园的树木绿莹莹的,有蝉叫。右边的
衣柜上有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小巧的摆饰,最显眼的是一张旧相片,是伯父全
家福,中间有胡业,那是后来同伯母关系和好后照的。柜前面狭长的矮几,放着
华贵的烟具。屋角有一座一人高的钟。墙上挂一幅油画。还有两把圈椅和两个小
沙发。中间靠左的文物柜放着古玩,左角是长沙发。窗前挂着帷幕,那次是他去
买的。他感觉到屋中很闷,外面没有阳光,天空灰暗,将要落暴雨。他回到铁笼,
他渴望下雨,暴雨!打雷更好!他像自然界一样想发泄一场!他想起家乡河边的
草地,喂牛的草,春天的草,还有同王琼新婚时李家老宅小院里的草,和侧院干
涸池塘野草下的蛙鸣,二婶不让捉,她从不杀生。无星的天空时而划过没雷的闪
电,蓝森森地一晃,闪光过去,还是黑黝黝的一片。雷在远处隐隐地响着,风又
吹起来,院里沙沙地,可雨就是下不下来。似乎还有深巷里野狗寂寞的狂吠声。
以后闪电更亮得蓝森森地可怕,雷也更凶恶隆隆地滚着,四周却更沉闷地静下来,
偶尔听见几声蛙鸣和时断时续的梆子声。暴风雨就要来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
些吧!胡业从高尔基的海燕一下从空中飞到那个简陋的没啥布景的舞台。他印象
最深的还是四凤的房子,这个房子是3 个房间重叠着的,一个是剧中四凤的,一
个是四凤扮演者王琼的,一个是剧作家曹禺安排的,不,它同时又是李家大院和
伯伯家大院的房子。他的回忆也是重叠的。
胡业才吃过晚饭,二两包谷面馒头。没吃饱,心绪恶劣。正像剧中人,各人
有各人的心思。鲁妈低着头在屋子中间的圆桌旁收拾碗筷,胡业分明觉得是黄黄
的背影。四凤在中间窗户前面站着:背朝着观众,面向窗外不安地望着窗外。她
时而不安地像听见了什么似的,时而又转过头——正看见下了场无事可做、正在
幕边看戏的胡业。胡业同她对了一下眼神,抿嘴一笑。王琼怕坏了剧情,不敢笑,
车过身去,看了看鲁贵,又烦厌地迅速转过去,正看见床头上挂着一张烟草公司
的广告画,在左边的墙上贴着过年时粘上的旧画。面前出现王琼的戏台,上面有
镜子、梳子、一个梳妆盒,黑漆发亮。胡业想着想着就回到了当初的胡业。也许
过了好久,猛听到台上响起有点拿腔拿调的朗读声:萍儿,你过来。你的生母并
没有死,她还在世上。
不是她!爸,您告诉我,不是她!
混账!萍儿,不许胡说。她没有什么好身世,也是你的母亲。哦,爸!
不要以为你跟四凤同母,觉得脸上不好看,你就忘了人伦天性。
王琼这时喊了一声,哦,妈!
萍儿,你原谅我。我一生就做错了这一件事。我万没有想到她今天还在,今
天找到这儿。我想这只能说是天命。我老了,刚才我叫你走,我很后悔,我预备
寄给你两万块钱。现在你既然来了,我想萍儿是个孝顺孩子,他会好好地侍奉你。
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他会补上的。
您——您是我的——
萍——(回头抽咽)
萍儿!不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是你的生母。
王琼又说道,妈,这不会是真的。
萍,我,我万想不到是——是这样,萍——萍,父亲!母亲!
你——
王琼怪笑着说,啊,天!就跑下了台。
众人齐喊,四凤!四凤!又喊,冲儿,她的样子不大对,你赶快出去看她。
这是怎么回事?
爸,你不该生我!
这时站在我旁边正卸妆的王琼适时地大叫一声,把胡业吓了一跳。胡业正用
草纸帮王琼卸妆时,台上还在齐呼四凤!四凤!这时台上有一个男声说着话。
怎么?怎么?快说,怎么啦?
四凤……死了……
二少爷呢?
……也死了。
不,不,怎……么?
四凤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
电死了。
这,这,——这不能够,这不能够!
台上人声嘈乱,哭声,吵声,混成一片时,砰——有一声枪响。
这枪声惊醒了胡业。他发现自己从剧里跌到了铁笼子里,空气中还有雷雨的
味儿。他努力使自己再回去,回到那个已逝的岁月。那一年伯父交给他一本支票,
但他从没用过,还带他到豪门富家去结交那些千金小姐,他一个也没看上,偏偏
看上了这个王琼。王琼秀而不媚,瓜子脸,鼻梁挺直,就说话声音小点,她演雷
雨时啥都好,就是最后一声惨叫叫不大声,真是遗憾呀,不过她因说话细声细气
反显得文静斯文。那天他让王琼陪他上街去挤兑银圆券——这是伯父让他去的,
伯父的公司几乎是全体总动员去挤兑。中央银行每天只抛售少量的银元。那时是
10元银元券兑1 块银元。王琼说:这政府要垮杆了,这不是贬值了10倍吗。胡业
说:就这还兑不了呢,你看这人山人海的,像不要钱白送哩。两人在长龙中挤来
挤去,常就挤到一块儿,身子贴身子,奇怪的是胡业没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好玩。
一天下来战果辉煌,全公司居然抢兑了十多万元银元。当然是后来晓得。这银元
又炒黄金,就赚了几十根条子。后来还晓得,这风声早透出去,豪门大户早就套
兑了银元、黄金、美钞,或者购进大量棉纱、棉皮和呢料囤积起来。王琼突然问:
你伯伯呢?胡业这才想起对这个家他一无所知。他只想做一个能干的,有出息的,
而且不贪财的人,并没有往深里想。伯伯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再生父母,再说,
因为他的能干,因为他没用一张支票,伯母的态度有些缓和了。他挺胸同王琼走
在头排,那一时间他觉得他将个人和社会、进步和决裂最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
就是在这种心态中,他感到水柱在身上重重一击,他一个踉跄就摔倒了,有人在
他身上滚过踩过,他听到枪声和叫声,他就被人架起来丢上卡车,到了这个监狱。
王琼呢?他这才明白他是喜欢上了她。剧中的场景就闪现在脑海……
胡业能用烧焦的棉絮、塑料、石块画出一整套精美的扑克牌来,这让同犯们
惊叹不已。这个监狱在川北的一个山坳里,狱中放风的小院,光秃秃的,寸草不
生,满眼荒凉。无事时胡业就望着笼外的黄色黑色的单调发呆。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院墙的墙边有一丝绿色——那是一株小草。太阳斜斜照
过,绿色分外耀眼。这草是哪来的呢?是不是小鸟带来的草籽呢?他望着被铁栏
分割的瓦蓝瓦蓝的天空,没一只飞鸟,没一朵云霭,心里便也空荡荡地。
小草争气地长高了,后来发觉它不是草,而是一棵树。
那小树又历经多次磨难,逃过了一劫,就在大墙内茁壮成长起来。当它有一
公尺多高时,何大有一天悄悄对胡业说了自己的身世,两人密谈了好久。
有一天,何大被提了出去,他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胡业刑满出狱,他去了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地方。
妈妈对胡业总是心怀歉疚,因为王琼在胡业出狱的前三年改了嫁,她却一直
告诉胡业,王琼很好,一直在等他。当胡业再次回到李家大院时,妈妈嗫嚅着说: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胡业说:二婶,别说了……当时王琼早离开了老宅,胡业
看了看那间早已破败不堪的爱窠,什么都没说,就回湖北老家去了。一个月后,
他领着一个新娶的媳妇回来,还带着三个儿女。妈小心翼翼说:就住这儿吧,房
都空着。他苦笑着摇头。在妈的劝说下,他在老宅住了很短一段时间后,也离开
了老宅,自立门户,搬到城的另一边去了。他做起了生意。据说成都的第一批尼
龙布就是他从广东进的货。
几年后,胡业对我说,王琼过得很不好,那家伙虐待她,喝酒,打人,而且
王琼耳朵聋了,原来是说她声音小,有一段时间说话就像蚊子叫似的;原来是耳
朵早有问题,没发觉,她也不说。人呀,听不真就说不好,现在干脆听不见了,
话就更说不清了。我说:你还找她吗?不经常,老婆不高兴。说着他哎了一声,
叹息着说:我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人家说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嘛。我只有拼
命做生意才能解脱。我后来见过王琼的丈夫,人老实,木讷,对王琼很好。我不
晓得信不信得他的话。
胡业的生意越做越大,听说买了一大片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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