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老鬼和长辫子
军命人永远是年轻
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他不怕风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冻
他不摇也不动
永远挺立在山巅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胡哥的生意可比明哥大多了。是小巫与大巫的区别。
胡哥一度被人称为“老鬼”。那时,在青年路的棚子里无论涂口红的女娃子
还是穿巴拿马裤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知道他。你要问胡业,人家反倒是摇头,要
打听老鬼,便齐声说晓得晓得:他在解放南路兴兴公司。
四川话的“鬼”字,是机灵利索圆通敏捷的褒义,当然也可以说是刁滑狡黠
诡诈的贬义,但通常说这人“鬼”,就是能干、主意多的意思。聪明和狡猾在本
质上是一样的。无论到什么新地方,两天内,当别人还没有熟悉城市的道路时,
胡哥便能打听本地多种特产的价格行情,并详细告诉你准确的店铺地点。
我和佟英再度重逢的细节这里我先跳过。只有一点印象深刻并且意外:那天
我去佟英家,胡哥在那里,两人正对饮那时并不多见的干红葡萄酒。
从此我的造访变得小心翼翼,而且多半失去了目的性。
令人不安问题还在于,我去时十有八九胡哥都在。
胡哥并不在乎我来,他每次都在讲他的故事,当然是断断续续地讲,急人的
是偏偏佟英就感兴趣。他每次讲的都不太一样,多少有些出入。听到后来,我也
不清楚哪个版本是真的。我自愧没有这些经历,不能吸引这个对新奇的东西啥都
好奇的佟英。
胡哥说,没有被关过的人很少有谁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呆呆看那片天空,等
候偶尔飞过的小鸟。胡哥当时猜想,那棵小草的种子肯定是那几只小鸟飞过时掉
下来的。而我们平常形容鸟是自由的,其实呢并不知道它的真正的含义,只有失
去自由的人才会真切体会。你们不会有。胡哥继续讲起了那棵小草的故事——
号子里有一个绰号叫“草上飞”的汉子,他武断地说,这小草可惜长不大就
得枯死!
另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郑大明则说,能不能让它活下来呢?这个郑大明因
为反对说阿尔巴尼亚是社会主义的一盏明灯而入狱。他其实不仅没去过阿尔巴尼
亚,甚至连四川省也没出去过。
胡业那时刚从死牢转人大号不久,睡门边,半夜撒尿用的一个旧痰盂几乎就
搁在他头边。头一晚上,胡业就被腥热的尿洒了一头,是草上飞故意干的。第二
天胡业捡了一截捆工具的电线,一头挂在裸露的开关上,一头搭在痰盂边。半夜,
草上飞杀猪似的大叫,捂着胯下哼了好久。第三天晚上胡业就挨了一顿黑打。号
子里十个人对胡业都怀有敌意,胡业心里捉摸,自己必须改变这个地位。
那天看守在铁栏外丢了一个烟屁股。草上飞一直想捡起那个烟屁股,手却够
不着。胡业不动声色将破棉絮抽出来捻成线,拴一个圈,甩出栏外,硬是用线把
那半截烟屁股套了起来,拉进了牢房。草上飞贪婪地闻闻烟屁股,却没有火。胡
业说我可以取火。他用棉絮裹紧,用马桶盖在地上搓,然后猛地揭开,棉絮上就
有上火星。草上飞惊异地盯了胡业一眼,抽起烟来,直到烟头烧到了手,他才忙
不迭地甩开。
这一次胡业又说:我有办法让它活。
啥子办法?
天天给它浇水施肥。
鬼话!草上飞鄙夷地说。
说得轻巧,拿根灯草。郑大明也帮腔。
等他们说够了,胡业开始激将了:我们打赌怎么样!
一听打赌大家便来了劲。打赌是囚犯中唯一最有刺激的乐趣。
赌啥子?
三拳。
草上飞巴不得再堂而皇之地揍胡业三拳,以报一箭之仇。他的那玩意儿还在
隐隐生痛。众人见草上飞同意,马上附和。
众人这时便齐刷刷地望着何大。这一天胡业开始为何大注意。
何大认真地看了胡业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胡业就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每天上工去挖生荒地总要经过那儿,他用
嘴含了一口水,走过那儿时窜过去两步,将那口水吐在小苗处。你真鬼!草上飞
冷眼旁观吐出三个字。不料第二天排队走出号子不远,看守叫住胡业:44号,回
去扛一把十字镐!按规定要回答:“是。”嘴里含着水的胡业回答不了。胡业不
知所措地看着看守。你哑啦!看守走过来就是一巴掌。胡业怒气冲冲下意识就将
那口水吐到看守脸上——这事儿可非同小可,为此胡业挨了一次揍,并再次戴上
38斤重的铁镣。
胡业戴铁镣已是家常便饭,戴镣还得照常出工。那几天心思全丢在草苗那儿
了,只要能出工就好。草上飞还在冷眼旁观,想看他的笑话。
大号外是一片石砾地,胡业每天拖着镣铐在房外的地角上尿一泡尿。臭死了!
——你去厕所呀!草上飞嚷道。胡业不理他。有一天他正在拉开裤子,身后传来
赵管教的吼声:“干啥子!”原来他早发觉了胡业的举动,早跟在后面监视许久
了。他以为胡业是恶作剧或是精神失常还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胡业正掏
出那玩意儿,他一吼,让胡业猛一惊,转瞬间胡业福至心灵,慢腾腾地转过身,
淡淡说了一句连自己也觉得很天才的话:自己的东西,看看还不行吗?
赵管教一时被噎住了。他瞪了胡业一眼,转身默默走了。
不多日,那房角的墙变得发臭发黑。
胡业便每次取一撮捏在手中,经过大墙时,将土培在那棵小苗根部。赵管教
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些奇怪的举动。
何大、草上飞和郑大明完全明白了胡业的用意。
那幼苗慢慢长到两寸了。号子里有人开始加入了胡业的行动。那是犯人百无
聊赖的一种乐趣,当然不是环保,只是那油油的绿色总让人有好感,憋着劲儿干
一件事儿,特别是这事儿不是规定的、分派的,而且管教还蒙在鼓里,由不得不
让人高兴。郑大明还不敢,他要看草上飞的脸色。草上飞呢,要看何大的脸色。
终于有一天草上飞说:你鬼到家了!
又隔了几天,草上飞又说:你打吧,三拳!
看他那英勇就义的模样,胡业不禁暗笑。胡业当时那文弱样,打三拳就像蚊
子叮。胡业大度地说:算了!
胡业一下就把草上飞给收买了。从此以后他不仅不再打胡业欺侮胡业,反显
出一种尊敬的态度。
总之,胡业赢了,那棵绿苗活了。
没有这棵绿苗苗也许就不会戴铁镣,不戴铁镣也许就不会遇上她。
他说了一句半截话。
我晓得你们会问她是谁?……
那一次,胡哥讲到这里,呼机响了。
过了几天,再次见面时,胡哥说,你们不是要问她是谁吗?想晓得吗?胡哥
又从戴铁镣说起。我也奇怪,慢慢地竟被他的故事迷住了,像小时候那样忘了我
找佟英的目的了。
为给那小苗浇水,胡业戴上了38斤重的铁镣。那时口粮是二三三(即早上二
两稀饭,中、晚各三两玉米馍馍),任务是每天开一分生荒地。完不成任务就不
给吃的。要命的是上工来回要走一两里,铁镣深陷在肉里,一摩擦,钻心的痛。
汗如涓涓细流,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打湿了仅有的一条千补万疤的内裤。汗也
流进溃烂的伤口。胡业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才两三天,脓血半合的伤口处,一
条条蛆在蠕动。
胡业停下5 斤重的挖锄。
还不快挖,小心你的皮痒!监督他们劳动的看守一声怒吼,冲了过来。
我真的不想活了。胡业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胡业又认真地说。
咋个死了一回了?佟英好奇地问。
胡业接下来的故事当然是后来佟英转述给我的。当我77岁回忆往事时,这故
事中的故事已经在我脑里生了根,变得像自己经历过的故事一样。我的脑海里出
现荒凉险峻的大山,远处的雪原和闪着银光的雪峰。一排排用圆木搭成的房子在
雪地里狗一样可怜地趴卧着,两者呈现出黑白分明的反差,令世界在对比中显得
简单,单一,明朗。这是1952年进藏路上的景象。
胡业那时刚参加工作,为了进步,他报了名,随工作队进藏。那一晚他们住
在一家藏民开的小旅馆,是一色的圆木和木板搭成的楼房,约十来米长。分上下
两层,上层睡人,楼下是火塘、厨房。一排地铺,垫的草席。汽车到时,天已经
黑尽,坐了一天车很累很乏,胡业一躺下便呼呼入睡。半夜,他从梦中惊醒,原
来是旅店失火,工作队员纷纷慌忙跑下楼去。风干物燥,山风助火势,眼睁睁地
看着噼噼啪啪的大火将一排排房子烧成灰烬。一点名,人没有伤一个。店主是中
年藏民,挎着藏刀,皮肤黝黑。他比工作队的这些汉人足足高出半个头。
是你们的人放火烧的!他一口咬定。
队长是部队复员的一名营长。通过翻译,只见队长和藏民解释着,胡业那时
19岁,在一旁看热闹。没想到队长却说:那好,你指认出来是谁放的火,我们当
场把他枪毙!
集合!——
口哨声中,20余名工作队员排成一排。
胡业有些害怕,垂下眼帘。突然又想到胆怯是做贼心虚,便又躲躲闪闪地抬
起目光。不料这一来反引起了店主的注意。他笔直地朝胡业走来。胡业更加慌乱,
躲闪的神态一定让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胡业吓得干脆埋下头。一双结实粗粝的手
捏着胡业的下巴把他的头抬了起来……胡业只觉得泪花在眼里打转,却一句话也
说不来。过了好一阵,胡业终于嘶哑地抽泣起来。
是他吗?队长冷冷地说。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胡业的脑中。
店主没吭气。用手掀一下那顶发黑发棕的皮帽,旋又用手握住那把很精致的
藏刀把。
是不是他?队长又问。
他还是一声不吭,撇了一下嘴,那棱角分明的嘴角弯下来,他似乎默认了。
拉出来!队长发令。
胡业觉得被人架了出来。按在一棵粗大的树身上。有人开始绑他,绳子勒得
手臂生痛。
胡业当时是全队最年轻的一名队员。没想到还没进藏就要死在半路上,而且
是被自己人枪毙。那一瞬胡业的脑子已经糊涂了,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说不出,
连冤枉两个字也不会喊。
我们当众枪毙他!队长又说。那声音像从高空极远处飘来。
那时的民族政策十分严厉。
胡业难逃一死。
反正是死,胡业心血来潮想到要死就要死得勇敢一些,冲口而出说了一句话:
把枪给他!
藏民接过队长手中的二十响。
胡业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
他不寒而栗,觉得那枪口很大,自己挣扎着还是被吸引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胡业是在卡车上被颠醒的。事后才知道,那藏胞举枪瞄了老半天,最后阴沉
沙哑地用藏话咕噜了一句。翻译听懂了,说,他说的是:
不是他。
最终那藏胞一个人也没有指认出。队长只好赔钱,100 个银元,后来队长对
胡业说:亏你说了那句话。
胡业死过一回了。
胡业对我和佟英说,我死过一回了,我真的不怕死。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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