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不要问不要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莫挥手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怕只怕
泪水轻轻地滑落
——《祝福》
我同佟英的交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非典型性的状态:朋友不像朋友,情
人不像情人。四不像。她总是回避单独同我在一起。好在她身边总有一个如影相
随的影子——胡业。他们在一块儿做生意。我不懂也没有心思去关心那些生意。
在她同胡业结婚前,我跟她独处一共只有有数的几次。这我记得很清楚。我
的后半生已经无数次地回忆那些情节和细节。人的一生常常是靠这些支撑,其他
更多更长更复繁的经历往往都被省略。
第一次是胡业有事出去了,我才晓得她的父亲已经去世。第二次是胡业偶然
不在她家,这次晓得她的孩子在母亲处,已经15岁了。第三次是胡业的老婆病了,
不在。我说,出去走走,她求之不得地马上同意并站起身来,我的感觉是她怕同
我独处,在街上有那么多人,她自然多了。我们从已开始冷落的“好吃街”往文
化宫走,到了门口,我说进去转转,她说不,还是往前走,我们就往总府街逛去。
一路上她总要进商店,那时时兴的的确良、电子表、西装已涌人市场,松动的市
场呈现出一片复苏前的躁动。她故作惊喜地表示她的看法,品评时装的款式和色
彩,我想打探的问话一句也插不上嘴。这时在背街的岔巷里有一处灯光明亮的铺
子,竟是“月明商店”!——这不是明哥的商店吗?我一说,佟英执意要去看看。
果然是。
明哥和张月明开的门市,口岸还算好,不算偏僻。但门市很小,然而货却还
时髦。站柜台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这一点还算有点商业眼光。进口化妆品、装
饰品琳琅满目。表哥看见我和佟英只一瞬间的惊讶,旋即叫了起来:欢迎欢迎!
贵客上门,小店增辉呀!好久没见佟英了,你长得有些富态了,发财了吧?我心
里有些不快,其实自从他同小张离开李家大院后我就没见过他!他装作无事似的,
不提那件事儿。佟英说,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的商品不错嘛。明哥有些得意地
审视我的反应。小张一脸真诚地望着我笑,她还记情哩。我只好啧啧称赞,心里
又觉得是故意装出来安慰他俩似的。
货架上有一排西装。每件衣领上都吊了一张小白纸。上面印着一个合格证,
还有一行小字:经卫生防疫站检验。
这是进口货,不经检验不能卖。每件要收8 角,表哥说。
怎么个检验?
还不是想收钱嘛,能检验个啥。
柜台后面挂着一围布罩。堆着七八包货。都是西装。
原来,他去年从广州进的货。每包50件,每包1000元,论包卖。都是进口纯
西装。每包里好坏掺杂,碰运气。表哥一口气进了40包。
听说,你们在广州待了三个月?
他点点头。
没把货先发回来?
没有。小张没去过广州,到处玩了玩。
我早听说了,今天终于落实了。有他这样做生意的?好家伙,买了货不赶回
来,竞有心玩三个月才回来!我心里骂道,嘴里不好说出口。
已卖了多少?
才卖了三分之一,还剩几大包。他似乎有点露难色,但转瞬就又神态自若了。
我心里一阵苦笑,转了话头:你这样,能赚些钱吧?
还行。每月几百元罢了,但开销也大,每月花个精光——能对付得起走就是
了。
我真为他担心。听说他向银行贷款7 万元呢!
柜台上有一座半圆球形的灯,七色光斑在转动,很引人注目。佟英在我们说
话时一直在摆弄它,小张也在一旁说笑着。表哥笑笑:这是迪斯科灯。
插上电,这灯就这么五彩缤纷地转着。走马灯似地旋转。表哥的脸,红了又
绿了,一会儿又变幻成黄的、蓝的……我正寻思着,表哥在旁对佟英说:喜欢吧,
送你一台!
不,你留着摆样品吧。
我进了两件样品。准备大批进。时髦,又不贵,准赚钱。你拿一台去,我的
货已去订了。明哥的大方让我不好再说啥。
他让柜台里那小姑娘给装进纸盒,临分手时,他急忙叫道:你回来,等一等。
他抱回纸灯盒,把盒上的纸盖撕下来。我不解地望着这奇怪的举动。嘿嘿,他笑
了一声,把纸盖晃了晃,边撕边说:这上面有厂址,是天津厂的,得保密,免得
人家又去进货……他又滑稽的一笑。
他的小聪明让我心里酸酸地,苦苦地。
出了店,佟英说,你先回去,我得去看看孩子,几天没回去了。我很扫兴地
一个人往回走。我断定佟英是故意躲避我。刚才酸酸的苦苦的味就更浓了。
我同佟英的第四次独处也许是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我的悲观是有理由的。这
时她已决定要同胡业结婚了。这次是她约我的,那时电话不普及,胡业有一个砖
头大的大哥大,她当然不能用,就算用,我也没有电话。她写的信,其实就是一
张纸条,她晓得我在收发室工作,这相当于专递,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我的耳边一直响起那首流行的旋律——
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其实这都是我的幻觉,是当时和以后若干年问我臆想的旋律,只要我想起往
事它就会在耳边响起,在我的意念中,它一直浸透弥漫包围了那次相处的情节和
细节。
她约的地点在一条小街,天涯石街,没有几十年前大红灯笼高挂的景象,也
不会是孝哥进去的那排外拙内秀的两层砖木结构的房子——不过也可能就是那座
有机关床的屋子,只是我去时,门外有一群老太婆在打麻将,没人理会我,进了
过道房,是一个小院,结构同老宅不同,它不是递进的,而是长方形的,房屋都
环天井而围,像是一个小旅馆的格局。当然不是旅馆,是居民户,门外都有蜂窝
煤炉子和水缸、菜板、筲箕之类的厨房用具。佟英说,是老同学的家。她出差了,
佟英帮她守守家,钥匙交了佟英。
这种选择本身就有些暧昧。
锁是旧式的铜锁,很像当年老宅中锁侧院用过的那种,这种锁其实只能锁君
子。佟英开锁时用力不均,钥匙卡住打不开。我说我来,她执意自己动手,因为
我的感觉是最好早早躲进屋去,她也许同我一样,越紧张就越打不开,我生怕门
口打牌的老太婆将我们当成贼娃子而来问个究竟。难道这锁会像开十八开盒一样
开它个18下!幸好老太婆们没来,幸好锁开了。进屋后眼睛才慢慢适应,屋里很
暗,床在中间,四周是柜子和桌子箱子之类的东西,除靠门一处有窗外,对面墙
的上部有一排通气小窗。
不可能有开水。可是关上门后佟英竟然给我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三花”。
咋有开水呢?一定是佟英事先来烧的水。我没说也没问。
她说坐,我就顺势坐在床上。她在旁边的木靠椅上坐下。
一时都无法开口。一种预谋让我和她都尴尬起来。因为这种预谋已心照不宣
地酝酿了几年——迟早得面对,并当面说清这么多年的彼此疑虑。这种预谋早在
她的回避和我的试探就开始了。如今果然面对,双方其实都不晓得最后的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一定会发生啥子事,不发生是不可能的。我事先估计的
情景一是双方和谐相处,倾吐这些年的变化经历,像老朋友一样地谈心;或是双
方剑拔弩张吵起来,少不了指责抱怨訾语;三是解释她同胡业的事情;当然最心
痒的是旧梦重温,因为十多年前的第一个梦很短很慌乱,仿佛一次短兵突击的战
事,临阵磨枪,仓促上阵,才交火,就打完了,既没胜利也无失败。
我想等她的第一句话,看是走哪个结局。
她却一句话不说,低着头。
这就把球推给了我。我犯难了,一般说,男人总能应对各种局面,关键是女
人想咋个布局。
我盯着那杯花茶冒出袅袅的香气。这是正宗的特浓型“三花”。那玻璃杯是
印花的,上面是俗不可耐的红花绿叶。
她还是不说话。不晓得是沉思,还是在想开头,抑或是在思想斗争,还是后
悔安排这场会面,都不像,这应当是个深思熟虑的决定。这决定是啥呢?我决定
等。
她突地说,你抽烟吗?
我很意外她说这么一句话。不。你不是不晓得我从不抽烟的!
这话有点火药味,我想,要点就点燃吧,是火药总会炸的,晚炸不如早炸。
她却浇了水,说,我想抽。说着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包烟,取出一支点着。
烟是云南的“春城”,火是本地的火柴。
这么说,她嘴里吸着烟,是不准备说话了,而且手上有火,我不能近身,不
能轻举妄动,这不暗示要我先说。
我便从最无关痛痒的现成话说起: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抽了一年了,自从同他一起做生意。他抽烟。
我突有一种不快。我马上想到接吻。
这样就……我最终还是把刻毒的话咽了下去。
不说他要不要得?
那说啥?
说过去嘛。
不说过去,反正你已经忘了过去。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我这句话的后果。我自己将自己的话堵死了。我的疑问,
我的问号,我前世今生的谜,我想了解的一切,都被我自己这句话堵了个严严实
实。只是我当时一时冲动,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该死的话。事后我多么后悔
啊。
她“嗳”了一声。
将半截烟头在一只空杯里摁熄。
她又“嗳”了一声。
她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坐到床上,紧靠着我,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最后一次。
我被她的话弄懵了,木木地没动。
她反身抱住我。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自始至终只说了三句话。
一是把灯打开。二是你自己动手。三是用这个。
窗帘是拉上的,开了灯后,我觉得满屋阳光,灯是三盏,天花板上的吊灯、
壁灯和床头灯。动手是无师自通的自然动作,我事后遗憾我动得太快。她穿的是
一件碎花的短袖,比当年的黄军衣薄多了,我咋个也记不得那黄军衣是不是我脱
的,但这件碎花短袖肯定是我脱的,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包布的纽扣很紧,要用
力才解得开。一共是五颗。她的胸罩是粉红色单层布的,没有衬里,扣子在胸前。
凸现在我眼前的是深红色的乳头,不是我意念中的粉红色,乳头呈圆柱体,我一
时无法同过去的她联系在一起,因为十多年前那个慌乱紧张的黑夜我原本就不晓
得它是啥子颜色。然后我褪下她的一条黑色的喇叭裤,这时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
粉红色,我依稀觉得是绣了花的,丝的质感让这片粉红有一种光洁的暖意,我急
不可耐地拉开这层帷幕,开演万古不变又万古常新的戏剧,可是这帷幕太紧,我
只拉开了一角,于是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三角,就在这时,我突然在这黑三
角的上方,见到了一个图案——一把刀!它极像是我家那把神刀的形状,只是缩
小了,约两片指甲长,刀口向下,正对着那片黑绒绒的地带,这一景象给我的刺
激无以言状,我沸腾的血液仿佛被这刀割破了血管而一下泄出。在那些年,我意
识中的文身代表了一种邪恶的不正派的东西,是同正统相背的标志,是一个江湖
的标记,我一个老老实实本分的小职工何时真见过这玩意儿,而且是在这个隐秘
的部位,而且还是一把刀,竟然还是我家祖传的有着神秘过去的刀!一瞬间我已
被这些联想淹没击中,无法再进行下一步的冒险。这时的她却弓起身子自己拉下
了那层遮羞布,并肆无忌惮地张开双腿,此刻在我面前出现了整个精致清晰无比
的画面——那是我从几十年前不经意的一瞥就牵动我一生的画面,它终于完整地
呈现在我眼前,我最想看的当年那个蚕宝宝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异样
的图景,像一个人肉刻出的人字凸现在我永生的记忆中,这个记忆当然是我事后
模拟的想象的加工的一步步完善的——而在当时,我再次陷入了惊恐和惧怕之中,
我的手没敢触及那个蠕动的人字,我慌里慌张地进入,却被她挡住,她不知何时
伸出一只手,拎着一个东西,说:用这个。
那是一个安全套。
我事后无论如何想不起我是如何用上这个东西的。之前我就被一把刀伤了一
次,再次被套子套牢,死过两次,我还能活得好嘛,不可能的,我纯粹是完成一
次仪式或是一次任务,最后是没有快感地叹了一声。我想喊却喊不出来,只能哼
哼一声地结束了这次壮举。
完事后她默默地穿好衣服看着我,眼神有些哀怨,既楚楚可怜又坦荡轻松,
那眼神似乎是说:好了,我还了愿了,好了,我还了债了,好了,我终于了结了
一个世纪难题,好了,我们彼此谁也不欠谁了,好了,我们分手了,再见了,永
别了……
她示意我先出了门。我对还在打牌的老太婆不屑一顾,她们可怜地只会打牌,
我的虚荣心让我将身子挺起,昂首而过,可是才走进大街,看见人群堂堂正正地
走在街上,一对少男少女风姿绰约地牵手而过,我猛发觉自己才有点可怜。满街
是开禁了的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她深情的气声让我喘不过气来。她啥时文了这
把刀呢?为啥子呢?她参加黑社会了呀?她是啥子意思嘛?——这个疑团让我脑
中一片混沌不堪。为啥当时不问一下呢?不过,那情景那时刻能问吗?不能呀!
这是一个沉闷的下午。下午的心境通常是沉闷的。意气风发的早晨和激情浪
漫的夜晚在下午之外。是佟英选错了时辰,不过,那两个时辰不属于她和我。
我有两个星期不敢直视静芬的眼睛。这种不安和心虚一直保持到她发了一次
脾气后才渐渐消退。
后来的印象就只剩下了那把刀。其他的都随岁月日渐模糊。我怕我永远搞不
清楚刀的含义。她眼神所透露的又被我一一推翻。而那把别致的刀的形象一直留
在记忆的最深处,直到破解出整个人生的密码。
从此之后我同佟英疏远了。我们很少联系,何况她已同胡业结婚。我同胡业
的关系也淡漠了,只是他不时要到我家,看望我妈妈,他还记情,妈在他落难时
最微不足道的关心成了他没齿不忘的恩情。我从不打听佟英,他也不主动提。我
们心照不宣。
当我77岁回忆往事时,这个文身细节是我追忆最多次的细节。仅仅过了10年,
社会的开放使这类神秘变得简单。欢场中的女人有了文身并不稀罕,而且成了某
种时髦。这种时髦且在明星圈里蔓延开来,比如小贝、辣妹、舒马赫等,文身竟
成了另类时尚。毛利人没料到他们的发明会代代相传并传播到东方古老的中国,
只是鲨鱼牙、骨刺为现代的电动针刺代替。佟英没用电动针,因为那时还没引进,
那时文身还是不道德的,或是初期黑社会的标记。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她会
同黑社会沾边?我那时的观念,对黑社会知之甚少,我把这些人看做不良少年,
闲游浪荡,无事生非而已。据我的了解,佟英不会卷到那些群体中。使我心疼的
是那个文身的部位,给她文身的人一定看到了她身体的隐秘部位,这个人是男人
吗?他是谁?
好多年后我才晓得答案。原来流行在中国的文身,多半竟与情爱有关!
我的思绪跳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叫美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