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AA制和面包虫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夏夏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已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再回首》
八娘搬出去了,李孝生——我的孝哥又搬了进来。一门关死的老宅总是挡不
住人间的纷攘,进进出出已是这个老宅长年的变奏,它是一个窝,金窝银窝狗窝:
长大了翅膀硬了就飞出去了,嫌它恨它讨厌它可以出去,爱它想它怀念它可以回
来,经不住风雨了和想经风雨见世面的,都在出出进进这道大门,尽管它已破败
不堪,门漆全部剥落,门轴已磨损松动,只有那生锈的铁锁还挂在那里成了摆设,
门是常年不关或虚掩着,里边的小家各有各的锁。那吱嘎一声的威严已不复存在。
老宅已是一个大杂院了。——孝哥住进来就是一个佐证,他平素同我们往来不多,
他说是借住,妈不好意思不答应,妈是从不拒绝别人请求的,她一生中就没说过
一个“不”字。
孝哥同他妻子搞不拢。其实也说不上搞不拢:他们从来是形同路人,自从他
们结婚,就AA制,这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真是匪夷所思。孝哥的衣服是女
人洗,但是要付费:外衣2 分钱,被子一类大件是3 分钱。那付费也合理,那时
一个鸡蛋是2 分钱。那女人又老又丑,孝哥从不同她同床共寝,同周亚梅那样的
美人儿生活过的孝哥,我不晓得他内心是如何感受这个老婆的。不过,在几十年
前新婚时,这女人还算年轻。孝哥说,美人不能当饭吃,好看不好用嘛。这话就
像《肉蒲团》里的话,从中透出一丝儿外人只能想象的信息。转眼间几十年过去,
这话可能会再度变味。孝哥只对明哥说过,关了灯都是一样的。这事同几十年前
的雕花床有关联,那吹灯之后的缠绵竟是骗局,但如果不是丑女而是美人,那区
别在哪儿呢?他一定是有感而发的了。我讨教过懂事的明哥,明哥眯笑着说,八
成与这事儿有关,可惜我们体会不深。我说,别说我们,是你自己嘛。明哥支吾
说,不说了,旋反咬一口,说,你对人家英英就没感觉?这下戳到我的心病,我
说,你莫乱说!明哥就嘻嘻一笑:大哥莫说二哥。
我真的没感觉,说实话,我那算啥子感觉啊!一次是事出意外,仓促上阵,
一次是从容赴难,死里逃生,哪有啥子男欢女爱的欢愉哟。同老伴静芬呢,例行
公事,公事公办。我77岁回忆这一切最隐秘的私情,对细节模糊一片,模棱两可,
合二而一。我想,这事儿,既不是女人风骚,也不是男人风流,不是家庭不和、
共同语言呀的借口,不是黄脸婆、美丑老嫩之因,更不是新潮、时尚、流风,而
是一个古老的没有答案的问题。这问题让每一个人都经历一次,各个不同,并且
让你永无答案。
回到孝哥的回忆——
对女人如此,以前锦衣玉食的孝哥,从解放后就再不注重穿着,在我的印象
里,他一直是穿一身深色中山装,蓝黑色的,不常洗,头发长,还留了胡子,胡
子不长,就保持在大半寸,不是山羊胡也不是络腮胡,就嘴角和下巴一圈。那些
年留胡子的人不多,所以孝哥就极有特色地活在我的记忆中。
他一切都只管实用,比如他用的那辆自行车,是又重又旧的改装加重车,也
从不擦洗,只是车轴和链条是要常常上油的。好骑不好看,经事,不怕碰撞,能
驮上百斤东西。他说,是人骑车不是车骑人,我凭啥打扮它,往哪儿一搁,哼,
没人偷!
他的屋里最讲究的是床,说讲究不是指它的款式、美观、被褥床单的高档。
你坐坐。一坐,好软啦,人就凹下去,那年代没这么软的床——他说,看,这是
啥子?掀开洗不白的床单和发污的垫絮,底下竟是一张钢丝垫,那个旧的而且用
了几十年的钢丝垫,但在那些年这是个稀奇货。床放在中间,铺得很厚,枕头很
大很软,是一般人用不起的芦花枕芯。他说,人一生最重要的是床。你想想,你
一辈子有一半时间在床上嘛!
他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按自己的原则有条不紊地生活。
当时我们最不解的是他母亲82岁去世,他竞没流一滴泪。他有他的理由:她
活够了,我孝心也尽了,哭啥子哭?然后平静地喝起酒来,面前是几颗干胡豆。
他一搬进来,老宅就飘起了一股臭味。妈说,你闻见了吗?她没有多余的话,
并没有要追查的意思,只是顺口说说而已。其实妈晓得那味是从孝哥屋里传出来
的。我便去查看一番——哇,屋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开口木箱,或者说是木盒,一
尺多宽两尺来长,里边全是蠕动的小虫!黄黑色的密密麻麻,让人心里也发麻。
像在搞生物战还是细菌战的实验室。孝哥穿一件胶皮的围裙,嘴上有一支烟,说,
这是面包虫。每个木盒里的大小不一样,颜色有深浅,码了四五台,共有几十箱。
这味儿有一种臭烘烘的腥气,我不好表示厌恶,屏住气问:这是干啥用的?孝哥
笑眯眯地说:喂鸟的。为啥叫面包虫呢?孝哥说是用土司面包喂出来的。那时的
土司面包还是新玩意儿。真的是用土司面包喂的?当然呐,到点心铺里去要一些
点心面包的渣渣来喂。哪有那么多面包屑?嗬,你忘了我跟耀华很熟嘛。
我这才想起孝哥当过耀华的采购。十多年前为“耀华”拉冰,就是冷藏用的
冰砖,40斤一块,一次拉4 块,全用孝哥那辆加重的杂牌自行车托。要极早去冰
厂,用麻布包好,赶着送到耀华食品厂。耀华是成都久负盛名的食品厂,成都人
没有没吃过它出产的点心和面包的。因为当采购,他同耀华和许多餐厅的关系很
好,上世纪60年代的困难时期,他要不要揣来一大锅猪下水熬的汤呀或一锅油水
很大的大杂烩呀,说是孝敬奶奶,送到老宅,腾出空锅来,骑上那辆破自行车,
就走了。他还卖过鱼,在青石桥,他还补过锅,不是用挑子走街串巷,但工具齐
全:坩埚,小火炉,喷灯,风箱,焦炭,锤子,锉子,钻子,砧磴。有一次我见
他用零碎的铝材烧化,倒在一个模子里,取出来用锤敲打,像家里摊春卷皮似的,
用砍锤将铝材一点点碾开,最后成了一片薄薄的铝板,用来补锅底。锅底要补得
严丝合缝,不漏,好看,是一门耐心而要技术的活儿。最绝的是将烧化的汁水沿
木槽流到铁锅破洞处,另一只手拿着一团布卷从内抵上,只听噌的一声,冒着烟,
那铁汁就焊了上去。他手艺好,找他的人要排队。没拜过师,全是自己无师自通
学会的。他的心灵手巧可见一斑。不过他的手已发黑粗糙,成了劳动人民手一双,
最让我不解的是,他对这种最底层的脏活苦活累活,从没有抱怨过一声。他有一
支叶子烟杆,上刻:扶老吸烟打狗六字。
他在生活的最底层如鱼得水。他总是认认真真地干自己的活:不管是粗活细
活、脏活干净活、累活或轻松活——一个剥削阶级的纨绔子弟倒真变成了一个劳
动人民了。亲戚们说,因为抽鸦片烟,他被关了两年,出来后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其实没人晓得他的内心,其实谁又晓得谁的内心呢,内心深处深不可测呢。
孝哥见我来,很是高兴,平时难得有人到他这小屋坐坐。亲友们来,都是门
前打个招呼,寒暄几句,没人进屋。进屋也没法坐,那些木盒子像高楼一样耸立,
围着那张弹簧床,在空当里有两只矮独木凳。我随兴问问养鸟的事儿。我说,这
鸟也喂得精贵呀。孝哥说,可不是,要放在困难时期,人都吃不饱,那时巴不得
把鸟都吃了!我想起那年除四害、打麻雀的事,说,那时麻雀都打光了,但没吃
过麻雀。孝哥说,打麻雀是在大跃进,那会儿东西吃不完,困难时期在后,就是
大跃进吃过了头,东西没啦。我说,是呀是呀,我搞混了。孝哥说,人一有饭吃,
就要弄点玩场,养鸟就是一种,喂八哥、画眉、鹩哥的多起来了,现在有人又开
始养鱼、养狗哩。我说,解放前养鸟的都是些遗老遗少,一整天提个笼子,到处
游荡是不是?孝哥说,也不一定,不过多半得有点钱。你那会儿养过没得?孝哥
说,养过,后来放生了,那鸟不飞走,老在房顶上旋,反而饿死了。咳,你说嘛,
关起来不自由,有了自由又活不来,人还不是一样么。解放前养鸟没得面包虫吗?
咳,更复杂,面包虫算啥子!孝哥说,最好的是蚂蚱,但哪有那么多呢,田里园
里施了化肥这蚂蚱就更见少了。比如画眉,碎包谷加蛋黄,加鲜鱼粉,再不就加
碎猪肉、碎牛肉,养成个铜嘴铁脚蛇头,叫做身似葫尾似琴呢!这还不算精贵,
比如红靛颏春天换毛时,那饲料就复杂了,给你说一个鸟食谱:第一,黄豆粉6
两,第二,鸭蛋30个,第三,枸杞3 两,第四,花粉2 两,第五,胡萝卜3 两…
…呵,差点想不起了,是河虾1 斤,做出来的鸟食大概有2 斤。这面包虫嘛,是
最简单的了。我听了倒吸一口气。
孝哥用手在盒子里扒拉一阵,臭味忽地四散。我用手在鼻前扇扇。孝哥说,
这面包虫是香的,是美食呢,还有人用来喂鱼,喂乌龟,还有喂蝙蝠、喂蝎子哩。
越说越令人发麻。用一种生命去喂另一种生命,总令人恶心的。孝哥却说,人世
间还不一样?
孝哥后来对我说,我想把七十二行行行都干它一次!世上有这种抱负的人不
多哩。可惜他貌不惊人,穷困潦倒,生不逢时,时不我待呀,那时他已近花甲了。
我在77岁回忆往昔时,脑中出现了层层叠叠的画面,有的是亲历亲见,有的
是听闻得之,有的干脆是想象和猜测,这些画面都异常清晰,真假不分。而人物
的模样都固定在一个形象上,比如明哥、胡哥都是四十来岁,娘娘叔叔们五十来
岁,在我77岁怀想当年时他们还是那个样。这就让我的回忆变得困难,时光交错
的前尘旧事,前后和因果,变迁和往来,如一团乱麻,让我一时理不清爽。人生
有时压缩成几行字,一抖开来,落下纷纷扬扬的文字碎屑。
八娘同林伯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兴奋中,没人去干涉这个迟暮的两人世界,
夕阳晚照,那个两居室的屋里吟唱着世纪末的晚晴,对酌着半世未了的醇酒,两
人都有些微醺了,飘飘然以为这日子永无绝期。七叔已拉不动板车,退休后拿了
少得可怜的工资,早晨六点准时到茶馆去,盘桓到中午,随便吃点烩饭之类,奢
华点上街吃碗臊子面,午休后再次光顾茶馆。成都的烩饭是天下一绝,上海人的
泡饭用开水,成都的烩饭又叫烫饭,将所有的剩汤剩菜一锅烩,米饭一下即起,
鲜美可口,又不浪费一点残汤剩水,有一碟泡菜下饭足矣,如有三两颗花生一点
凉拌菜下饭,绝对是天下最便宜的美味。七叔到了茶铺静静地坐在那竹椅上,偶
尔听听茶馆里千奇百怪的社会新闻,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静思默想,想短暂一生
的奇遇,死而复生的经历和生而又沉沦的命运,就是想不起原先那个老婆是啥模
样,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死掉了。他对那个年龄的孩子总要多
看两眼,看看他像不像自己。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跟了去,在城中乱转,直到见到
孩子遇到自己的父母或是拐回了家,这才灰溜溜地踅回去。天一黑他就干咳起来,
但总舍不得断烟,虽说纸烟已改为自裹的叶子烟了。慢慢地,他的牙开始掉了,
吧嗒中他才能体会自己还充实的活着,直到很晚他才溜回老宅那个昏暗阴冷的家。
胡哥呢,生意越做越大,总见不到他的踪影,连佟英也失踪了似的,广东和
海南成了他们常去的地方。——我不再耿耿于怀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往事
如烟,还有啥子好留恋和抱怨的。新的格局酝酿着新的生活嘛。老宅已成了个符
号,不再有感召力和聚合力了,上一辈的儿女们多半分了住房,搬走了,虽然不
大,多为两居小屋,毕竟是自己的窝。没有人怀旧,或许说是不到时候,各奔前
程时谁会回头望望来路?!
那年我40岁。
成都最繁华的商业区有一片地方开始拆了,正在大兴土木,要盖新的大商场。
听说大老板是胡业。兴兴公司早搬离那栋破楼,租了新建宾馆的顶层整整一层楼
房。我去找过他一次,目的是想兴许能见到佟英。自从他们结婚后我很少见到她。
她过得咋样呢,好吗?幸福吗?胡业对她如何?她对胡业又是如何呢?这都是无
稽之想,这种关心或许根本就是一种无聊。但我用人之常情的友情关怀来宽慰自
己。我是悄悄去的,妈说,不要去沾啥子,他想念老宅他会自己来的,你不要去
呵。我还是背着妈去了一次。那次经历让我失望又让我记忆深刻。它暗合了一种
寓意,同时又巧合了一桩公案——
我去时在一间人来人往的走廊口通报了我的求见,被人盘问了一阵让我进到
另一条内走廊,两旁的门都关着,听见人声,我便敲开了左边的一道门,进去,
又是一条短廊,只有左右两道玻璃门,尽头是一道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右边的门
关着,左边的门开着,进去,里边是一问小会客厅,桌子旁有三五个人。又是一
番询问,最难听的话是:你预约了吗?我说没有。有啥子事?我说没啥子事。没
啥子事你来干啥呢?我看看胡——总。我好不容易吐出这个生疏的字眼。我抛出
杀手锏,我说,我是胡总的亲戚。没想到他们居然不信。——这情景就像胡哥几
十年前的遭遇一个样!一个年轻人说,来找胡总的,说是他的亲戚的多了!我有
些气愤,想扭头回去。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女人,从眼神的张皇来看,也是第
一次来,没准就是同我一样循着那条路走进来,几人围上去,质问口吻同对我一
样,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也是找胡业的,最令我吃惊的是她说她是胡业的亲戚!
一瞬间我有些懵了,好像两个骗子撞到一起而穿了邦。我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女
子,她约莫三十来岁,瘦削,精明,一对眼睛亮灼灼地,只是嘴大了点,不然五
官还算端正,她一点不像胡业,想到这点我又为自己找了退路,亲戚不一定都像
嘛,我的亲戚中,八娘九娘就不像嘛,不过胡业有亲戚还是令人觉得可疑。这女
子口气很随便,轻松地说,给我找找胡业,他太难找了,就这门,左一扇右一扇
的,摆啥子迷魂阵?一个中年人问,你究竟是谁?她说,不告诉你了嘛,胡业的
亲戚!一个年轻人还想盘问,她的口气就硬了起来,叫你找就找,不找就说不找,
问啥子嘛!中年人看这架势,软了点,问,请问贵姓?女人用手提提那件直领的
中式对襟衣领,说,问那么详细干吗?这“干吗”两个字是北方语气。中年人说,
有了姓好通报么,现在打冒诈的太多。女人露出不屑的神色,丢出一个字:何!
几个人一时没听清,问是哪个活?女人真的不耐烦了,嘴里呸的一声,硬硬地吐
出一串话来:活得不耐烦的活,该行了吧!说了我的名字胡业会自己出来恭迎我,
信不信?年轻人这时就上了火:你越扯越大了,给不得脸呵?另一个中年人就说:
谎都不会撒,你这个姓同胡字扯不上关系嘛。女子说,我再说一遍,找,还是不
找?一句话,我不跟你们哕嗦!
后来就吵起来。我记得是女人先动手挥了一下打在一个人的胳膊上,几个人
就趁机推搡起来。我明知女人先动手,可是她是女人,动作无意且轻,几个男人
说啥也不能动手呀,我就劝架。不偏不倚。女人见这些人动了手,也不哭闹耍泼,
也不畏惧,双手往前一撇,厉声道:住手!人多势众呀?要不要过招?见这阵仗,
众人愣了一下。女人的动作令人想起一个啥子招数。女人鄙夷地歪嘴笑笑,丢下
一句话扬长而去。这句话是很有悬念的一句话:走着瞧!
女人走后,我明白我是见不到胡业了。这时几个人还余兴不了,开始调侃我
了:你姓啥呀?我说,我姓李,想想这几个人也可恶,干脆又说,你告诉胡总说
我来了,他也会出来恭迎我的。这几人就说,你也是来找茬儿的呀,去去去!我
说,我不是来吵架的,你们不找人就算了。这时中年人就阴笑着说,那你等等,
我去看看胡总在不在。我说,胡总在不在你们不晓得?他回答说,胡总经常出差,
出门应酬的事儿也多嘛。然后他一使眼神,那个年轻人就出去了,推开那道大玻
璃门进去了。
不一会儿,那个年轻人进来,说,报告了胡总,胡总说不认识这个女人!
我说,也不认识我?
年轻人说,你先等等嘛。
这时有一个电话,几个人就急匆匆地鱼贯而出,将我一个人丢在房里。
我估摸前面那道门在走廊的哪一段呢,进去那一段是啥样子,是不是又是两
个门,门中有门,进去又是门,还有多少房间,是大间还是套房,没准那个佟英
也在里边?她在左边还是右边一问呢?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的,屋里只有一
个人,我坐得不耐烦,站起来吸了一支烟,还是没人来,再吸了一支,还是没有
人来,两支烟按吸烟速度是16分左右,我看了看那玻璃门,犹豫了一阵,手叩在
上面冰凉的,我到底没叩下去,我扭身出门,走了。
我从此再没到过他的办公室。据说那要拐若干个弯进若干个房间才能到达他
那个办公室。据说那是一间80平方米的大办公室,环形的办公桌足有四五平方米,
桌上的电话机有一百多个功能开关。但不久据说他的生意遇到了麻烦。那兴建的
商贸大楼一度停建,拉了防护网的大楼静静地像一个蒙着黑纱的不速之客,让人
不见真容。我曾去看过,想不通这个胡业咋有能耐盖起这一栋黑压压的水泥森林
来。眼下那森林还是死的,了无生气。小草不仅成了大树,还长成一片森林,真
让人不可思议。
我当然是后来才晓得那女人是何人。女人真的姓何名人叫何人,是胡业狱中
相识的那个老大——何大的女儿。根据她的年龄,她很可能是何大的遗腹子,因
为何大大概就没能活着走出监狱。
这么一回忆就联想到那笔巨款。那秘密的交易和背后的争斗就开始让知晓此
事的人进入无边的幻想。我曾经臆想、编造过那些故事。当我老了之时,又恍然
觉得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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