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乌龟也有姓
朝花夕拾杯中酒
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
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
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朝来夕去的人海中
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
山外青山楼外楼
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
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
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
——《中华民谣》
七叔搬进了青羊小区的拆迁房,他坚持要一个人住得远远的,他自卑的心理
一直没克服,他躲避亲友,想离群索居。
这是套五十多平方米的两室一厅的居室,成长条状,像一节火车车厢,房子
在一楼,室外顺势伸出去有一个小院,那个红沙石的金鱼缸搬了来,占了小天井
的五分之一,主要是要养那只龟。好像李家的传家宝一样,他将龟当做宝贝。最
能体现他的想法是,他在龟背上新刻了一个“李”字。
这房是小巷的顶头处,占了东北两个面,外边刚好是一个菜市。不久他就同
矮墙外卖菜的卖包子稀饭豆浆油条的人熟了,要不要人家就给他一捆菜,打碗豆
浆啥子的,隔着短墙就可以递给他,他的伙食反不愁了,他本就吃得少,牙又不
好,弄个煤油炉煮煮,稀里糊涂就是一顿。小菜市非常热闹,卖啥的都有。他好
像很满足。我去时,他就出门去买了两块方油糕,他晓得我爱吃,油糕炸得金黄,
外脆里软,几个酥酥的花椒沾在上面,发出诱人的香味,他说,吃了我再去买,
不过他们不要我的钱,有点不好意思。我几口就吃完了,我说我再带几个窝子油
糕给静芬,他掏出钱来说你去买,钱是块票和角票,皱巴巴的,我说哪个要你的
钱呀,他枯黄的手捏着钱硬给我,说,我去人家又不要钱。我说我身上有零钱,
我去买得了,你不用出门了。他说,一天待在家还不是没事儿,我顺便要出去走
走。他很少到我家和亲戚家,只是我时不时来看看他。当然每次都要看看那只乌
龟,小眼睛的乌龟很像七叔的小眼,好像认识我,直勾勾地看着,目不转睛。我
说,你姓李我也姓李呀。七叔花白胡子抖抖地笑,将一颗油糕上的糯米粒递到它
嘴前,它摇摇头似乎说不饿,然后就潜下水去,背上的“李”字在水波光影中变
得柔软多姿,原来“李”字可以写得很飘逸的。七叔说,我练字原来用过大字报
的纸,后来用报纸,买不起毛边纸,啥时有钱了用宣纸才好呢,现在呢,用沙盘,
省钱,还练了手腕的力。“李”字要写得正才好看,尤其是上边的“木”字,横
平竖直。我们李家向来正嘛,我开玩笑说。七叔正色说,李家见不得不正的人!
而我分了一套两居室,在东边水碾河一带。同七叔的住房南辕北辙。静芬很
满意,一是原来老宅的屋顶漏雨,一下雨深怕水滴了下来湿了被窝,这拆迁房小
是小,却是新房,她一辈子没住过新房;二来呢,她本对老宅没感情,人多事杂,
烦。我同老宅的人相处,一说起往事,她就像个外人。她一直是老宅的局外人。
我心里不是滋味。搬出来时老家具全部处理了,只留了父母结婚时的那个带穿衣
镜的立柜,立柜抽屉旮旯里黑暗的角落里不再有秘密,那颗麝香不见了,那摞
《柯达画册》也不见了,立柜漆面依然乌幽幽的,镜面依然光彩照人,只是用它
的人都已去了,倩影和气息都已消散——我觉得这样子才像父亲、母亲真正的
“家”,只有这个家才是最亲近的——老宅一下缩小了,变成了这个传之后世的
“宅子”,如果说父母一离去化作了回忆,最多是发黄照片上的幻影,那么可实
证的实物就只有这个立柜了。人的一生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悲哀万分。我常
常默想这个立柜,打开门,看它上下左右的隔板和抽屉,意念中它平放着,从下
往里,恰是三层,环视左右,宛如厢房四列,恍然悟到这是老宅的景观,侧院呢,
算是左边抽屉外的空当罢,门一关,镜面正对着自己,照出日渐苍老的容颜,有
一年打雷扯火闪,镜面的光反射到全屋,可怕极了,我一头扑进妈妈的怀抱,我
闻着妈妈的气息,我感到人生多么温暖多么安全啊。可是这一切早已不复存在,
那镜面冷峻地看着我,像是说,你不会有依靠了,在这世界上你已长大成人,你
要呵护的是你自己的孩子。天道悠悠,人和事都悠悠地飘过,如风穿堂而过,老
宅依旧。
离开老宅我带走的还有一样东西:那把神刀。
多年来李家人其实已遗忘了它,它劈过松油枝,裁过纸,划过甘蔗,被放在
供桌后积满灰尘,稍一擦拭后它依然闪亮,刀锋仍利,一晃,锵然有声。我用一
块旧缎子被面将它卷好,藏在立柜的最里边。
这时一个惊人消息传来:四叔要回来了!
我们的感觉像是外星人要来地球了。
亲戚们传遍了这个意外的消息,都想象四哥、四弟、四叔像个啥样子了。五
娘、六娘还记得他的模样,说,像老汉儿。八娘、九娘却是茫然,四哥走时她们
还少不经事,玩跳房跳绳呢。我则更懵懂了,没见过四叔,更没见过爷爷,所以
四叔啥样连想象都想不出来。几十年前的传言开始复活:五娘说,和四哥好上的
那丫环我见过,是绵阳来的,长得秀气,就是黑一些,手脚的关节大一些,大手
大脚的,不晓得咋就好上了,像地下工作者,他们私奔了妈和我们才晓得。这四
哥也是,家里本来没说不同意的嘛。九娘说,兴许只是个借口,四哥想出去闯天
下嘛。八娘却怀疑这个四嫂是不是那个丫环。都等着他回来一问究竟。等呀等呀
等了好久,又没得消息了。半年后,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四十来岁,圆脸,穿
着很洋气,裁剪合体的薄呢外套,看得出来做工也很精细,手上是白金的戒指,
项链是珍珠的,露出很客气的笑容。
她说她是四叔的小女儿。
她的普通话很流利,不恼不怒地说,哎呀,让我好找,那李家大院怎么会成
了一片工地呐?普通话在一群四川人中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异样感。
几个娘娘赶过来,说住家里吧,虽说房子不宽,不如原来老宅,同时抱怨说,
咋不早点回来呢?正赶上老房子拆了。老房里有的是房间!——表弟说,你们全
家回来都住得下!
不了,她说,我住锦江宾馆。
这时众人才想起问:四哥呢?咋不回来?
她说:爸病了,让我回来看看。
她从小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说,爸有一封信。她将信递出,犹豫了一下,不
知该递给谁。几个娘娘也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谁接这封信。奶奶去世了,爸和妈
也走了,剩下的人就数五娘最年长了,五娘终于接过了这封信。信是封了口的,
还来不及拆开,就听见那个女人说:我还有些事要办,明天要赶回北京,机票都
订好了。我来就是代表爸看看你们,问亲友们好。你是五婊?你是六娘?你肯定
是八娘九娘了?她一一指着娘娘们辨认,矜持地浅笑着,并伸出手一一握手。这
情景有些滑稽,有些生分,像接见下属。几个娘娘的笑容就凝固了,不自然地点
点头,那热络劲儿忽地烟消云散。
女人一挥手,大家这才看见不远处有一辆黑色锃亮的轿车,一个司机模样的
人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盒。女人说,不好意思了,小意思,别见怪。
女人最后说:我有点事儿先走了,我改日再来看望你们。她优雅地摆摆手,
缘悭一笑,高跟鞋橐橐橐地响起,接着,车像飞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动,连烟都不
冒一下就消失在街口拐弯处。
娘娘们面面相觑。
在我77岁的回忆中,我早原谅了这个不懂事的堂姐。她其实与这个家、这个
老宅、这些娘娘没啥子关系。她只是来完成一个父亲交办的任务。亲情是要有共
同的回忆的,她没有,她同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唯一共同的是她的父亲。可是
了解四叔的老人都已去世,所以说四叔也是一个陌生人。何况他的女儿呢?人的
一生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回忆,最重要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对另一代人来说,一钱不值。
四叔的信在亲戚中辗转传看,最后是不知所终。
我记得的是开头的两句:文字涕泪,托诸纸墨……
一四叔只字没说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他像多年后的伪现实主义作家一样跳过
了关键的地方,说他工作的保密性质,所以不通信不联系都是理所当然的。他肯
定没说他不愿沾上这个历史复杂的家族而影响了他政治上的仕途,他也没有交代
那个和尚三哥的事儿(她是不是地下党的人?),没有谈及与此相关的云居寺的
事儿(是不是地下党的接头地点?),就连妻子是不是那个丫环也没说(是不是
另娶了?),最气人的是有几个儿女也没说(是不是都是女儿?)。他说他极想
回来看看,看看妈,看看二哥,看看老宅(这些都看不到了,他是真不晓得还是
糊涂抑或是文过饰非?)。他莫名其妙地问起那家姓佟的搬来没有,还在不在?
(他咋个晓得在他出走之后搬来的佟英家?)他郑重其事地问起那把神刀还在不
在?(他还记得神刀?他晓得多少关于神刀的掌故和神刀的故事?)他的语言半
文半白,吞吞吐吐,天一下地一下,没有逻辑,也不连贯,就没有一句家常话。
难道是他的职业习惯或是人格已不完整?被压抑被束缚被扭曲的四叔真的像个陌
生人,连同那个衣着讲究的堂姐。严格的讲这封信全是空话,像一篇空洞无物的
报告,不着边际,鸡零狗碎,他对家族的歉疚和亲情就像七叔抽的叶子烟,有呛
人的味儿,然后随风飘散,不留一点痕迹。
四叔同他的女儿从此在记忆中消失。
那年我45岁。
七叔还是每天定时到茶馆去听稗贩叟闻的龙门阵。七叔将四哥的事讲给茶馆
里的茶友听,他讲得颠三倒四,先是吹嘘说四哥是个大干部,说到后来忘了前头
的话,说四哥是个缩头乌龟,有危险时风头上就缩了回去,几十年不见一次面没
写一封信,形势好了,露面了,这不是缩头乌龟是啥子嘛!茶客中有识理的,说,
怪不得怪不得,先是清匪反霸,三反五反,困难时期,接着是抓阶级斗争,“文
化大革命”,清理阶级队伍,划线站队,没间歇过,一个接一个运动,你四哥想
抽个空闲都不行。另一个就说,这是弦绷得紧紧的呢。于是茶客就说,原来如此,
我们还以为李家沾了多大的光呢!七叔像找到了知音,泪眼朦胧,语调也连贯了,
说了有生以来最长的句子:逗是嘛,靠不住,我家就二嫂靠得住,管你上也好下
也好富也好穷也好飞黄腾达也好落难失魄也好,都一个样。亲戚嘛,算个啥,远
亲不如近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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