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基因和白发
2002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
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
是你的万种票情融化冰雪
是你的甜言蜜话改变季节
——《2002年第一场雪》
那一年,我的血脂血压血糖突然升高,对世事我就看得更淡了。人说少年思
春,中年怀旧,老年思乡,这话一点不假。
在结束与世界乏味关系时,内心深处的一个念头放不下——一个人在大千世
界中虽然非常非常的渺小,然而想不留痕迹地到另一个世界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的印记还在这个人世间。比如歌歌,她将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不过她的儿女将
不再姓李了。这有些伤感。表弟还是西装革履地来找我,抽烟用的烟盒,一弹就
出来一支,火机是ABB 的,防风。活像年轻时的明哥和印象中的田姑爷。小表妹
已是中年了,穿得朴朴素素的,单眼皮因打皱有些变双了,仿佛我自己没老似的,
看着像是九娘来了。唯有表姐越来越像奶奶了,头上不多的头发让她额头显得高
高的,巧的是她也在脑后绾一个圆圆的发髻,当年奶奶就是这样。她惊诧诧地叫
起来:妈的个厮啊,我有那么老吗?八娘打趣说:你好多岁了,还不老,我都快
80了!妈哟,八娘咋个可能快80了呢?这些日子中,各人都忙,不像过去,几十
年工作和生活都一成不变。表弟的建筑公司好像生意还大,他一直念念不忘要重
建老宅的那个梦。只是草图给他后,他一直说在筹备,说,要干就干得漂亮。
我们的下一代一起聚会的时候很少,不像我们当年,他们生分得多了。
八娘80大寿时,表弟提议聚一次,我说要得。他显然手头宽裕起来了。想当
初闹离婚时那个拮据样子,却又今非昔比了。人生就是这么升沉起伏的。这时的
家宴都不兴在家摆席了,不像过去有一间大堂屋,再说人都懒,就上饭馆包。老
人在一桌,忆旧,摆陈年往事,老宅旧闻;年轻的一拨,不再关心过去,尽讲笑
话和段子。然后是手机此起彼伏,各种铃声一会怪叫,像救火车来了,一会儿是
古典乐曲,正听着,小表妹的手机响了,却是丁丁冬冬的,像有人按门铃。接电
话的人依次离桌,远远地嘀嘀咕咕起来。
这一次吃些啥我一点都记不得了,像是一次精神会餐——像“困难时期”一
样,只不过境界已大异其趣罢了。现在是大家都在减肥,因为都有些“三高”
(血压、血脂、血糖)了。
我记得这一餐的高潮是隔壁的一桌——我的娘娘们那边传出一个信息:大家
惊异地发现,咋个李家的后代传来传去都是女子?这就是说,后辈们都没有一个
姓李的了!我是女儿歌歌,弟弟也是女儿,我哥哥有一个儿子,生的却也是女儿!
七叔无后,那个遗腹子虽说可能是儿子,却早夭折了。四叔呢,除了上次回过成
都的那个女儿,还有没有儿子呢,现在断了线,这么说,唯一可能传宗接代的只
有那个四叔的儿子了!儿子还必须再生儿子。这事儿有些荒唐,一个与老宅与李
家无关的人,一个李家不认的亲戚竞承担了李家香火的重任!消息传到我们这一
桌,表弟的女儿说,不怕,我再嫁一个姓李的就行了,众人说不行不行,这个李
不是我们这个李,是外姓。有人打趣说说,日本可没有姓李的。她说,我考虑不
去日本的原因,就是为了李家嘛!娘娘们过来说,你姓田,不姓李,这事跟你无
关。表弟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孝哥当年不是有一个叫美美的生了一个儿子,后
来不是找他赔了钱吗?八娘说,是有那么一回事,不过是不是孝生的说不准,再
说如果是李家的,却不是这一宗,是另一支了。九娘心脏不好,慢腾腾地说,就
算是也找不到人了,天晓得还在不在,在哪里?表弟就说,反正在这个城市嘛,
总之李家不能断子绝孙嘛!众人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啥子断子绝孙!众人就
说,在这就好!我们全体慢慢查找!婊婕们就说,啷个找?表弟说,我有一个办
法,我们李家的人不是有一个标志,头顶的头发不是要少年白吗?这个基因就是
标志嘛!——我突地灵感一现,我想起佟英她爸的头发就是前额那一绺是白的!
这个一闪念骤然点亮我的回忆,我好像一下坠人一种无底的寒冷的深渊,绝壁上
是阴森森的弯曲的虬枝,盘根错节,所有的叶片上都挂着水滴,总也滴不下来,
渐渐地变成坚硬的冰柱,不能融化,我就这样望着刺目的眩光在头顶旋转成一个
遥远的太阳,我觉得自己永世也上不去接近和亲近太阳,周围全是一种渗入心灵
的黑暗,我想象这只是一个梦,又想象在无尽的底部有我的亲人和故友,我渴望
一种温暖,像在母亲怀抱中的温馨,并听着妈妈叫我亲呢的乳名,我呢喃着呼唤
着妈妈爸爸,这时有人喊我,我听见有人说:醒了醒了。
我离开梦时最后思维的一句话是:佟英生的是不是一个儿子?
我睁开眼时,瞳孔中是静芬的面容,她说,你吓了我一跳,你喝醉了。
我记得我是病退的,提前办了退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街上总是留意头顶额前有一绺白发的人。
有这绺白发的人不多,要么是鬓角双白,要么是全白,要么是花白。
我和静芬的生活因女儿不在身边变得刻板起来。不说红袜子,也不说时事新
闻,连伊拉克战争和连宋访问大陆都不再关心。我不晓得人一老是不是对世界和
事物失去了好奇心和新鲜感。静芬渐渐将心思转到油盐柴米,像林老头一样跟菜
摊上的人讨价还价,消费时间,享受乐趣。同林老头一样,不约而同地买了把弹
簧秤。我只有苦笑。
有一年发生了一件令我们李田两家大为惊讶的事。那一年博物馆办了一次明
清出土文物展览,在一个展柜中有一柄子母剑,标明是张献忠用过的神剑。表弟
发现时,他告诉了这个消息,我们李家的人都去看了——这分明就是那把神刀呀!
它刀鞘上的图案和刀柄上云母和镶铜的花纹确是同祖传的神刀一模一样,这雌雄
双刀是何时如何合而为双、双刃合一的呢?这背后的因缘是一条啥子样的线索呢?
据我的知晓,这雌雄神刀的一把是在明哥手上,另一把应该应该在……我想,应
该在佟英家,应该是她父亲传下来的,很可能都是一把,并不明白它是雌还是雄,
这样才可能有弄错的时候,如今它们合而为一了,完整了,保存它的人却一一离
去,四分五裂,并永远没有团聚相聚的一天了。神刀见证了人世的沉浮变幻,却
永远缄默。
在随后几年平淡的日子里,我见到过一次美美,我惊讶万分地发现她的前额
上有一绺白发,她用手优雅地向后理了理头发,我嗅到一股奇异的发香,我说,
你啥时有了白发了,我先前咋没注意呢?她平静地说:老了。我问,你父亲的前
额可有一绺白发?她说,你说的啥子哟,没有呀,我爸的头发一直是黑黝黝的,
只是我妈去世后,他就一夜白了头发,成了满头银发。也许她说的同我想的根本
不是一回事,我没有说下去,好像没啥子意思了,人生有多少事都是无意义的—
—如果你跳出五界外,成为一个旁观者的话。生活总是支离破碎的,何苦要将它
梳理成一根辫子。
那一次我托她转告佟英,给我回信。她答应了。
后来的事是一年多了我才收到一封只有一个“我”字开头的白纸。不久,收
到她最后的一封电子邮件。这邮件其实是由美美转来的,因为邮址不再是佟英原
来的那个地址。
破解这封邮件花费了我好长的时间。我后来的生活几乎是为了这封邮件。人
老了,别无所求,所有新鲜的生活是属于我们的后代了。我企图将我的东西找一
个能保存的地方,没有,女儿有她自己的东西,她才不要父母这一辈的东西呢,
房子家什,连一件衣服都不会要。我有一种打点行装准备上路的心态。女儿生机
勃勃地对我说:老爸,我决定要生一个儿子!我想,独生子有个天大的问题,必
须永远生儿子,一旦生了女儿,这姓就变了,姓氏终将会断线,按老祖宗的说法,
我们都会断子绝孙,香火不继。想起来好吓人啊!
这是一个手机短信网络风起云涌的时代,整整有10年。我晓得有一个最为经
典的“段子”——不是它的内容,而是它的结构。那段子是这样的:有一个很穷
的男人一辈子没接触过女人,他决心倾其所有去找一次小姐,他进了门却发现房
里空空荡荡,有两道门,一扇门上写着:已婚,另一扇门上写着:未婚。他当然
未婚,便推开那道未婚的门。进去后又是一问一无所有的房间,里面又有两道门,
一扇门上写着:有经验,另一扇门上写着:无经验。他当然无经验,便推开无经
验这道门。进去,里面又是空无一人,又是两道门,一扇门上写着:富有,另一
扇门上写着:贫穷。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贫穷的门。他推开这道门——门一开,他
看见车水马龙,车子呼啸而过,人流滚滚,原来他到了大街上,换句话说,他是
从这座大楼的后边穿了出来!就是说,他重新来到了大街上——他“出局”了!
这“段子”同佟英的电子邮件的结构一样,都是层层递进,犹如已被拆毁的老宅。
在人生的这栋大楼里,我们随时面临两种选择,记得有一个希腊哲人说过,每一
个问题都有两种相反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有两种相反的理由。我们面临的选择
都是唯一的,不可更改的,也是不可逆转的,于是一生就这样一步步地选择下去,
选得好就找到了目标,弄不好就出局了。这让我想起那次到胡业办公楼找他的感
觉。佟英给我的邮件我其实最多只能打开若干个1 /2 ,她的更多的秘密或者说
我最想看到的她的日记也许在没有打开的部分。
我最终是用“我”这个密码打开了一个文件,原来那封白纸信上的开头的
“我”字是一个密码,并不是只写了一个“我”字就写不下去的空白。以后的解
密再没有进展。也就是说,我还没有进入那些未知之门。
我决定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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