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周六傍晚,我如约来到报栏,J 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我们相视一笑,也不说话,
一同转身往我们两栋宿舍外的铁门走去。
出了铁门,下了坡,到了去两个校门的分叉口,J 停了下来,说“我去街上的影
院看过了,今晚不放通宵电影。我们去隔壁学校那边吃夜宵好吧?”
我点头应允。
去市区走左边的门,去隔壁学校走右边的门。两所学校相隔不远,大概十几分钟
的路程。
我们学校因为离市区更近些,学校里的伙食又开得不错,所以,餐饮业不兴旺,
只有零星的几家小餐馆分布在学校各处。
隔壁学校可就热闹了,学校周边的几条街都是餐馆。
蓉已经毕业的男朋友就是隔壁学校的,毕业回老家之前,为了贿赂我们多多关照
娇滴滴的蓉,曾经请我们寝室的女同胞们在那边吃过几顿饭。
我和J 不紧不慢地溜达过去,一路上成群结队的都是我们学校去“好吃”的学生。
J 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不太饿,找家安静的店坐坐吧。
J 轻车熟路地带我到一家干净的小店坐了下来,也没要菜谱,随口点出几个菜名,
让店家去做。又问我能喝白酒不?看着我瞪大的眼睛,J 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道,
“算了,还是来啤酒吧。”
第一道菜很快端了上来,它的模样让我吃惊不小。白色泡沫高高堆成锥形,造型
像极美丽的富士山。
我问J 这白色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你尝尝就知道了。”我略带迟疑地用勺子舀
了一小勺送进嘴里,一抿就化了,只在舌尖留下一丝甜意。
看着我狐疑的样子,J 得意地道破机关“这是蛋白和白糖打出来的泡泡,好吃吧?”
我点点头,放心地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富士山”。小山渐渐被我铲平,露出下面
藏着的番茄块。又是一个惊喜,白糖渍番茄也是我爱吃食物呢。
J 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好像我的表现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示意他也吃,他摇摇头,说“我专门给你点的,你爱吃就多吃点。”
我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馋相毕露了吧,人家都让着我不和我争呢。
幸好其它的菜也陆续上来了,我们便就着啤酒边吃边聊。
美食牵出了我的馋虫,我滔滔不绝地讲起我们家过年都吃些什么。
我外公在解放前曾经在餐馆学过厨,能做几道一般人做不出来的拿手好菜。
最特别的一道菜名叫“锅炸”,配料的比例和制作时的火候都要求非常精准。蒸
出来的半成品切成条状,在油锅里炸成金黄,起锅装盘,撒上白糖,趁热咬上一口,
外焦里嫩,别提口感有多好了。
遗憾的是,这些菜因为做起来费事,每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回。
我眉飞色舞地说着,J 安静地听着。在我停顿的当口,突然冒出来一句,“这是
第一次男生单独请你吃饭吧?”
我一时语塞,心想:单独和男生吃饭这倒真的是第一次,可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嘛?我小小的好胜心开始作祟,想要气他一下。
于是,我话锋一转,开始讲起了我的高中住读生活是多么多姿多彩:一帮男女生
斗胆包天背着老师出去春游,晚上去英语角回学校晚了齐心协力从宿舍的门缝里挤进
去,春节男生们偷偷地邀请我们女生去看灯会,临近高考还躲在乒乓球台下与来捉我
们的老师斗智斗勇。对了,还有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几个男女生一道去旅游,在陌生
城市的大街上肆无忌惮地狂啃鸭脚板;女生放风,男生去偷人家公园果园里橘子。…
…
我一边讲,一边观察J 的表情。他脸上的得意已经散得无影无踪,只是时不时悻
悻然地点着头,表示在听我说话。
不知不觉近十点,我们该打道回府了。
出了店门,才发觉外面已经淅淅沥沥洒起了雨点。开始我们还一副不怕风吹雨打
的样子,保持着风度慢悠悠地走。可雨越下越大,我们都穿的短袖,没多的衣物可以
遮雨,于是我们开始跑起来。
在雨里奔跑的感觉真的很爽,我们开心得呵呵笑着,越跑越快,一会儿就到了宿
舍的铁门。J 的宿舍在门口,我们女生的在里面一点,我跟他道了声“晚安”,迅速
一绕弯儿,冲回了女生宿舍。
周一,收到J 的信,信里关切地问我昨晚淋了雨有没有感冒,还问我要不要这周
末去补看通宵电影。
我回信说一切安好,不如这周末就在学校看电影吧,我来买票。学校看电影的时
间一般都是固定的,就看七点钟那场吧,到时候在电影院门口等。
我去学校电影院买票的时候,卖票口挤了好多人,我看到一个同学在人堆里,就
招呼他帮我买两张七点的。他买到票挤出来递给我时,问我是不是又和梅一起看,我
不置可否地笑笑,反问他看几点的,他说要和女友先去跳舞,所以看晚些那场。
周末,临近七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到J 。一起进去坐定,他问我是什么电影,
我说不知道,那么多人买票,应该好看吧?!
灯灭了,影院安静下来,放映机开始沙沙作响,银幕上呈现出古色古香的画面,
原来是越剧《红楼梦》。这是多年前陪我妈看过的老片子,我妈是电影迷,什么片子
都不放过,家里还定了《大众电影》,方便全方位了解戏里戏外的各类信息。
我津津有味儿地看了没多久,J 低头小声对我说,“你还喜欢看越剧啊?”我听
出来了,他看不进去。于是我说,“你不喜欢看我们就出去吧。”
我们两个轻手轻脚地遛出了影院,踱步到旁边的大操场。
我很少这个时间到操场来。周末的操场真静啊,学生们大概都都忙着玩乐去了,
一个锻炼的人也没有。
我们俩在操场的一角,拾级而坐。
我大概还沉静在越剧的曲调里,呆呆地望着空旷的操场出神。
安静地坐了会儿,J 打破沉默,问我“你喜欢看什么电影?”我说“相比之下,
比较喜欢看外国片,学校每学期都放《魂断蓝桥》,至今我已经看了八遍了。”J 惊
讶地“啊?!”了一声,他夸张的语气,逗得我忍不住笑起来。
看我开心起来,他也笑了。他说他也爱看外片,不过因为喜欢唱张学友等人的粤
语歌,所以也喜欢看港片。
那时候的香港电影,大部分是在录像厅里去放,我基本上不去那种地方,所以知
道得少。熟悉的都是从电视里看的,诸如《射雕英雄传》、《上海滩》、《霍元甲》、
《八月桂花香》等香港连续剧。
聊了会儿影视,他又问我是不是喜欢吃甜食。我想大概是那天看我消灭“富士山”
的厉害劲儿,引起了他的误解。我告诉他,其实,我更喜欢吃辣的,什么凉粉、凉面、
冷吃兔、水煮牛肉之类的。
他说他喜欢吃白糖,不是把白糖放水里,而是直接放进嘴里吃。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爱吃甜食的男生是很少的。忽然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观点
“爱吃甜食的男生很温柔”,我不禁扑哧一笑。
他问我笑什么,我告诉了他。他窘得赶紧解释“不是这么回事啦。小时候没糖吃,
我弟弟小我七岁,家里只有给他往牛奶里加的白糖。我常常偷吃,但又不敢多吃,所
以,一直对白糖情有独钟。”
他又讲他小时候的生活,他说自己没上过幼儿园,是被敞放着养大的。加上弟弟
的出生,转移了父母的注意力,所以他一直是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让我理解了为什么他的行为总是很自我,不愿被人左右,不喜欢从众。
最让我奇怪的是,他提到他父亲的时候用的词是“我爹”,他说云南那边都这么
叫。
见我狐疑,他补充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土?云南嘛,边远省份,少数民族多,落
后一些。不过可别惹少数民族,他们民族脾气大着呢!”
“没这么夸张吧?”
“不信你来云南看看就知道了。你真该来云南看看,风景绝美。”
“那就把它列在我第一个五年计划里吧。”
“什么第一个五年计划?”
“我把毕业后的每五年作为一个阶段,定一些目标,让每一个五年都有不一样的
人生体验。第一个五年,我打算好好享受一下自己赚工资又无牵无挂一身轻的日子,
利用每个假期去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第二个五年呢?”
“这个嘛,现在还没想好,相信经过了第一个五年我就知道自己憧憬的是什么了。”
我们正聊得起劲,突然一道强光闪过来,在我们身上乱晃,吓了我们一跳。眯着
眼顺着光看过去,原来是两个戴红袖章的男人拿手电筒在照我们。
我俩一言不发,注视着那两个人。过了几秒钟,那两人转身走了。
这突发事件破坏了我俩的聊兴,我们起身回宿舍。一路上我俩闷声不语,既没有
抱怨那两人对我们不尊重的行为,也没有讨论他们为什么用电筒乱照我们。
我俩对这件事的反应如此一致,真切地显示了我们共同的致命伤——超强的自尊
和防御性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们在自尊心受到伤害时,都把气闷在心里,连最直接的生气骂人都做不到,更
别说张口把事谈开了,平时的洒脱和幽默感均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貌似沉着冷静、高傲不屑,但沉闷却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我们的本来面目。我
们其实非常敏感脆弱,敏感得要用漠然作为面具来掩饰波动的情绪,脆弱得须用缄默
作为铠甲来隐藏真实的自我。
福兮?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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