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回溯(4)

　　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母亲从来没有哭过。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虽然寨子
里人人都曾发出过“命真苦，男人不要她了”之类的感叹，但她没有掉过一滴眼
泪，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她不是那种任人轻贱的女人。

　　可如今她在哭。她瘦削苍白的脸庞没有泪水，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哭出声音，
那是绝望的干号。她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那种无助和撕心裂肺，至今记忆犹新。

　　母亲瘫坐在公园冰冷的石凳上瑟瑟发抖，吴维以抱着她：阿妈，别哭了。你
还有我。

　　母亲忽然不哭了，反手抱着他，亲他的脸：是啊，我还有你。我早该知道，
一个人要是变心，是连禽兽都不如的。阿妈不哭了。

　　第二天，他们在他单位外又遇到了一次。曾经的那个父亲从有着门卫的大院
子里出来，嫌恶地看一眼站在路边的他们，只说了三句话。

　　我没这个儿子。我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们在这个大城市里逗留三天后，没了钱，不得已回了沅西。两天两夜的火
车，她一句话不说，一口饭没吃，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

　　没有人知道她怎么撑着回的沅西。当天晚上她发起了高烧，什么都糊涂了，
什么都说。最后终于累了，然后就是昏迷不醒。半夜的时候她醒过来，在月光下
把正在熟睡的吴维以放在树下的大石块上。随后去灶台拿了把火，往屋子里一扔。
她躺回床上去，看着火苗舞动起来，烧掉了屋子里所有的书——曾经是他的书。
房屋在她眼前轰然坍塌。

　　木质结构的屋子见火就燃。那场火没有被控制住，烧掉了整个屋子，吴维以
在睡梦中差点被烧死，还是邻居家及时发现才救回了他，却没有救回方圆三百里
内那个最漂亮的姑娘。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洒进山寨，均匀地照在每个角落，包括那间依稀看得出本
来面目的小屋子上。

　　只有黑糊糊的残垣断壁和置身其中孤零零的小男孩。他伸手出去，碰了碰那
张碳化的木床。

　　有东西轰然垮塌。炙热的烟尘迎面扑来。

　　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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