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丹妮莉丝(1)
丹妮莉丝
哥哥举起长袍给她看。“真漂亮,你摸摸,没关系,你瞧瞧这料子。”
丹妮摸了摸,衣料柔软如水,流过她的手指,她从没穿过这么柔软的衣服。
她突然害怕了起来,连忙抽回手。“这真是给我的么?”
“这是伊利里欧总督送的礼物,”韦赛里斯微笑道。哥哥今晚心情很好。
“袍子的颜色刚好衬出你紫罗兰色的眼睛。你还要配戴金饰,以及各式各样的珠
宝玉石,今晚你看起来必须有个公主的样子。”
有个公主的样子,丹妮想着。她早已忘记那是什么样子了,也许她根本就不
知道。“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她问,“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过去近半年来,他们吃住都靠这位总督,在他的仆佣伺候下恃宠而骄。丹妮今年
十三岁,已经懂得这种优渥的待遇不会凭空而来,尤其是在潘托斯这样的自由贸
易城邦。
“伊利里欧可不笨,”韦赛里斯回答,他是个削瘦的年轻人,双手局促不安,
泛白的淡紫色眼瞳里有种狂热的神色。“他知道有朝一日当我重登王位,不会忘
记曾经雪中送炭的朋友。”
丹妮没有答话。伊利里欧总督是个商人,专做香料、宝石和龙骨买卖,还有
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据说他交游广泛,不仅遍布九个自由贸易城邦,更远至东
方的维斯? 多斯拉克,以及玉海沿岸的传奇之地。又有人说,只要开得出价钱,
任何朋友他都乐于出卖。这些话丹妮都静静地听了进去,但她知道最好不要在兄
长编织迷梦时戳破他。韦赛里斯一旦生气起来非常骇人,他称之为“唤醒睡龙之
怒”。
哥哥把袍子挂在门边。“伊利里欧会派奴隶前来伺候你沐浴,记得把身上的
马臊味洗掉。卓戈卡奥①虽有千百良驹,但他今晚要骑的可是另一种马。”他仔
细端详着她,“你还是弯腰驼背的老样子,要抬头挺胸。”他伸手把她的肩膀往
后挺。“让他们知道你已经有女人的形态了。”他的手指微微掠扫过她正开始发
育的胸部,捏住一边乳头。“今晚你不许给我出丑,若是出了差错,以后可有你
受的!你不想唤醒睡龙之怒吧?”他的手指越捏越紧,隔着粗料外衣她也疼痛难
忍。“想不想?”他重复。
“不想。”丹妮怯弱地回答。
哥哥笑了,“很好,”他爱怜地轻抚她的秀发,“将来史家为我立传时,会
说我的统治始自今夜。”
他离开后,丹妮走到窗边,思慕地望着海湾。潘托斯的方砖高塔是斜阳残照
里的黑色剪影,丹妮可以听见红袍僧点燃夜火时的诵唱祝祷,以及高墙外孩童玩
耍的笑闹喧哗。就在那一刹那,她好希望自己能在外面和他们一起赤足嬉戏,穿
着破烂衣裳喘着粗气: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不用参加卓戈卡奥的宅邸晚宴。
在夕阳狭海的对岸,有个青陵纵横、花开平野、深河奔涌的地方,那里有高
耸于壮丽灰蓝峰峦间的黑石巨塔,有高举鲜明旗帜赶赴沙场的铁甲武士。多斯拉
克人称之为“雷叙? 安达里”,意思是“安达尔人之地”。在自由贸易城邦里,
人们呼其为“维斯特洛”和“日落国度”。而哥哥有个更简单的说法,他称之为
“我们的土
地”。这个名字像句祷词,仿佛只要他挂在嘴边,就定能上达天听。“那是
我们真龙血脉所继承的土地,虽然遭阴谋诡计所夺,但仍然属于我们,永远属于
我们。没人能从真龙手中偷走东西,门儿
①卡奥:游牧民族多斯拉克人首领的称号,类似蒙古人的“汗”或突厥人的
“可汗”。
都没有,因为真龙凡事都永远记得。”
也许真龙记得罢,只是丹妮却记不得。那块位于狭海对岸,哥哥信誓旦旦属
于他们的土地,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他口中的名字:凯岩城、鹰巢城、高庭和
艾林谷,多恩领与千面屿等,对她来说不过是文字的拼凑罢了。当年他们躲避节
节进逼的“篡夺者”军队,被迫逃离君临时,韦赛里斯还是个八岁大的男孩,而
丹妮只不过是母亲子宫里胎动的血肉。
然而哥哥的故事听得多了,丹妮有时还是会在脑海里自行拼凑出过往的光景
:母后他们就着船影黑帆,在当空皓月下夜奔龙石岛;她的长兄雷加在染血的三
叉戟河上与篡夺者作殊死决斗,为他心爱的女人丧命;兰尼斯特和史塔克家族的
部众,那些被韦赛里斯称做篡夺者走狗的队伍,洗劫君临;多恩的伊莉亚公主苦
苦哀求,却眼睁睁看着她和雷加的亲生骨肉、那个还在她胸脯上吸吮母奶的婴儿,
被硬生生夺走,血淋淋地惨死;那些悬挂于王座大厅后方高墙上,末裔巨龙的亮
磨头骨,用瞎盲的空洞眼窟看着“弑君者”提起金色宝剑,切开父王的喉咙。
母后逃亡之后九个月,她降生于龙石岛,时值夏季暴风来袭,仿佛要把城堡
撕成碎片。据说那场暴风雨骇人无比,停泊在军港的坦格利安王家舰队被摧毁殆
尽,巨石自城垛上崩落,朝狭海疯狂翻涌的潮水腾滚而去。她的母亲难产而死,
为此韦赛里斯始终没有原谅她。
然而她也不记得龙石岛。就在“篡夺者”弟弟的舰队初成、率众来伐的前夕,
他们继续亡命天涯。当时原本属于他们的七大王国①之中,只剩下他们历史悠久
的家族堡垒龙石岛尚未落入敌手。而就连这样的情形也维持不了多久,城中守军
早已暗中计划把他们出卖
①七大王国:维斯特洛在征服者伊耿渡海而来时的七个国家,分别是北境王
国、凯岩王国、河湾王国、山谷王国、暴风王国、河屿王国,以及多恩王国。
给“篡夺者”。
但某天夜里,威廉? 戴瑞爵士带着四位死士杀进育婴房,把他们连同奶妈一
起带走,在夜幕掩护下纵帆驶往布拉佛斯的海岸。
她只依稀记得威廉? 戴瑞爵士,他是个魁梧的灰胡壮汉,纵使后来眼睛半盲,
还能从病榻上高声怒吼、发号施令。仆人们很怕他,但他待丹妮始终亲切慈蔼,
唤她作“小公主”,有时则是“我的小姐”;他的双手犹如皮革般柔软。然而他
始终没有离开病床,日夜被疾病的气息所缠绕,那是种湿热而恶心的甜味。当时
他们住在布拉佛斯一栋有着红漆大门的房子里,丹妮有自己的房间,寝室窗外还
有棵柠檬树。威廉爵士死后,仆人们把仅剩的一点钱全给偷走,没过多久他们便
被逐出那栋宽敞红屋。当红漆大门为他们永远关闭时,丹妮再也止不住眼泪。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了流浪的岁月,从布拉佛斯到密尔,从密尔到泰洛西,
后来又到过科霍尔、瓦兰提斯和里斯,漂泊无依,未曾在一处落脚扎根。哥哥不
肯定居下来,他总说“篡夺者”派来的杀手紧追在后,然而丹妮却连半个刺客也
没见着。
起初统治各自由贸易城邦的总督、大君和商界巨贾很乐于接待坦格利安后裔,
但随着日子渐渐过去,“篡夺者”在铁王座上越坐越稳,原本为他们敞开的门便
一扇扇关了起来,他们的日子也日益艰苦。几年来,他们当掉了所有的珠宝。到
如今,连贩卖母亲的王冠所得的钱币也全部花光。在潘托斯的酒馆和巷弄里,人
们给哥哥取了个外号叫“乞丐王”,丹妮不敢想象他们怎么称呼她。
“我的好妹妹,有朝一日我们定会收复故土。”韦赛里斯经常这么对她承诺,
有时他边说手还会无法克制地颤抖。“想想那些珠宝丝绸,龙石岛和君临,铁王
座与七大王国,全都从我们手中抢了过去,而我们通通会要回来的。”韦赛里斯
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天,丹妮却只想重回那栋有红漆大门的宅院,想要她窗
外的那株柠檬树,还有她失去的童年。
门上响起一阵轻敲。“进来。”窗边的丹妮回过神,伊利里欧的仆婢们走进
屋内,鞠躬行礼,然后动手准备为她沐浴。他们皆为奴隶,是总督熟识的多斯拉
克众酋长中某一位赠送的礼物。自由城邦潘托斯名义上没有奴隶制度,即便如此,
握有实权的人们却能够逾越体例。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妪总是不发一语,但
另外那位年轻女孩正好弥补这个空缺。她是个金发碧眼的十六岁少女,也是伊利
里欧最宠爱的奴婢,工作时总是喋喋不休。
她们在澡盆里放满从厨房提来的热水,洒进香油。女孩用条粗布巾裹住丹妮
头发,搀扶她入浴。洗浴水滚烫无比,但丹妮莉丝没有吭声。她喜欢这种热,让
她有干净的感觉。更何况哥哥常对她说,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不怕烫的。“我们
是真龙传人,”他常说,“血液里燃烧着熊熊烈焰。”
老妇人仔细地为她梳洗,把她银白色的秀发扎成辫子,默默理清纠结起来的
发束。女孩则一边为她刷背洗脚,一边告诉她她有多么幸运。“听说卓戈家财万
贯,连他奴隶的项圈都是金子做的。他的‘卡拉萨’①有十万名战士,他在维斯
? 多斯拉克城里的宫殿有两百个房间,还有用银子打造的门扉。”她说个不停,
没完没了。她告诉丹妮,卡奥是多么英俊,多么高大凶猛,在战场上又是如何从
不畏惧,说他不仅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骑手,更是如恶魔般的神射手。丹妮莉丝
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她一直以为自己成年后嫁的人是韦赛里斯。自“征服者”伊
耿娶两位妹妹为妻伊始,数百年来坦格利安王族成员向来是兄妹通婚。惟有如此,
才能确保血脉纯正,这话韦赛里斯不知告诉过她多少遍了。他们体内流淌的是王
者的血液,古瓦雷利亚民族的金色血液,骄傲真龙的血液。真龙绝不和寻常野兽
媾合,坦格利安族人自然更不会将他们的血液和下等人种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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