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珊莎(3)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珊莎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国王的弟弟蓝礼,还有稍早神
态古怪地跟她说过话、还伸手摸她头发的矮个男子,然而他们都没有出面干涉。
王后的脸上全无血色,像副白雪雕成的面具。她从桌边站起,拉着裙子,一言不
发地扭头便走,仆从们急忙跟过去。
詹姆? 兰尼斯特伸手按住国王的肩膀,但国王猛地把他甩开。兰尼斯特一个
踉跄跌倒在地。国王狂笑道:“好个伟大的骑士!老子还是有办法叫你狗吃屎。
记清楚啦,‘弑君者’。”他拿镶了珠宝的高脚杯敲敲胸膛,整件缎子外衣都洒
上了葡萄酒。“只要我战锤在手,任谁也挡不住!”
詹姆? 兰尼斯特爬起来,拍拍尘土,“是的,国王陛下。”他口气僵硬地说。
蓝礼公爵笑吟吟地走上前。“劳勃,你把酒洒出来了,我帮你倒杯新的吧。”
乔佛里忽然伸手放在珊莎手臂上,把她吓了一跳。“时候不早了,”王子说。
他表情怪异,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珊莎开口,她看看茉丹修女,结果惊讶地发现对方已趴在桌上,
正以淑女的仪态轻声打鼾。“我的意思是说……好的,谢谢,您真是太周到了。
我的确累了,路又很黑,有人保护再好不过。”
乔佛里叫道:“狗来!”
桑铎? 克里冈出现的速度之快,仿佛是黑夜的使者一般。他已经卸下铠甲,
换上一件红色羊毛衫,胸前缝了一只皮狗头。火把的光芒把他灼伤的脸映得一片
惨红。“王子殿下有何吩咐?”他说。
“带我未婚妻回城去,小心别让她受伤。”王子唐突地告诉他,然后连声再
见也没说,便大踏步离去,把她留在原地。
珊莎感觉得出“猎狗”正盯着她瞧。“你以为小乔会亲自送你回去?”他笑
起来像是受困陷阱的狗在咆哮。“恐怕不太可能。”她毫无抵抗地任由他拉着站
起。“走吧,不只你需要睡。我今晚也喝多了,明天还要打起精神宰掉我老哥呢。”
说完他又笑了。
珊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惊恐,她推推茉丹修女的肩膀,想叫醒修女,结果修
女的呼却打得更大声。劳勃国王跌跌撞撞不知走哪儿去了,长椅已然空了一半。
晚宴已经结束,美丽的梦也随之烟消云散。
“猎狗”抓起一只火把,权作照明之用,珊莎紧紧跟在他旁边。地面崎岖不
平,岩石密布,被摇曳的火光一照,仿佛在她脚下晃动。她低垂视线,仔细看清,
方才肯落脚。他们穿梭于营帐之间,每一间帐篷外都挂着不同的旗帜和盔甲。慢
慢地,四周的宁静随着踏出的每一步而越显沉重。珊莎连看都不敢看他,他把她
吓死了,只是她从小便被教以种种礼仪,而真正的淑女是不会光注意他的脸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桑铎爵士,您今天的表现英勇极了。”她勉强自己说。
桑铎? 克里冈对她咆哮:“小妹妹,少拍我马屁……更不要开口爵士闭口爵
士。我不是骑士,我瞧不起他们和他们的狗屁誓言。我老哥是骑士,你看他今天
什么德行?”
“是的,”珊莎颤抖着小声说,“他很……”
“很英勇?”“猎狗”替她说完。
她明白他在讽刺他。“没人挡得住他。”最后她说,并且颇感自豪,毕竟这
不是谎话。
桑铎? 克里冈突然在一片黑暗空旷的平地中央停下脚步。她没办法,只好也
跟着停下来。“我看这修女把你训练得不错。你跟那种盛夏群岛来的小鸟没差别,
是不是?会说话的漂亮小小鸟,人家教你什么漂亮话你就照着念。”
“这样说太不厚道了。”珊莎的心狂跳不休。“你吓到我了,我要走了。”
“没人挡得住他,”“猎狗”粗声道,“此话倒是不假。的确谁也挡不住格
雷果。今天那小伙子,他第二次出场时的那个,喔,干得可真漂亮。你也看见了
吧?那小呆瓜根本是自讨苦吃,没钱没跟班又没人帮他穿好盔甲。他的护喉根本
就没绑好,你以为格雷果没注意到?你以为格雷果爵士先生的长枪是不小心往上
扬的,是吗?会说话的漂亮小小鸟,你要真这样相信,那你就跟小鸟一样没大脑
了。格雷果的枪想刺哪里就刺哪里。看着我。你看着我!”桑铎? 克里冈伸出巨
掌捏住她下巴,硬是逼她往上看。他在她面前蹲下,把火把凑近来。“你爱看漂
亮东西是吗?那就看看这张脸,好好给我看个够。我知道你想看得很。国王大道
上你一路都故意躲着它,别假惺惺了,爱看就看。”
他的手指像铁兽夹一样用力钳住她下巴。他们四目相对,他那双满是醉意的
眼里闪着怒火。她不得不看。
他右半边脸形容憔悴,有着锐利颧骨和浓眉灰眼。他有个鹰钩大鼻,头发色
深而纤细。他故意把头发留长,梳到一边,因为他另半边脸半根头发也没有。
他左半边脸烂成一团。耳朵整块烧蚀,只剩下一个洞。眼睛虽没瞎,但周围
全是大块扭曲的疮疤,光滑的黑皮肤硬得跟皮革一样,其上布满了麻点和坑凹,
以及一道道扯动就现出润红的裂缝。他下巴被烧焦的部分,则隐约可以见骨。
珊莎哭了起来。这时他才放开她,然后在泥地上按熄火把。“没漂亮话说啦,
小妹妹?修女没教你怎么赞美啊?”眼看她不回答,他又继续,“大多数人以为
这是打仗来的,围城战,燃烧的攻城塔,或是拿火把的敌人所留下,还有个白痴
问我是不是被龙息喷到。”这回他的笑比较缓和,却苦涩依然。“小妹妹,让我
告诉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吧。”他的声音从黑夜中传来,巨大的暗影离她如此之近,
她甚至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臭。“当时我年纪比你还小,大概才六七岁,有个木
雕师傅在我家城堡外的村落里开了家店,为讨好我爸,他送了点礼物给我们。这
老头做玩具的功夫一流。我不记得自己收到了什么,但我想要的是格雷果的礼物。
那是个木雕骑士,颜色涂得漂漂亮亮,每个关节都分开来,钉了钉子绑了线,你
可以操纵他打架。格雷果大我五岁,当时已经当上了侍从,身高接近六尺,壮得
像头牛,早就不玩玩具了。于是我把骑士据为己有,但我告诉你,偷来之后我一
点都不快乐,我只是怕得要命。没过多久,果真被他发现。房间里刚好有个火盆,
格雷果二话不说把我拎起来,将我半边脸就往炭堆里按,他就这样紧紧按住,任
由我惨叫不停。你也看到他有多壮,即使在当时,最后还得靠三个成年人才有办
法把他拉开。教士们成天说教七层地狱是如何可怕,他们懂个屁!只有被烧过的
人才知道地狱是什么模样。”
“我爸对别人说是我床单着了火,然后我们家师傅给我抹了油膏。油膏!格
雷果也抹了油膏。四年之后他们为他涂抹七神圣油,他跟着背诵了骑士的誓词,
雷加? 坦格利安便拿剑拍拍他肩膀说‘起来吧,格雷果爵士。’”
喑哑的声音渐渐淡去。他静静地蹲坐她面前,如同暗夜中矗立的庞然巨物,
而她什么也看不清。珊莎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突然发觉自己正为他感到悲伤。
最初的恐惧不知怎么,已经消失无踪。
沉默持续下去,到后来她又害怕起来,然而这次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
她伸手找到他宽阔的肩膀。“他不是真正的骑士。”她悄声对他说。
“猎狗”仰头狂啸,珊莎踉跄后退想要逃开,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是,”
他对她咆哮,“不是,小小鸟,他不是真正的骑士。”
回城途中,桑铎? 克里冈没有再说半句话。他领她走到马车等候的地方,吩
咐车夫把他们载回红堡,跟在她后面爬上车。他们在一片寂静中穿过国王大门,
走上灯火通明的市镇街道。他打开边门,领她走进城堡,他烧伤的脸微微抽搐,
眼里思绪满溢。攀登高塔楼梯时,他跟在她身后,仅隔一步之遥。他带她安然抵
达寝室外面的走廊。
“大人,谢谢你。”珊莎温顺地说。
“猎狗”抓住她的手,靠了过来。“我今晚跟你说的事,”他的声音比平常
还要粗哑。“你要是敢告诉乔佛里……或是你妹妹,你老爸……你要是敢跟任何
人讲……”
“我不会说出去的。”珊莎悄声说,“我保证。”
显然这还不够。“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讲的话,”他把话说完,“我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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