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布兰(2)
得知罗柏即将率兵出征的那一天,他的小弟弟便像冬天的暴风雪一样发了狂,
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又大发脾气。他不肯吃饭,整晚哭闹尖叫,连给他唱摇
篮曲的老奶妈,他也拳头相向,第二天更是跑得没了踪影。罗柏派出城里大半人
手去找他,最后才发现他躲在地下墓窖,还从某个死去国王的雕像手中抓了把生
锈铁剑,朝人们又挥又砍,毛毛狗也流着口水从暗处冲出挑衅,活像个绿眼睛的
恶魔。那只狼差不多跟瑞肯一样狂乱:他咬伤盖奇的手,还撕掉密肯一块大腿肉。
最后是罗柏带着灰风亲自出马,才把他们制伏。现在法兰把黑狼锁在狗舍里,瑞
肯没了狼,哭得更厉害了。
鲁温师傅建议罗柏留在临冬城,布兰也向他哀求过,不光为了自己,更是为
了瑞肯。但哥哥固执地摇摇头:“我并不想走,但我非走不可。”
这并非全然是谎话。总得有人去防守颈泽,协助徒利家族对付兰尼斯特,这
点布兰可以理解,但不一定非要罗柏出马啊。哥哥大可把指挥权交给哈尔? 莫兰
或席恩? 葛雷乔伊,甚或他手下的封臣。鲁温学士也劝他这么做,可罗柏不肯听。
“父亲大人绝不会派别人去送死,自己却像个胆小鬼似的躲在临冬城的墙垒之后。”
他这么说,完全是罗柏城主的口气。
对布兰来说,如今的罗柏活像半个陌生人,仿佛真正变成了一方之主,虽然
他还不到十六岁。父亲的封臣们注意到他的状况,许多人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考
验他:卢斯? 波顿口气莽撞地要求让他领军;罗贝特? 葛洛佛虽是说说笑笑,但
有着相同的目的;体格粗壮,头发灰白,像男人般全身穿着盔甲的梅姬? 莫尔蒙
毫不客气地说罗柏的年纪足以当她孙子,没资格对她颐指气使……不过呢,她倒
刚巧有个孙女儿可以嫁给他;讲话轻声细语的赛文伯爵直接把女儿给带来了,她
相貌平庸,胖嘟嘟的,年约三十,坐在她父亲左手,自始至终没将视线从餐盘里
抬起过;友善的霍伍德伯爵没有女儿,但他带了很多礼物,今天送匹马,明天送
一大块鹿肉,隔天又送一个漂亮的银边猎号,而且完全不要回报……除了希求从
他祖父手中夺走的一小块地,某个山脊北部的狩猎权,以及在白刃河修筑水坝的
权利等等。当然,如果城主大人高兴的话。
罗柏冷静而有礼貌地一一应答,渐渐收服了他们的心,若换做父亲,大概也
不过如此吧。
而当那个人称“大琼恩”,身形和阿多一样高,却足足壮他两倍的安柏伯爵
出言不逊,声称假如要他走在霍伍德或赛文家部队后面,他就立刻班师回家时,
罗柏说欢迎他这么做。“等收拾兰尼斯特之后,”他向对方保证,一边搔着灰风
的耳背。“我们会立刻回师北方,把你从你家城堡里抓出来,当成背誓者吊死。”
大琼恩听了破口大骂,将一罐麦酒丢进火里,他吹胡子瞪眼地说罗柏不过是个青
涩的毛头小鬼,八成连尿都是草绿色的。哈里斯? 莫兰上前劝阻,却被他推倒在
地,接着他踢翻桌子,拔出一把布兰所见过最大最丑的巨剑。他坐在两边长凳上
的儿子、兄弟和部下们也纷纷一跃起身,伸手握住武器。
然而罗柏不过轻轻说了一个字,只听灰风一声怒吼,立时便咬掉安柏伯爵两
根手指,把他摔得四脚朝天,剑飞到三尺之外,手上鲜血淋漓。“家父曾经教导
我,在宣誓效忠的领主面前拔剑是唯一死罪。”罗柏说,“但我相信您只是想帮
我切肉罢了。”布兰看着大琼恩挣扎起身,吸吮那血红一片的断指,他五脏六腑
绞成一团……出人意料,接着这大个子竟然笑了。“你的肉,”他大吼,“还真
他妈的硬!”
不知为什么,从那之后,大琼恩便成了罗柏的左右手和最坚定的拥护者,到
处扯开嗓门对人说,别看这位新城主年纪小,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史塔克传人,
你们都他妈的赶紧乖乖下跪,不然瞧他不把你膝盖剁掉才怪。
然而当天夜里,大厅的炉火渐熄之后,哥哥却一脸苍白地来到布兰卧房,浑
身发抖。“我以为他会把我给杀了,”罗柏坦承,“你看他推倒哈尔的样子吗?
好像当哈尔是瑞肯!诸神在上,真是吓死我了。大琼恩还不是最麻烦的,他只是
嗓门最大而已。卢斯大人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看着我,结果我满脑子想的都
是恐怖堡里那个房间,听说波顿家族的人把敌人的皮剥下来挂在那儿。”
“那只是老奶妈的故事,”布兰说,一丝怀疑却潜进了他的嗓音。“对吧?”
“我不知道。”哥哥虚弱地摇摇头。“赛文大人打算带他女儿一道南下,说
是帮他煮饭。可席恩却肯定地说,某天夜里我一定会发现这女孩躺进我的睡铺。
我好希望……我好希望父亲在……”
布兰、瑞肯和罗柏城主总算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他们都希望父亲还在身边。
但艾德公爵毕竟身在千里之外,身陷囹圄,或许成了亡命奔逃的通缉犯,甚至已
经死去。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能确定,每个旅人所说的版本都不一样,而且一
个比一个可怕:父亲手下卫士的头被插在枪尖,挂在红堡城墙上腐烂啦;劳勃国
王死在父亲手中啦;拜拉席恩家的军队围攻君临啦;艾德公爵和国王的坏弟弟蓝
礼一同逃往南方啦;艾莉亚和珊莎都被猎狗所杀啦;母亲杀了小恶魔提利昂,把
他的尸体挂在奔流城城墙上啦;或者是泰温? 兰尼斯特公爵率兵往鹰巢城进发,
沿途烧杀掳掠之类。有个浑身酒味的说书人,甚至宣称雷加? 坦格利安已经死而
复生,正在龙石岛上号召千古英雄,准备夺回他父王的宝座呢。
所以,后来当乌鸦带着由珊莎手书,盖了父亲印章的信件抵达时,残酷的事
实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惊讶。布兰永远忘不了罗柏读着姐姐来信时脸上的表情。
“她说父亲和国王的两个弟弟密谋篡位,”他念道,“劳勃国王已死,母亲和我
应火速前往红堡向乔佛里宣誓效忠。她说我们必须保证忠贞不贰,等她嫁给乔佛
里,她会请求他饶父亲一命。”他用力握拳,把珊莎的信捏得稀烂。“她只字未
提艾莉亚的情形,没有,一个字都没有!真是该死!这女孩到底怎么回事?”
布兰的心凉了半截。“她没了小狼。”他虚弱地说,忆起那天父亲手下四名
卫士从南方归来,带回淑女的遗骸,还没走过吊桥,夏天、灰风和毛毛狗便开始
了凄楚的长嚎。在首堡的阴影下,有座古老的墓园,其中的墓碑上爬满了苍白的
地衣,从前的冬境之王便是在此安葬他们忠诚的部属。他们也在这里葬了淑女,
她的兄弟不安地在坟墓间来回走动。她前往南方,归来却只剩骨骸。
他们的祖父,老瑞卡德公爵,曾前往南方,同去的还有父亲的哥哥布兰登,
以及公爵手下两百名精锐武士,结果无人归来。父亲也去了南方,他带着艾莉亚
和珊莎,带着乔里、胡伦、胖汤姆和其他人,后来母亲和罗德利克爵士亦跟着去
了,他们至今也都没回来。而今罗柏也要去,况且目的并非前往君临宣誓效忠,
而是手握利剑,杀到奔流城去。假如父亲大人真的身在狱中,此举等于是宣判了
他的死刑。布兰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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