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艾德(2)
比武会持续了十日,但在关键的马上长枪比武中,只有雷加? 坦格利安抢尽
了风头。当年王太子身上所穿的盔甲与他日后战死那天无异:闪闪发光的黑铠,
胸前是红宝石镶成的三头龙,那正是他的家徽。他骑马奔驰,一条鲜红丝带在背
后流动,没有长枪能碰他分毫。布兰登被他刺落马下,青铜约恩? 罗伊斯亦然,
就连“拂晓神剑”亚瑟? 戴恩爵士也不例外。
当王太子在决胜战中击倒巴利斯坦爵士,绕场一周,准备接下优胜宝冠时,
劳勃正与琼恩和老杭特伯爵作最后的拼斗。奈德记得雷加? 坦格利安催马跑过自
己的妻子——多恩领马泰尔家族的伊莉亚公主,将爱与美的皇后的桂冠放在莱安
娜膝上。全场观众笑容消失的那一刻,至今依然历历在目,那是一顶冬雪玫瑰编
织而成的皇冠,碧蓝如霜。
奈德? 史塔克伸手去抓那顶花冠,但浅蓝色的花瓣底下却暗藏着刺。尖利残
酷的刺撕扯皮肤,他看着鲜血缓缓流下手指。骤然惊醒,四周一片黑暗。
奈德,答应我,躺卧血床的妹妹朝他低语。她生前最爱冬雪玫瑰的芳香。
“诸神救我,”奈德泣不成声。“我要疯了。”
天上诸神没有回应。
每当狱卒带水给他喝,他就告诉自己又过了一天。起初他还拜托来人,请对
方说说女儿的消息,以及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咕哝和脚踢是惟一的回答。几“天”
后,他肚子抽筋,便改向狱卒恳求食物,结果还是相同,他依然没东西吃。或许
兰尼斯特家打算把他生生饿死。“不对。”他对自己说。倘若瑟曦要置他于死地,
他早就和部下一起被砍倒在王座厅了。她要他活着,不论如何虚弱,如何绝望,
都要留下他一条命。凯特琳手上还握有她的弟弟;她若是杀他,那么小恶魔也会
没命。
囚室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门突然打开,奈德伸手撑住潮湿的墙壁,往光
明的地方爬去。火炬的强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食物。”他哑着嗓子说。
“我带了酒来。”一个声音应道。不是那个老鼠脸;这次的狱卒比较矮胖,
但同样穿着半身皮斗篷,戴了有刺钢盔。“艾德大人,您快喝吧。”他将一个酒
袋塞进奈德手中。
这声音出奇的熟悉,但奈德? 史塔克过了一阵子才想起来。“瓦里斯?”他
虚弱不堪地说,伸手摸摸对方的脸。“我……我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你。”太监
肥胖的脸颊上覆盖着粗短的黑胡楂,奈德的手指感觉到它们的粗糙。瓦里斯把自
己变成了大胡子狱卒,浑身上下散发着汗臭和劣酒的气味。“你是怎么……你到
底是个什么样的魔术师?”
“口很渴的魔术师。”瓦里斯道,“大人,快喝吧。”
奈德慌乱地捧着酒袋。“他们给劳勃喝的,就是这种毒药么?”
“您错怪我了,”瓦里斯哀伤地说,“果真是没人喜欢太监啊。酒袋给我。”
他喝了几口,红色的酒液从他肥厚的嘴角流淌下来。“这虽然不能和比武大会当
晚您请我喝的酒相提并论,但也绝非毒药。”他抹抹嘴下了结论。“来。”
奈德试着啜下一口。“这是酒糟。”他觉得自己快吐出来了。
“是啊,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太监走卒,酸的甜的都得学着吞。大人,您
的时辰近了。”
“我女儿们……”
“您的小女儿从马林爵士手中逃脱了,”瓦里斯告诉他,“我到现在都没能
找到她,兰尼斯特的人也找不到,这多少算是诸神慈悲吧,因为我们的新国王并
不爱她。您的大女儿依然是乔佛里的未婚妻,瑟曦把她留在身边,她几天前刚上
朝为您求情。只可惜您不在场,否则一定会大受感动。”他刻意往前靠去。“艾
德大人,想必您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吧?”
“王后不会杀我,”奈德说。他开始头晕目眩;这酒太烈,他又太久没有进
食。“凯特……凯特手里有她弟弟……”
“但不是她爱的弟弟,”瓦里斯叹道,“而且这会儿人也跑了。显然是她让
小恶魔从手里钻了出去。我看他现在多半已经死在明月山脉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了吧。”
“倘若真是这样,那快快割了我喉咙,做个了结。”酒劲上涌,他身心俱疲,
头脑昏沉。
“我对您的血一点兴趣都没有。”
奈德皱眉:“当他们屠杀我的手下时,你可是站在王后身边袖手旁观,一声
不吭。”
“换做现在,我还是会那么做。我记得自己当时不但手无寸铁,没盔没甲,
还被兰尼斯特的武士团团围住。”太监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我小时候,还
没被割之前,曾跟戏班子在自由贸易城邦巡回演出。他们教会我一件事,那就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戏里戏外都一样。朝廷里也是如此,所以御前执
法官必须模样凶神恶煞,财政大臣要勤俭成性,御林铁卫队长则需勇武过人……
而情报总管呢,当然应该诡计多端、擅长逢迎拍捧、行事无孔不入。而一个勇气
十足的情报头子,就和一个懦弱胆小的骑士一样没用。”
奈德审视着太监的脸,搜寻对方的假疤痕和假胡子下的真相。他又试着喝了
点酒,这回顺口多了。“你能把我从这黑牢救出去吗?”
“我能……但我要不要这么做呢?当然不。到时候一定有人展开调查,而所
有的线索都会指向我。”
奈德原本也不期望他答应。“你还真是实话实说。”
“大人,太监没有荣誉,蜘蛛也没有行事顾及自尊的福分。”
“那你可否至少替我送封信?”
“得视信的内容而定。您要的话,我很乐意提供纸笔。等您写好之后,我会
把信拿来读一遍,至于要不要送出去,则要看信是否合乎我个人目的了。”
“你的目的?瓦里斯大人,敢问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和平。”瓦里斯毫不迟疑地回答,“假如说君临城里有哪个灵魂真心诚意
想保住劳勃? 拜拉席恩的性命,那便是我。”他叹口气。“十五年来,我尽心竭
力保护他免遭敌人伤害,到头来却免不了他为朋友所害。您脑筋里究竟是有些什
么疯狂念头,让您跑去告诉太后,说您知道乔佛里的真实身份?”
“仁慈的疯狂念头。”奈德坦承。
“啊,”瓦里斯道,“可不是么?艾德大人,您是个正直磊落的人,我常常
忘记这点,因为我这辈子很少遇见您这样的人。”他环顾囚室四周。“当我见到
诚实和荣誉给您带来何种下场之后,我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奈德? 史塔克低头枕在潮湿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伤腿隐隐作痛。
“国王喝的酒……你查问过蓝赛尔吗?”
“当然问了。酒袋是瑟曦给他的,还告诉他那是劳勃最喜欢的佳酿。”太监
耸耸肩。“打猎本来就危险,纵使那头猪没杀死劳勃,他也会摔下马来,被毒蛇
咬,或者是一支射偏的箭……森林是天上诸神的屠宰场。但是,杀死国王的却不
是药酒,而是您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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