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凯特琳(1)
凯特琳
眼看部队沿堤道穿过颈泽的黑色沼地,涌进彼方的河间地区,凯特琳的忧虑
与日俱增。虽然她将恐惧埋藏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依旧存在,并随着他
们跨越的每一里格不断增长。白天她焦虑不安,晚上则辗转反侧,每一只飞过头
顶的乌鸦,都令她不禁咬紧牙关。
她为父亲恐惧,对他的缄默大惑不解。她为弟弟艾德慕恐惧,并暗自祈求,
倘若他必须与弑君者在战场上相见,请天上诸神务必看护他。她更为奈德和两个
女儿,为那两个她丢在临冬城不管的乖儿子恐惧。然而,她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无
能为力,于是她逼迫自己将这些念头统统抛到脑后。你必须将力量留给罗柏,她
这么对自己说,他是你唯一帮得上忙的人。凯特琳? 徒利,现在的你,必须像北
境一样坚毅刚强,必须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史塔克家人,像你的儿子一样。
罗柏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临冬城的白色旗帜在他头顶迎风飘扬。每天,他
都会请一位封臣与他同行,借此机会讨论战略;他轮流邀请每一位诸侯,丝毫没
有表现出个人好恶,像他的父亲一样用心聆听对方意见,仔细衡量每种说法。他
从奈德那里学了好多,她看着他,心里想着,可他学够了吗?
黑鱼精挑细选出一百个人和一百匹好马,当先到前方掩蔽大军行踪,并执行
侦察任务。而布林登爵士的部下回报的消息,丝毫未能纾解她的忧虑。泰温大人
的部队虽与他们仍有相当距离……但河渡口领主瓦德? 佛雷却已在他绿叉河畔的
城堡聚集了近四千的兵力。
“又迟到了。”凯特琳得知消息时,不禁喃喃自语。这人真该遭天谴,眼下
简直是当年三叉戟河之战的翻版。她的弟弟艾德慕既已召集封臣,照说佛雷侯爵
早该率兵前往奔流城加入徒利大军了,结果他却按兵不动。
“四千人,”罗柏复诵了一遍,话中有些恼火,更有困惑。“佛雷大人绝不
可能单独对付兰尼斯特军,所以他一定是打算加入我们。”
“是吗?”凯特琳反问。她骑到队伍前方,与罗柏和他今天的同伴罗贝特?
葛洛佛同行。先锋军散开跟在他们身后,犹如一座由枪戟、旗帜和长矛组成的森
林,缓缓移动着。“我可不敢说。决不要对瓦德? 佛雷抱任何期望,到时候你才
不会觉得意外。”
“可他是外公的封臣。”
“罗柏,不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立下的誓言当回事的,更何况瓦德大人与凯岩
城的友好程度,向来令你外公不满。他有一个儿子就是娶了泰温? 兰尼斯特的妹
妹,虽说这算不了什么,瓦德大人膝下儿孙满堂,他们总是得结婚的。不过……”
“夫人,您认为他打算把我们出卖给兰尼斯特?”罗贝特? 葛洛佛语气沉重
地问。
凯特琳叹道:“说真的,我怀疑佛雷大人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何打算。他既
有老人家的行事谨慎,又有年轻人的野心勃勃,更不缺精打细算。”
“母亲,我们一定要得到孪河城的支持。”罗柏的口气有些冲,“你也知道,
除此之外无处可以渡河。”
“没错,而且你大可放心,瓦德? 佛雷也很清楚。”
当晚,他们在沼泽的南界扎营,正好位于国王大道和河流中间。席恩? 葛雷
乔伊便是在此为他们带来她叔叔的新情报。“布林登爵士要我告诉你们,他已经
和兰尼斯特军发生了遭遇战。有十来个斥候大概暂时不会回去跟泰温大人报告了,
我看他们永远也回不去了。”他嘻嘻笑道,“负责指挥敌军侦察部队的是亚当?
马尔布兰爵士,他正掉头往南,沿途到处放火。他约略知道我军的位置,但黑鱼
发誓绝不让他知道我们何时兵分两路。”
“除非佛雷大人告诉他。”凯特琳语气尖锐,“席恩,你回去之后,请我叔
叔将手下最厉害的弓箭手布置在孪河城四周,日夜监视,一旦有乌鸦出城,立刻
将其射下,我不希望有任何飞鸟将我儿的动向报告给泰温大人。”
“夫人,布林登大人早已这么办了。”席恩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回答,“再
多几只黑鸟,我们都可以拿来做馅饼了。我会把羽毛留下来给您做顶帽子的。”
她早该想到,黑鱼布林登的考虑远比自己周详。“既然兰尼斯特军纵火焚烧
佛雷家族的田地,掠夺他们的农舍,那他们有何反应?”
“亚当爵士和瓦德大人双方的部队有过遭遇战,”席恩回答,“距此不到一
日骑程,我们发现两个兰尼斯特斥候被佛雷家士兵绑起来喂乌鸦。当然,瓦德大
人把绝大多数兵力集结在孪河城。”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明事态,绝不出手,这真是瓦德? 佛雷的作风,凯
特琳苦涩地想。
“既然他已和兰尼斯特军开战,或许他有意遵守誓言。”罗柏道。
凯特琳可没那么乐观。“保护自己的领地是一回事,公然与泰温大人作战又
是另一回事。”
罗柏转头对席恩? 葛雷乔伊说:“黑鱼有没有发现其他渡过绿叉河的方法?”
席恩摇摇头。“现在水位很高,水流又湍急,布林登爵士说在这么上游的地
方是不可能渡河的。”
“我非渡河不可!”罗柏火冒三丈,“唉,我们的马或许可以游泳,但驮着
全副武装的人可不行。我们得建造木筏,把头盔、铠甲和长枪等兵器运过去,可
我们不但没有木头,更没有时间。泰温大人已经往北来了……”他握紧拳头。
“佛雷大人若想阻拦我们,那是自寻死路。”席恩? 葛雷乔伊以他一贯的自
信口吻说,“我们的兵力足足是他五倍,罗柏,如果必要,你可以轻易拿下孪河
城。”
“恐怕不容易,”凯特琳警告他们,“至少绝非短时间内可以攻下。当你们
还在架设攻城器械的时候,泰温? 兰尼斯特便会带着大军从后掩杀而来。”
罗柏看看她,又看看葛雷乔伊,想要找寻答案,但徒劳无功。一时之间,他
虽然披甲带剑,两颊又留了短须,看起来却比十五岁还要年幼。“父亲会怎么做?”
他问她。
“想办法过河,”她告诉他,“用尽一切方法。”
翌日清晨,布林登? 徒利爵士亲自骑马回报,他已经卸下血门骑士的重铠和
头盔,换上轻便的斥候皮甲,但那条黑曜石雕的鱼依旧扣在披风上。
叔叔脸色沉重地翻身下马。“奔流城下有一场战事,”他抿抿嘴,“我们是
从一个被俘的兰尼斯特斥候口中听说的。弑君者歼灭了艾德慕的军队,把三河诸
侯打得四散奔逃。”
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凯特琳的心。“我弟弟怎样?”
“受伤被俘,”布林登爵士道,“布莱伍德大人和其他生还者被困在奔流城
里,詹姆的大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罗柏一脸焦躁。“我们得赶紧渡过这条该死的河,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恐怕不容易,”叔叔告诫他,“佛雷大人的兵力现下都在城里,城门却
是紧紧关闭。”
“这家伙该死,”罗柏咒道,“如果这老王八蛋不肯让我过去,我别无选择,
非得攻城不可,待我们把孪河城拆个一干二净,瞧他喜不喜欢!”
“罗柏,你这话听起来活像个赌气的小孩。”凯特琳口气锐利地说,“小孩
子一遇阻碍,不是想绕过去,就是想把它推倒。作为一方领主,你得清楚言语有
时候可以解决武力所办不到的事。”
听她责备,罗柏从脸孔红到脖子。“母亲,请您告诉我您的意见。”他温顺
地说。
“佛雷家族把守渡口已经六百年,六百年来,他们从来不忘收取过桥费。”
“过桥费?他到底想怎样?”
她微笑道:“这就轮到我们去发现了。”
“假如我不打算付过桥费呢?”
“那么你最好退回卡林湾,布好阵势迎接泰温大人……不然就是长出翅膀飞
过河。我看没别的方法。”凯特琳轻踢马肚,向前奔去,让儿子留下来思索她的
话。若是让他觉得母亲在抢夺他的权位,那可不成。奈德,除了勇气之外,你可
有教导他智慧?她暗想,你可有教导他如何低头?七大王国的坟墓里多的是徒有
勇武,却不知该何时低头的人。
日近正午,孪河城进入先锋部队的视线,此地便是河渡口领主的根据地。
这里的绿叉河水既深且急,但佛雷家族的势力早在几世纪前便横跨两岸,并
靠着渡河者缴纳的费用致富。他们建造的通道是一座巨大的平滑灰石拱桥,宽度
足以让两部马车并肩而行;卫河塔矗立于弧桥中央,以射箭孔、杀人洞和铁闸门
睥睨河流和道路。佛雷家花了三代才完成这座拱桥,竣工之后,他们在两岸都筑
起木头堡垒,如此一来,任何人未经他们允许,都不能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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