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给家里的电话刚一拨通，忆摩立时就说：爸，让笑笑来接电话。话筒那边充满
了嘈杂和讲话声，夹杂着音乐，估计是正开着电视。笑笑，快点，是你妈妈打来的！
父亲的声音细微而模糊，像是从喧哗的波涛深处传出来。忆摩把电话线像拧麻花一
样在指头上缠来绕去，她早已急不可耐，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笑笑说。她担心临时
记不住，还特地拟了一张详细的单子。李方看见后，毫不客气地划去了一半多。瞧，
有这么说话的？李方在单子上指指戳戳。要勇敢地面对人生、面对未来。小孩子家
家，懂什么人生？未来？他翻过一页。嗬，还有诗呢：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
步。李方皱皱眉头说：你是在给新党员上政治课吧！

    忆摩夺过单子，没吭声，心想：管他的，该说的话还得说。

    终于，她听到对面的话筒被拿起来，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在电话里，
她曾和笑笑有过无数次交谈，从不像现在这么迫切、焦灼，备受煎熬。她不敢动弹，
屏息静气，周围的万事万物仿佛全消失了，连时间也似乎停止了，只为的是捕捉到
从线路那端输送来的呼唤，笑笑的呼唤：妈。

    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是笑笑的声音，奶气，稚嫩，甜甜的嗓音。忆摩觉得鼻
子发酸，喉咙管里像堵了块热乎乎的硬物。她赶紧掏出手绢捂住嘴，轻声问：你好
吧？

    我很好，妈妈。你不要担心。笑笑像背书似的一口气念出来，显然受过训练，
是大人教他说的。即使这样，也足以使忆摩泪流滚滚了。她呜咽着，竟无法继续往
下说。这时她听见父亲的喊声：笑笑！你怎么把话筒放下了？笑笑说：她老是哭。
父亲生气地说：你这孩子，快劝劝妈妈，说，妈妈别哭。对于儿子的疏远和淡漠，
其实忆摩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每次感受到时，她仍然觉得委屈，心头像针扎一样难
受。记得一位也是当妈妈的同事曾警告过她，出国后用不了多久，在孩子心目中，
“妈妈”这两个字会变得像“阿姨”一样普通、空洞，成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语言。
这位同事深有体会。她的家住得太远，带孩子不方便，就丢给了父母，一星期过去
看一次。孩子对她相当冷淡，叫一声妈，扭头玩去了。该睡觉时，看见母亲躺在自
己的床上，很不高兴，说：你为什么睡我的床？你没得到我的允许！气得同事嗷嗷
地哭。如今回想起来，那不过才一个星期的间隔，忆摩分开了整整四年啊。

    天下父母一样心

    刚到英国的头半年，她几乎每周都要往家里打两三次电话，这是她与笑笑感情
连结的惟一纽带。那时她总是上街打投币电话，事先换一堆硬币，不停地往里投，
真是狮子张大口，吞的尽是她打工挣来的辛苦钱。她乐意，她痛快，因为那是她生
活和生命的一部分。

    总是父亲接电话，总说笑笑很好。至于怎么个好法，往往是说不上两句，话题
就转到忆摩身上：你要吃好、睡好，不要太累。听上去好像忆摩在英国最需要的是
催肥上膘。没法子，忆摩只能是多问：被子洗了没有？衣服放在什么地方？笑笑爱
吃的杂拌糖、爱喝的喜乐酸奶，是不是买了？后来又怕说多了父亲不高兴，误认为
对他不放心，就改为多叮嘱笑笑：要乖，要听姥爷的话，别光顾了玩，要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得，说来说去又变成了“催肥上膘”的话题。天下父母对下一代的厚
望，真是何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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