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把各自的语言给忘了
在忆摩的印象中,伦敦的酒吧比北京满街的饭馆还多。最奇特的不是它们的门
面装璜,而是名称,既随心所欲,又不着边际。什么老红狮、皇家橡树、世界末日,
可着劲儿的胡扯呗。居然还有叫牛头、马面的,怪异得都离谱了,至于有没有阎王
殿,或猪下水,忆摩倒是没见过。有次在公共汽车上偶尔晃过一家酒吧,名曰:狗
头。要是在中国,这家店恐怕早给砸掉了。“砸烂你的狗头”,不砸,白不砸。快
到蓝天使时,波尔讲了一段跟酒吧名称有关的笑话:有两个醉鬼,凌晨四点,坐在
一家名叫“驴大腿”的酒吧门前。巡夜的警察问他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
个说:我在等着酒吧开门买酒。另一个说:我在等驴大腿张开了,好喝上一杯。
(“开门”和“张开”在英语中是同一单词:OPEN)忆摩捂着嘴直笑。男人都一样,
无论多么有教养,或自命高雅,只要时机、场合适宜,总是忍不住要开些粗俗的玩
笑。
忆摩为自己要了一杯带甜味的西班牙白葡萄酒,波尔要了半品脱的苦味啤酒。
忆摩抢先付了账,波尔难为情地说:下次我来买。忆摩无声地笑笑,想到“下次”
的遥遥无期,心头一阵惘然。两人来到桌前,相对而坐。不由然的,忆摩多看了波
尔几眼。像这样的细致端详,在忆摩还是头一次。波尔的头发柔软纤细,弯曲而蓬
松,尽管稀疏,尚能掩住些秃的部位。脸色红红的,只是不均匀,像是被谁用红笔
深一下浅一下给涂上去的。这是一种纯朴的润红色,最容易引起错觉,以为面对的
是个腼腆而可爱的大男孩。
忆摩轻轻地呷了一口酒液,一股带着葡萄涩味的清冽霎那间弥漫周身。平时忆
摩极少沾酒,但此时此刻,她多想一醉方休呵。忆摩举起了酒杯,波尔见状也连忙
端起杯来。忆摩用英语说:Cheers. 波尔就直呼:干杯!跟从前的一样,波尔的汉
语清晰、准确,但也怪腔、稚气十足。忆摩放下酒杯,摇摇头说:真没想到。波尔
奇怪地问:没想到什么?忆摩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没想到你我都把各自的
语言给忘了。波尔笑起来,说:那才有意思呐,说明我记住了你的语言,你也记住
了我的语言。忆摩哦了一声,浮在脸上的表情像一泓被堵住去路的活水,积存在那
里不动了,渐深,渐沉,渐浓。她被波尔话中的寓意感动了。
北京有英国式的酒吧吗
光顾蓝天使的人越来越多,过道里、门外的街沿上都站满了人。邻桌是一对老
夫妇,仿佛与这喧嚣浮华的尘世无缘似的,独占一隅,安静地、默默地饮酒,偶尔
相视一笑。就听波尔问道:北京有英国式的酒吧吗?
应该有吧。忆摩思忖着说。她模糊地记得在北京见过不少称作酒吧的地方,只
是从来没进去过。英式?非英式?天知道呢,像眼前的蓝天使,虽然置身于一栋巨
大的现代化建筑里,但里面的装修恨不能古老到中世纪甚至石器时代。半明半灭的
灯光令人想起烛光或火把的摇曳,桌椅用粗木头拼接而成。墙壁的颜色朦胧晦暗,
好像遭浓烟熏烤过。墙表面用古朴的酒桶酒具装饰起来,东贴西嵌,极不规则,却
很别致。人们在这里饮酒聊天,消磨时光。莫非这就是波尔所说的英式?突然,一
段往事浸入心底,忆摩情不自禁地一笑。波尔问:有什么好笑的事?忆摩说,她刚
从剑桥到伦敦时,有朋友从北京来信,问她英国的酒吧是怎么回事。这位朋友跟忆
摩一样,平素不喜欢凑热闹。一次有几个同事相约去一家新开张的酒吧,据说从里
到外都是最纯正的英国式,像把伦敦的酒吧搬到了北京一样。为图个新鲜,朋友也
跟去了。那个酒吧里的气氛既暧昧,又让人沉醉,兴奋中透着紧张。朋友留意到一
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不时有人上上下下,大都是男人。后来才知道楼上是提供
特殊服务的地方。
你指的是妓院?波尔直率地问道。忆摩红着脸,做了一个肯定的表示。接着说,
她的朋友对酒吧老板表示不理解,老板反讥笑他太落伍,说:这叫“与国际接轨”,
你懂不懂,人家西方都这样!很理直气壮的。
波尔说:那你应该去对比一下英国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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