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忆摩走后的日子

    忆摩走后头几天，笑笑不停地哭，谁的话也不听，喊着要妈妈，屎尿往裤裆里
拉，还爬到床底下去找，又打开柜子，说妈妈就藏在里面。老人拿好吃的、好玩的
逗他、哄他，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站着时老人就把外孙架在脖子上颠着，躺下时
就让外孙骑在自己肚皮上，教他念儿歌。渐渐的，笑笑表现出对姥爷的依恋和信赖，
习惯了跟姥爷在一起生活，不再抱着妈妈睡衣睡觉了，老人又怕笑笑会把妈妈忘掉，
就随时把妈妈挂在嘴边。笑笑过生日，备两份礼物，妈妈给的，姥爷给的。在公园
看见大马，笑笑要姥爷抱他骑，老人说不敢，等妈妈回来带你骑。忆摩一来电话，
就尽量让笑笑对着话筒说话。开初笑笑还依依地说妈妈我想你，我要当听话的乖乖。
越往后感情色彩越少，有时要没有姥爷的再三催促，笑笑连忆摩的电话都懒接了。
忆摩捏着话筒干着急，又没别的高招，只好许愿：笑笑，妈妈回来给你带英国的巧
克力。或者：你说，你喜欢什么，妈妈叫姥爷给你买！然后再对父亲说：爸，只要
可能，就尽量满足笑笑的要求。我再寄些钱给你。说完赶快又申明：我不是说你应
该娇惯笑笑，毕竟他还小……父亲说：钱你也别寄，既然笑笑交给我带，你就少操
点心吧。

    老人捉襟见肘的困境

    从一开始老人并不特别为钱焦愁。在北京有住房，有稳定的退休工资，就他和
笑笑两人，好歹也能应付。平时购物去就近的菜市场、百货店，偶尔带笑笑逛逛西
单商场或前门大栅栏。那些新建的昂贵商厦，如：燕莎、赛特，他只是在邻居的啧
啧议论声中耳闻过。忆摩最初不时寄英镑回来，或一百，或两百，老人不许她再寄
了：你在外面比我更艰难。忆摩总共寄回的一千多英镑，被老人存入银行，说用作
笑笑将来出国的旅资。但捉襟见肘的日子很快到了。忆摩走后的这几年正是市场繁
荣物价也腾飞的年代，粮票无形中消失了，米价面价跟着向上翻了好几倍。笑笑爱
穿的国产球鞋从几块、十几块，升至几十块、上百块。幼儿园也不甘落后，一九八
九年笑笑进去时九十块一个月，离开那年涨到两百多。眼瞅着日见萎缩的退休金，
老人不能不算计出每一分钱的汁水，谋划好每一分钱的用途。忆摩走后第二年，他
把小保姆辞掉，换了个钟点工，每月八十块，这样省出一百二十块作别用，手头宽
松了些。问题是，少个贴身帮手，困难多多。毕竟年纪大了些，手脚不那么灵便，
精力体力有限，又住在第五层楼，每天带笑笑顺楼梯上上下下就够他劳累了，有时
笑笑还没爬到一半，就扯着他的衣角喊：我累了，你背背我。老人只好抖擞起全身
力气，抱起笑笑，走一段，歇一段。以后他改变了方式，碰见临时出门，比如傍晚
去牛奶站拿袋装奶时，他就把笑笑留在屋里，面前放上水果糖，饼干，揿开电视，
叮嘱笑笑不准乱跑，不许哭，等着姥爷回来。笑笑忍着泪点头。每当老人回来，刚
打开门，笑笑准跑来，拍着手喊：姥爷，姥爷，我没有哭！随着笑笑年龄的增加，
要求也多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就说玩具市场吧，像不安分的时装一样随
时花样翻新，小朋友之间又爱攀比，你有我也要有。笑笑自尊心强，好面子，缠着
姥爷要买这买那。为了不在人前丢份掉价，一般别人家小孩能享受的，老人尽力让
笑笑也得到。但遇见昂贵的，姥爷只好把笑笑拉到一边做思想工作了。亏得笑笑懂
事，见姥爷为难，便说，那就不买吧，反正幼儿园里谁谁有，我去跟他玩也行。有
的小朋友不肯让笑笑跟着一块儿玩，这时笑笑就会说：我才不稀罕呢，回头叫我妈
妈在英国给我买！经过这么几次之后，老人过意不去了，一次笑笑过生日，老人慷
慨地说：告诉姥爷，你想要什么？笑笑想想说：带我去中国大饭店吃冰琪淋。老人
奇怪地问：冰琪淋哪儿不可以吃呀，干吗非上中国大饭店？笑笑说：小凯他爸爸星
期天总带他去，小凯说那里的冰琪淋是全北京最好吃的，特别是“香蕉船”。我也
要吃香蕉船！

    --------
    黄金书屋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