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一定要拿回那封信
1995年一月的一个凌晨,与欧洲大陆隔海相望的英国,英国的伦敦,伦敦的
“戈尔德绿地”,“戈尔德绿地”的某条僻静小街,僻静小街的拦腰处,昏黄的路
灯下,一个孤单的女人,正斜倚在一个寂寞的邮筒旁。还是那副随意的扮相:身上
裹着灰扑扑的“小鸭牌”滑雪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像片大饼似的贴在后脑勺上。
或许是站得太久,她感到累了,或许是她体态娇弱,不胜早起的寒风,她开始沿街
踱步,以邮筒为轴心,一圈连着一圈,像石块落入河水激起的涟漪。夜色变得稀薄
了,东边天际闪耀着忧郁的蓝光,潮湿阴冷的冬季快要走到它的尽头,冷清的路边,
枯叶早在几度的雨雪风霜中,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然而,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当她等李方睡熟后离屋直奔邮筒去时,她的感觉已
完全变了,她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小纯在电话里的再三叮咛:千万!千万!要从邮
递员手头截下那封给内务部的信!眼前的邮筒活像一头丑陋的怪物,张牙舞爪横挡
在道前,她恨不能把它连根拔起,她用脚尖踢,捏起拳头砸紧锁的铁门,直到筋疲
力尽,才软绵绵地扶着邮筒连连喘气。她忽然感到好笑:这一切与邮筒何干?就像
出国前有次带笑笑去玩转椅,笑笑瞎跑瞎跳,不小心一头撞在转椅上,疼得哇哇大
哭,她举起巴掌打转椅,边打边骂:你这个坏蛋,打死你,看你还敢碰笑笑不!
她当然知道,开邮筒取信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但她老担着心,怕万一睡着了,
错过了。她出门时还不到凌晨四点,那股紧张劲儿,奔命似的,好像不守着邮筒那
信会插翅飞了!这两天她的心思和精力全放在回国的准备上,除了向朋友、向导师
道别,订好返程机票,她还跑遍伦敦的大小图书馆,查阅有关肾癌的专著、研究文
章、手术后的治疗与保养。她为笑笑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和维生素制品。她都准备到
了想到了,就等着跟儿子相见的那一刻了,她说不出有多慌乱、急切、渴望。毕竟
有四年的间隔,笑笑大了,高了,她还能抱得动吗?经过一场大病,一次大手术,
会变成什么样呢?会不会叫她妈妈?会不会搂着她哭?
但她却万万想不到,命运真捉弄人,就在这半夜打来的电话里,当她听着父亲
和小纯的劝告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回不去了!和笑笑的团聚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她的整个身躯像一叶扁舟被抛进洪波巨浪里,在颠簸动荡中忍受煎熬,像一场面对
灭顶之灾的挣扎,无望的搏斗,她的心在破碎,在流血,在号啕!最终,她还是退
让了,想通了,认命了。然而,她要说的是:有哪个女人经历过这么痛苦的时刻?
决心留下来
寂静的街道传出响动声,沿街的住户在开门关门,说话声,男人的或女人的,
汽车发动声,车轮压着路面的咯吱声。现在该几点了呢?她抬起手腕看表,却发现
把手表忘在枕头下了。想必到上班的高峰时间了,远处的主要公路上塞满了车,像
懒惰的毛毛虫在蠕动。陆续有行人从她身边匆忙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她,只有一位
早起遛狗的老大爷,迎面走过时,脸上堆满了笑,招呼她“早上好”,她也报以微
笑。大约看出那微笑有些异样,老大爷关心地问:你没事吧?她感激地摇摇头。又
有汽车开来,她把目光转向街道,一辆涂着“皇家邮政”标志的红色汽车刚好驰过
邮筒,猛地停在路中央,车门砰一声打开,跳下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手提大布袋,
直奔邮筒而来。她赶紧迎上去。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是李方,正从老
远的街尽头跑过来,边向她舞动着手臂。邮递员已打开邮筒的门,抓出一个装满信
件的铁丝编的筐,往布袋里倒。她疾呼:请等等!她慌忙作解释。邮递员倒也通情
达理,耐着性子让她翻找。她很快发现了那封信,一把捏在手里,不住声地说“谢
谢”。邮递员也不多言,咣啷一声关上邮筒门,把布袋扔回车厢,跳入车内,呼一
声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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