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我总不能撒谎吧

    忆摩抬腿要走，李方拦住她说：其实我比你还急，见到周老板说什么，当然很
重要，但首先是──李方打量了一下忆摩的衣着，这时的忆摩正把大衣脱下来搭在
手臂上，她的下面是条带着小喇叭形的深色长裤，上身穿紧身高领毛衣，浅咖啡色，
一条墨绿色的花丝巾点缀似的围住脖颈，人显得既洒脱又利索。李方朝忆摩的脚下
指了指说：快让我瞧瞧，你穿的皮鞋是多高的跟儿？

    忆摩狐疑地说：半跟儿，怎么啦？李方煞有介事地说：半跟儿好，你要是穿高
跟儿鞋找工，别人会笑话你假模假式，如果穿平跟儿鞋，又挺不出你的身段，直接
影响到第一印象。

    忆摩皱起眉头说：你就为这个着急？李方说：还有，你一进门，准会有女侍迎
上来，你要切记，只用英语交谈，别说普通话，说了也白搭，等于聋子对话，她们
即使会点普通话，也只肯讲老广话，这些人大都是香港新界农民的后代，以及后代
的后代们，前仆后继地打餐馆工到死，本事不大，傲气十足，这傲气的来源就是她
们的老广话。看你不会说老广话，连挖苦带嘲讽，弄得你感觉整个比她们矮了好几
头。惟一能镇住她们的，是你那一口流利的英语！

    忆摩似信非信，又问：再往下呢？李方说：别跟她们罗嗦，直接找周老板去！
忆摩为难地说：我从未见过周老板，两眼一抹黑，你让我上哪儿找去？这话把李方
给问住了，其实他对找工也没经验，刚才的一番高谈阔论，多来自道听途说，完全
没底，但他绝对不愿在忆摩面前示弱，索性来个合理推论：你要会观察，天下的老
板没有不爱钱，不管钱的，一个餐馆的核心部位，或曰战斗司令部，是它的吧台，
收款机就藏在吧台的酒柜下。你进去后，直奔吧台，那个牢守着收款机的人，笃定
是老板！

    李方说的兴奋了，连比带划：老板通常会问你一些问题，记住，这非常非常关
键，那第一句问话很可能是：你以前做过楼面吗？你考虑过没有，该怎样回答？

    我总不能撒谎说我做过吧！忆摩性急地说。

    我知道该说什么

    你得拐个弯儿，李方老练地说，既要表示你没做过，更要点明你能很快胜任，
而且会比其他的楼面做得更好！做楼面很辛苦，你永远只能站着，还得眼观六路，
忙时，马不停蹄来回奔走，一天下来等于走几十里地。告诉周老板，你当年在大学
里就是长跑运动员，这种事对你好比小菜一碟，就算把所有的女侍都累趴下了，你
依然能精神抖擞，健步如飞！

    你给我Shutup（闭嘴）吧，你！忆摩气呼呼地说，人家就等你帮忙拿主意，你
倒好，说着说着又没个正经了，照你的意思，要是周老板说他不愿意给保护费又怕
香港三合会来砸店，我是不是就该拍胸脯说放心有我哪，我是铜头铁臂的拳击高手，
出拳又凶又猛又快又准！

    好啦好啦，李方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态，就算我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臣
罪当诛，皇上圣明。其实有什么不得了，不就是做个跑堂的，要不是被逼得没法子，
拿高薪聘请我还不屑一顾呢，我可是堂堂的硕士生！忆摩气昂昂地说，见着周老板，
我知道该说什么，我就不信他会拒绝我！

    忆摩说罢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东方红”。李方神不守舍地在门前来回溜达，身
旁是川流不息的行人，有对老夫妇立在隔壁餐馆前，直眼勾勾地读菜单，这家餐馆
的临街橱窗里挂着一排烤鸭，细长的鸭脖子被麻花似的拧在铁钩上，鸭嘴朝天微微
开启，仿佛残存的生命在无望地呼唤空气。案板上搁着一只撅着屁眼的油鸡，一位
表情木然的厨师正埋头有条不紊地肢解它，那油腻的脆皮映着日光灯，像黄疸病人
的脸。突然，李方直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他掉转背，刚好，忆摩与他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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