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几天里,林雨屏从悲痛中走出,她是自己命令自己从悲痛中走出来的。她之所
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她清楚再这样下去,于自己实实在在地没什么好处。母亲最终
是要离开人世的,人与人之间不管是什么关系,最终死要把所有的人相互分离。而
感情这个东西,要比人与人之间的离开时间长一些罢了。但不管时间长短,人总不
能永远地缠绵在某一感情的漩涡里不动。所以,这几天,她虽然悲痛至极,甚至有
些痛不欲生,想那大干世界里的芸芸众生,最终逃脱不了“死亡”二字,真想和自
己的母亲共同离去;反过来又笑自己的迷惘糊涂,这生死平常事看得那么重实在也
没有必要。结果就命令自己,不要总沉浸在那种痛苦之中……
话是这么说,而真要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出也是很艰难的。离开自己身边的是
妈妈啊!所以,她强迫自己不想这件事,可妈妈的影子却总在眼前晃,且晃得那么
清晰、清晰——可敬可爱的妈妈啊!
于是,她有意使自己转移心境,去美容美发院找副院长何芳芳,叫她汇报近几
天来美容美发院的生意情况,听何芳芳讲美容美发院发生的问题和美容美发院职员
们的服务态度如何?特别问了金晓云有没有音讯?当她听完何芳芳汇报后,脸上便
有了些许的微笑。这一微笑已有五六天不在她脸上存在了,这说明她的心情在发生
着变化,是从那种离愁别绪中变化而来的些许微笑。何芳芳见自己的汇报赢得了林
雨屏的笑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天来,院里的职工们不断地向她打听雨屏的情
况,一个个表示都要到雨屏家去看望她,却被何芳芳拦住。她劝告大家,眼下,惟
一疼爱林雨屏的方式就是爱院如家,保持和发展院里的良好秩序、最佳服务水平和
招揽更多的顾客上门,叫雨屏放心。结果呢,本来就火爆得惹人眼红的美容美发院,
更加兴旺了。这是林雨屏的心愿啊。她怎能不由衷地笑呢?
“谢谢你,芳芳!”林雨屏感谢说,“谢谢你和所有的职工,你跟大家说,五。
一节快到了,为了感谢大家对我院工作的贡献,节日里每人加发一百元奖金。”
“林院长,咱的奖金每月都发到四百元了,再加发——”
“不要说了,听我的,职工们不容易,五。一节又要加班加点,钱是大家挣的,
有钱大家花。”雨屏不等何芳芳把话说完,便截住她的话说。口气是重的。看得出
来,她说此话时的情感也是很重的,“另外,几个领班的多加一百,你呢,工资由
每月的一千三百加到一千四百元。以后,这里的工作,主要靠你了。”
“林院长,我的工资已经顶上一个师局级了,不能再加了。”
“听姐姐的,这里的日常工作,几乎都是你干的,现在每月的总收入超过了我
的想象,这是你抓的结果。我这个人嘛,你是了解的,钱多了大家都有份儿。年终
看,如果效益好,全院职工都要多拿一点。”
“谢谢林院长。大家都心甘情愿为您卖力气,因为您待人宽厚。”
“那个金晓云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有话对她说。”
林雨屏对何芳芳道,“另外,从现在起,要不断地对职工进行职业道德教育,
绝不允许一些不良的现象在我们院里发生。在金晓云没有回来之前,你要给大家开
个会,告诉大家不要随便议论她!人么,有的是属于有意的,有的是迫于无奈,只
要本人吸取教训,又改了,就不要说什么了。要团结、体谅、友爱。要在服务上、
技术水平上互助、互学,互相竞争。如果有可能,院里可以搞一次来自社会的评比,
以发调查表的方式,评出好的、比较好的、差的或满意、比较满意、不满意的;这
样促进我们院里职工的技术和服务水平提高,你看怎么样?”
“您说得对,应该这样做,肯定能起促进作用,还能为美容美发院进一步赢得
声誉。我要按您的意见,把这项工作做好。”何芳芳满口称赞,满口答应。
“那好吧,这里的工作就由你去抓了,有什么重要的人来请再打电话找我。我
最近可能要干点别的事情。”林雨屏这样交待了一番,便离开了美容美发院,自己
开着车驶向了去服装厂的道路。
在拥挤的城市公路十字路口两侧,醒目地竖起了两块大的投影屏幕,屏幕上打
出的是“百年游子回归日,万里神州喜庆时”、“才泄民族千古恨,且喜香港百年
还”、“国耻大恨今朝雪,一国两制显神威。”车驶过了屏幕的视角,林雨屏打开
了车内的收音机,里面传出的同样是香港将要回归的有关报导。林雨屏便想历史上
的中国,曾几何时,战争不断,被外国侵略不断。最惨痛的是香港被割占了整整一
个世纪,一个世纪啊!被割占的历史浸透了中国人辛酸的眼泪。今天,穿过了历史
的阴影,我们将盼来“东方明珠”回归祖国的佳期——1997年7 月1 日。我们将骄
傲地向全世界宣布: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五星红旗永远飘扬在香港上空。
历史将雪洗遗留下来的民族耻辱,伸张人类社会的正义。
林雨屏想那岁月悠悠,物换星移,而中华民族在这悠悠岁月中,早巳悟出了
“落后就要挨打,软弱就要被欺”的教训。那么做为自己,十二亿中国人民的一分
子,应该给祖国,给人民做些什么呢?应该给生养自己家乡的土地和人民做些什么
呢?国家要兴旺发达,是靠每一个公民去努力奋斗的呀!记不清是谁说过这样一句
话:“人活着应该让别人因为你活着而得到益处。”唐代诗人白居易曾有一句名言
:“利在于利万民,富在于富天下。”自己虽是一弱女子,虽没有那种政治家、经
济学家、军事家的气魄和胆略,不能为祖国和人民做出大的贡献,可总不能让年华
付水流吧。人生是短促的,这句话应当提醒一个人去从事他要做的事情。自己所办
的服装厂,这几年赶上了好的机遇,打出了名牌,打出了声望,能否再上一个台阶
呢?林雨屏的思绪又飞到了副厂长章铭的身上。
红绿灯闪闪,汽车停停开开,使得林雨屏的思绪断断续续。那个章铭,唉,怎
说呢?这两天,几乎天天在晚间的电话里向她求婚,而且公开挑明他去找了朱宏宇,
并把两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向她学说一遍。特别把她和朱宏宇的关系说到了绝顶的
程度:不能再往下发展了,再发展下去将遭到社会上的更大非议,而且强调了章铭
对朱宏宇所说的那句“能和孙亚菊离婚吗?”言外之意,朱宏宇不能与自己的妻子
离婚,那么“能和你林雨屏结婚吗?”所以,章铭三番五次地反复强调“爱朱宏宇
是不对的,也是不现实的。”而“爱他章铭才是对的,现实的。”且还要林雨屏想
一想孙亚菊的心该是怎样的,要将心比心,什么都怕翻过来看,假设自己是有夫之
妇遇到此情,又该怎么办?想那章铭也真是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掰开揉碎了对她
讲,搞得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时不时的“该建个家”
的问题还真撞进了心里。
爱是一回事,家庭又是一回事,人是可以在爱的基础上建立美满幸福的家庭的。
可当被爱着的人早己结了婚,建了家庭,爱他的人还应不应该去追求他,或干脆就
下决心把他夺到手呢?你不爱他难道不行吗?难道一辈子就这么“精神恋爱”下去?
你以为你这样“精神恋爱”下去是高尚的,纯粹的吗?社会上早把你和朱宏宇说得
一塌糊涂,严重的说都“捡”不起个儿来了。而且因为你,往市里,县里纪检会、
监察局写信的大有人在。你说是诽谤也行,诬告也行,反正就差有一天把你俩在床
上或野地里的任何地方胴体相滚时的照片拍下来贴大街广告牌上臭你们俩了。你说
什么“心底无私天地宽”,“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听蝼蛄叫唤甭种
地了”,可人言可畏啊。
“都他妈是一派胡言!”林雨屏烦躁地在堵塞的车流中想:“不过,这章铭倒
是对自己真心的。”这时见前面的车缓缓启动,她便也跟着缓慢前行。
路西侧的大小商店门前,人来车往川流不息。经营音响的、经营通讯设备、鲜
花、时装、各类食品的,还有刚开业的一个“麦当劳”门前鲜花怒放,彩旗飘扬,
“模特”随着声声鼓乐扭动着腰肢表演着。模特的眼睛是那么亮,是那种诱惑的亮、
挑逗的亮、暧昧的亮。总而言之,是人们需要的那种亮。那里,聚集着一大群人,
具有各样的身材,穿着各样的衣服,有着各样的面孔。肯定他们都有各自的心情。
林雨屏的卧车路经那里时,听到的是发自各种心态的喊叫声。
服装厂的厂址坐落在通惠河的北岸,厂子的大门是面向县城北大街的,也可说
是坐西朝东。厂门口两侧有两个小小的草坪,草坪的四周摆放着鲜艳的牡丹,这时
正值春风送暖,牡丹盛开,红白相间,与那门前挂着“雨屏服装厂”五个烫金的大
字交映成辉。
林雨屏把车停在了厂门口的右侧,下车后和门房值班人员打了个招呼,便走向
章铭的办公室,还没容她敲门,章铭叫着她从身后赶了过来:“我正出车间看你进
门便追了过来。”
“噢,还好吧?”雨屏边闪开身,边等他开办公室的锁说着。
“上你的办公室吧,我这屋里太乱。”章铭却没有开门,要求上林雨屏的办公
室。
“我已经几天不在了,屋里还不尘土老厚?就在你这儿说说情况吧。”
“怎会尘土老厚,我天天叫人去打扫的,而且……你看看就知道了。”章铭有
些口吃又微笑着说。
“搞什么名堂?我去看看。”林雨屏听章铭这么一讲,反倒来了兴致。
林雨屏的办公室和章铭的办公室都是十平米的平房,只不过一个在北边,一个
在南边,中间相隔工会、财会、技术、业务等五间办公室和一个小型会议室。当林
雨屏打开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盆景架上的一盆塔竹,浓绿的竹叶挺拔直立
;茶几上的一盆水仙花,亭亭玉立,含苞欲放;办公桌上靠墙壁处的那束香水月季,
从那层叠的花瓣中透出缕缕的清香。办公桌擦得锃亮,各种文件夹、笔筒,摆放得
整齐有序。而办公桌最醒目的位置上放着的是当日的生产、销售、收人日报表。
林雨屏看着这一切,心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感。兴奋、感动、愉悦?……有又
没有。因为透过这些,她看到了章铭的心。可以说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
她的欢心,从而得到她的爱情。而爱情又是那么轻易得到的吗?可这些小小的布置
又着实令她心动,痴心的章铭整整地追求了她三年啊!他的心该有多么的坚毅。而
自己呢?是否过于冷酷了呢?
“谢谢!”林雨屏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话。
“满意就好。”章铭在进了办公室后,始终观察着林雨屏的脸色,却丝毫没有
看出她的心情。所以,当他听到林雨屏说出“谢谢”
两字时,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才平静下来,“我需要你有个好心情,也需要你
进一步理解我的心。”
“谢谢你的好意。”林雨屏笑道,继而坐在办公桌的靠椅上问,“和日本商家
的洽谈有什么进展吗?”
“日本商家派的代表是个深圳的代理商,说过一周再谈。在北京长城饭店或约
我们去深圳洽谈。”章铭坐在茶几右侧的沙发上说。
“这笔业务一定要抓住。再谈时你要千方百计争取成功,不能再拖了。你看这
笔生意的难点在哪儿?”林雨屏问。
“样式和价格上。当然,主要是价格。看来三十元一件的加工费他们不干。”
“对方提出多少了吗?”
“看那意思,再降五元兴许行。”
“噢!够精的。你再算一算,眼下竞争得很厉害,我的想法,只要有赚就干。
八十万套,这不是个小数目。”林雨屏非常重视地对章铭说。
“对方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和你亲自谈。”
“亲自……”
“不过——你还是不出场的好。”
“为什么?”
“据说,这个商家代表是慕名而来的,说穿了,就是奔你来的。
他谈合同时跟我开玩笑说,一定要看看你这个东方美人什么样。“
“那有什么?咯咯……叫他看个够!”雨屏笑着,继而又问,“记件工资的提
成能不能再加一点?”
章铭还没有从那“叫他看个够”的话中拉回来,听雨屏这么一说忙问:“你说
什么?”
“五。一节快到了,今年又赶上香港回归的喜庆日子,我想,把工人的记件工
资再加一些。”
“我说雨屏,咱厂职工的记件工资加提成够高的了,再提,厂子里连纯利的百
分之五十都剩不下了。再说,职工平均月收入超过了六百多元,可以的了。现在,
国有工厂的正式工人都在大批的下岗,我们这里都是临时工,能长期有活干就不错
了。”
“我们是私人企业,既然现在活儿多,创利又高,我看就加一些吧。总的提成
月平均不要超过五十元。用这个数字测推一下,看看一件应给加提多少钱?当然了,
既要叫大家注意劳逸结合,又要加倍地奖励那些个确实创高记录的先进个人。总之,
效益好,大家都有份儿。”林雨屏说的话是带有命令性的,所以,章铭听后也表示
了同意。
林雨屏又向章铭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这个厂子你要更多负些责
任,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找我,我想在市里批的潮白河二千亩公园里搞一个度假村,
精力恐怕要集中在那个项目申请审批立项上。这个厂子你就多辛苦一些吧。”
“怎么?还要搞项目?”章铭很吃惊。
“你说呢?”
“我说,我说你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你已经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了懂
不懂?”章铭有些动感情地说,“我们应该有个家了。
雨屏,我这几天反复地想,我们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了,你心里过去有谁、爱
谁,我都不管,我只想最现实的是你和我。我们俩应该结合,应该成为终身伴侣。
只有这样才实际。别的对你来说,只是一种虚幻的梦,你不能一天到晚只在梦中遨
游吧?“
“章铭,你的话说得是对的。可我并不像你所说的是在梦中生活。我们搞起了
美容美发院,搞起了服装厂,我还要搞个度假村,我是在现实中生活的。你不觉得
这事业叫人兴奋激动,能够给人以,极大的安慰和幸福吗?”
“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私人生活呢?总要有个人在你身边啊!”章铭感情真
挚地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说对吗?”林雨屏问章铭。
“这是对的。不过恋爱结婚,这应该是我们共同所必须的吧?”
“章铭,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我实话跟你说吧,朱宏宇确实是有妇之夫,我和
他也确实不能结合成婚,可我心里又确实在爱着他,近十年了。十年里,我一直就
这么爱着他,现在你想叫我把爱从他身上移开,真的比登天还难。所以,章铭,你
还是现实一些吧,你不要爱一个爱着别人的女人。如果你愣坚持下去,将来你会后
悔的。”林雨屏坦率地劝告章铭。
“我会允许你对朱宏宇保留那份真爱的。”章铭道。
“保留到什么程度?”
“你爱他到什么程度就保留到什么程度,因为我爱你。”
“可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还要这样,这确实使我感动。可这不是等于我在毁
你,践踏你的感情吗?要不这样吧,你叫我再冷静地考虑一下,过一段我们再谈好
吗?”
“我现在是‘黄连破胆——苦得伤心’,你却还让我去等,熬苦我了。”
“苦尽甜来呀!”
“我已经苦了三年了。”
“我都苦了十年了,怎样?哈哈哈……”
“我喜欢你对我这么狠,这么冷;我爱的就是你这颗冰冷的心。”
“那好吧!我该走了。”林雨屏笑着拎起真皮小包拉开办公室的门。
“雨屏?”章铭追着叫,“中午饭我已经叫人给你准备着哪。”
“不用了,留着你吃吧。”林雨屏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皮鞋迎着春风而去。
开着车的林雨屏,心里想着那度假村的项目,想再去看一看两千亩公园的环境
位置,想如果朱宏宇此时有时间共同看看多好,便打开了手机,拨通了朱宏宇的电
话。
其结果能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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