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瘫痪
八岁,我刚上小学二年级,乡里的学校就在我家门口,这是一所小学初中一体的
学校。
已经有了我和妹妹的妈妈又腆着个大肚子忙进忙出,因为我和妹妹都是女孩,他
们还想要个男孩。昨年去世的奶奶就为妈妈没生男孩在临死前还耿耿于怀。
在农村,尤其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依然守着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真
理”——男孩才是传宗接代的根。
由于住在街上,妈妈和爸爸常到乡下亲戚家躲乡里来的计划生育管理员。这些干
部模样的人每次问我和妹妹同样的话:“你家里大人呢?”
“不晓得。”这是妈妈临走前教好的。
“听说你妈妈怀小孩了?”
“不晓得。”
“叫你妈妈自觉到乡计生站引产。”
“不晓得。”
“这女娃子,是不是傻子,怎么啥子都不晓得哦。”其中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边
抱怨边招呼着同伴离开了暂时只有我和妹妹的家。
每每这时,妹妹就扬起脸问我:“大姐,他们走了,去叫爸爸妈妈回来?”
“不,等几天再说,万一他们又来怎么办?”哼,说我是傻子,我才不傻呢!
于是这几天,妹妹便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看我煮饭、别喂猪、挑半桶水、上
学、放学、做作业、割猪草……
从乡下二姨家回来后,爸爸生病了。妈妈说爸爸被奶奶从小娇惯,哪吃过这么多
苦,又加上二姨家接儿媳妇,他喝醉了酒,手上的昆仑牌手表半夜被人掳去,脚上崭
新的黄布胶鞋不晓得在二姨家哪里丢了一只,医生说爸爸的病纯粹是惊吓过度造成的。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爸爸病越来越重,他们不再东躲西藏。有时候乡计生站来
人看见这般模样,也便说两句就走,不再为难我们。
冬天来了,爸爸被大爸、二叔他们抬到了镇上的医院去治疗,妈妈依旧拖着沉甸
甸的肚子忙进忙出。就在爸爸走着出院回家的那一晚上,妈妈肚子痛得汗水直往下滴,
邻居张妈说:“死女娃子,你妈要生了,快去叫乡上的医生!”
我飞快地跑下那横在我家和街中间的八十几步石梯到了乡卫生院,拖着平常和妈
妈关系特好的妇科医生林姨一口气跑到了妈妈床前。
林姨从她的药箱里边拿器具边对外面的大人吼:“快烧开水!”转过身来看我还
在她身后就用手指着外面,“小孩子家,出去待着哈。”
我怯怯地退到门口,呆呆地看着呻吟的妈妈,妹妹不晓得啥时候也倚在门框边,
呆呆地看着妈妈又看一下我的表情。
爸爸从另一间房屋走了出来,吃力地走到我和妹妹身边:“你妈生了没呀?”
“没有。”我扶住他,二叔也立即跑过来:“哥,嫂子生了我们就跟你说嘛,你
咋跑起来了?”边说边把他往他睡的房间里拖。
“不!我不走!”说完像个孩子似的把头摇得如拨浪鼓。医生说爸爸这病有些痴
呆性,用俗语说就是有点神经病。
妈妈有点难产,好心的张妈请了一个神婆,神婆说孩子要扑着下来,是个立生子
(也就是腿先出来),注定得克爹娘,得用筛子装些柏树丫搁在产房里,孩子落地后
就放在筛子的柏树丫上一个小时就可以祛除孩子身上带来的邪气。
我呆呆地看着已经在妈妈肚里憋得不行的小弟铁青着脸来到这个世上,“哇”
地一声刚哭响就被放在神婆准备的筛子里,冷得直哆嗦。
等所有人退出妈妈的房间时,我悄悄地将小弟抱起来,轻轻地搁在妈妈的怀里,
妈妈用棉被捂着冻得发紫的小弟,泪水顺腮而下,我看不出那晶莹的泪花里究竟是喜
还是忧。
只听见爸爸在外屋问林姨是男是女,妹妹抢了话语:“是弟弟,妈妈生了个弟弟!”
“快取名字,快取名字呀!”
“大爸、大姑、二叔家都有个三娃子,弟弟也是老三,就叫三娃子嘛!”妹妹用
她的逻辑给弟弟取了这个奶名。
爸爸的思维不是很好,而我正陪着妈妈和弟弟,大人们都忙着给一屋的人做晚饭,
小弟的奶名就让才五岁的妹妹给定了下来。
妈妈生下弟弟没多久爸爸就无法下床走动了,医生说怕是这一生他都将躺在床上
了。
小弟来到这个世上,爸爸却瘫痪了,我忽然晓得了妈妈两腮的泪水所包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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