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雪夜离家
初二上学期,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天空好像一床被撕碎的大棉絮。
爸爸在妈妈的悉心照料下,居然能时不时的下床走动了,医生说这可算是一个奇
迹,但却走不了多远,有时候还得借助拐杖或者扶着墙。
我的英语成绩提高了很多,尽管我还是闹不明白校长教的音标,但我也决不会用
中文去诠释单词的读音,因为夕卫说那样会使我走上学英语的歧路的。
夕卫已经不坐我后面了,他坐在隔了两个组的那边挨着巷道的地方,我们有时也
是礼节性的隔海相望一下,只是到他看了觉得有价值的各科知识时,便会一溜烟地越
洋过海给我送来,因为我连指头大的资料书都不曾有过。
“教室外面的雪好大!”我望着窗外的雪对同桌林雪儿说。
“就是,门都不敢出了。岑参还说啥‘千树万树梨花开’哦。”她有些郁闷,这
么冷的天还有心情赏花吗?
我笑笑,边看雪边识记着夕卫送过来的物理知识要点。
“姐,快出来,妈妈在学校里找我们来了,好像和爸爸在闹啥。”妹妹在教室外
敲窗子,我看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贴在玻璃上,活象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一出教室门便看见妈妈站在楼道拐角处抹眼泪,旁边站着读幼儿园的弟弟。
看见我,她抽泣得更厉害了:“你爸爸拿刀砍我!”
我一下子懵了,拄着拐杖走路的爸爸居然能这样对没有怨言几年如一日服侍他的
妈妈。我扶着妈妈往家走,弟妹们呵着通红的小手跟在我们身后。
等到屋前一看,堂屋大门被爸爸从里面闩上了,而后门也时常是关着的,看来他
真的不准备让妈妈回家了。
我扶着妈妈,叫妹妹背上弟弟绕到屋后那道小门前,我晓得那门可以撞开的,以
前妈妈忘记丢钥匙在窗洞里时我试过几次这样回家。
门被撞开了,我们四人悄悄地往里走,刚刚到厨房就听见爸爸在里屋吼:“死婆
娘,一天老在外面,说是做活路(农活),以为我不晓得在找野男人!”
我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爸爸病后这么多年,养成了多疑的毛病,妈妈一个人撑
起五口之家——一病汉、三个读书的儿女、地里的庄稼、屋里五六头肥猪和一头母猪,
就是精壮的男人也不见得有这本事玩转,可妈妈硬生生地顶了下来,除了对我们仨严
厉些外,还没叫过一声苦。
爸爸是久病之人,十二岁就当上村会计、十五岁就有闻名乡里的裁缝绝活,无论
是修房盖屋、说写绘算都不在话下,想着过去的辉煌和现在的一无是处,他自卑,甚
至蒙生着想赶妈妈走的念头,其实到后来我才晓得他是从内心深处心疼妈妈的辛苦。
妈妈也是少有的犟德性(脾气),提高音量回了一句:“你就这样糟蹋我嘛!”
爸爸听见声音又颤颤地拄着拐杖撵出来,气呼呼的,青筋暴凸的右手上握着一把
砍刀,是我砍猪草的那把。
“你回来做啥子?你给我滚出去!”
妈妈在哭泣中跑出了屋子,我追了出去,劝妈妈暂时在三姨家去(三姨家离我家
只十几分钟的路),下午等爸爸气消了才回来。妈妈走了,我看见弟弟妹妹害怕地蜷
在厨房的屋角,浑身发抖。
任凭我怎样劝说,爸爸都无动于衷,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很多我难听明白的话语。
雪夜,伸手不见五指,刚从三姨家回来躲在厨房里的妈妈看见我一次次从爸爸屋
里出来,然后再失望地摇头,她沮丧得让我心痛,我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当我N 次从爸爸屋里出来时,他发现了我的意图,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把
砍刀,我曾用了吃奶的劲都没抢过来。
“你个臭婆娘,你还在这屋里哇!看我不砍死你!”
弟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和妹妹跑去拦爸爸,正这当儿,妈妈又跑里屋小
阁楼上去了,妹妹一下子慌了神,事后她跟我说她从妈妈眼里看到了绝望,所以反应
得这么快:“姐,快去拦妈妈,妈妈要喝农药!”我丢下爸爸,一起身飞似的跑到阁
楼上,飞快地抢下了妈妈已经握在手里准备拧开盖子的农药瓶。
“妈妈,您可别这样呀,您要想想我们姐弟仨呀,您没了我们怎么办?”
妹妹拦不住了,在下面吼:“姐,快让妈跑!”
我一个侧身扶起妈妈:“无论如何,您要活着,我和弟弟妹妹都还小,等会爸爸
气消了,我们再来找您!”
妈妈没说啥,哭着跑下了阁楼、跑出了堂屋……
屋外的雪依然在下,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我们一家人的泪,妈妈,您可别走得太远,
不然我们会找不到您,我在心里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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