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约定
妹妹六年级毕业了,也得读初中,家里的境况却越发地窘迫。爸爸的久病让所有
的亲戚朋友不再抱任何他能康复的希望,渐渐地门前冷落鞍马稀,就连爸爸妈妈的兄
弟姐妹都不再踏进我们的家门,甚至于村上的人说从我们家附近走过都会沾染上晦气。
妈妈是个勤劳和要强的女人,她痛下决心地送我们读书,为我们一家人能挺胸昂
头地走在村子里、乡里,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我们姐弟三人送出来,几十年的农村
生活让文盲的她懂得了只有读书才会有出路。
快开学的一个晚上,妈妈把爸爸从床上扶起来,我们一家人坐在煤油灯下开起了
没有规格、没有形式的家庭会。我和弟妹们坐在大桌子的下席,爸爸躺在躺椅上,妈
妈坐在桌子旁边,我们的对面是祖宗的牌位,那是妈妈给爸爸信封建的时候从我家的
墙里面掏出来的,听爸爸说是爷爷的爸爸那一辈供奉的,后来解放了,爷爷便把它们
都藏在了墙里,直到前两年神婆说就因为把祖宗搁在了里面才让爸爸瘫痪的,妈妈就
让工匠刮去墙外面的那层泥把它们都取了出来,可是爸爸依然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但
妈妈还是每逢初一、十五都给它们上香、磕头,乞求它们保佑自己的丈夫能尽快地好
起来。
妈妈对爸爸也是对我们说:“我决定自己再苦一点,每年多喂几头猪,想送梦女
子去读高中,灵女子也读初中了,我怕别人笑话妹妹都读初中了她还在复习。”
“清灵,要不你读,我不读了。”我望着妹妹。
妹妹握着我的手:“姐,你都读这样了,还是你读吧。”
爸爸望着我们:“听你妈妈的,都读,我相信你妈妈能把你们送出来的。别让你
妈妈心里不好受。”
妈妈眼里飘过几丝柔情,爸爸这几年的理解让妈妈多了面对生活的勇气:“就是,
听我的哈。梦女子想读高中,让她去读。”
“可是,妈,我没有填高中志愿呢!”我一脸担忧。
“那有啥,叫你哥拿你的成绩单到中学去要一张得了,你那成绩哪个中学不抢着
要。”妈妈倒是比我还清楚些,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弟弟这时也上小学一年级了,妈妈肩上扛着三个子女的学习和一家子的生活。
没过几天,哥从学校开了一张我是乡里才毕业的成绩优秀的学生的证明,让我直
接到镇上的中学报名。还特意交代说校长已经跟中学里的校长通过电话,我直接去就
得了,哥还特意描述了中学校长的迫不及待想我去读的口气。
妈妈简单地给我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拒绝了,说自己还是先到镇上看看再说吧,
到时候需要啥我再回来拿。妈妈看我执拗的样子不再勉强,让我一个人只带着一张证
明到镇上去。
我是骑着自行车去的,在夕卫到中学去的必经之路的路口,我静静地等着他,我
知道他今天要去报名,写过那首歌后他又叫夕琴带过一封信给我,一封安慰并鼓励我
的信。
远远地,我看见他背着书包推着车上了那架陡坡,直接往我站的地方推来,并挥
着左手:“薛清梦,你站那儿做啥?”
我等他走到面前时,给他看了学校给开的证明:“妈妈让我去读高中,我在这等
你同路。”
“呵呵,那你得叫我师兄了哈!”一脸坏笑。
“去你的,老同学就老同学,谁还敢论师兄师姐!”我用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他两个手扶在自行车车把上,往前一滑,右脚一抬便上了自行车:“薛清梦,走
咯——我们又一个学校啰!”
听着他甩在公路上的一串串的笑声,我的心情也开朗了不少,跟在他自行车后面,
双脚灵活地前后蹬着,唱起了我们最爱的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
流着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
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
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
你是不是像我曾经茫然失措
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
对自己的承诺对爱的执着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认真的过每一分钟
……
到中学门口的时候,我们下了车,推着车到了那株梧桐树下。初秋的风还没能将
梧桐树的叶子吹落,那一条条张开的臂膀为校园的学子们撑起了一把巨伞,我看见了
三五成群的高中学生在下面嬉戏玩耍。夕卫和其中的几个打着招呼,并边走边告诉我
那是他的同学。
我陪夕卫到了总务处交学费,想等他报了名后带我去找校长,虽说我知道校长姓
啥名谁,但我连一个照面都不曾有过。
看着夕卫将五张百元面值的纸币递进那个写着报名处的窗口,我心里一阵失落,
这种感觉让我不敢再看那个窗口一眼,直到后来夕卫送我离开中学时我都不曾对它回
过一次眸。
夕卫看出了我的心思,静静地带我走到梧桐树下,梧桐树下那些他的同学早已离
开了,只剩下秋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清梦,慢慢来,别想那么多,好不好?”夕卫小声地安慰着我。我却不晓得该
从哪说起,只一个劲地摇头。眼前浮现的是妈妈早出晚归的身影,是她辛苦了一年却
连五角钱的压岁钱都不能给我们时的那脸无奈,是她把所有的收入放在一起还不够交
村里一年一次的五口人的上交款的辛酸,是她从学校的潲水桶里捞出别人不要的猪皮
洗了又洗和着青菜炒出来、然后满眼含泪的看我们高高兴兴地吃下去的苦涩……
我再也无法伪装我自己,一头扎在夕卫的肩头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他的脖子一
滴一滴地往下流,他呆呆地、不敢抱我,也不敢推开我,就任我尽情地在他的肩头哭
泣,直到我哭得很累很累。
过了许久,我离开他的肩头,擦干脸上的泪痕,平心静气地说:
“夕卫,我想我还是不读高中了,也许我高一都读不完就会辍学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是支持你的,知道吗?”关切的眼神里
分明更多的是忧伤,我晓得那关切是给我的,那忧伤也是为我而忧伤的。
“夕卫,我还是回我们的母校复读,你好好念你的高中吧,你应该有比我更广阔
的天空,你不该这样对我的。”我口不择言,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可我说出来就后悔
了呀。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清梦,我怎么对你了?我知道我要念高中,还要好好的念,
可是你总不能让整个世界的忧伤都浇铸在你的身上吧?我还要怎样对你?你难道真的
就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
我使劲地摇头,使劲地摇:
“不晓得,就是不晓得,你想怎么样!”
我看见痛苦在他清秀的脸孔上滋生开来,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病痛的折磨。我忘不
了他写给我三年的试题,忘不了为拉我受伤的右手,忘不了为我家背油菜时滚下那高
高的陡坡,更忘不了他给予我的一次次无声无息的关心和呵护。
我心软了,轻轻地扶着他的手臂:
“夕卫,有些话我不想你说出来,就这样走吧,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我是为了你
好!”
他抬起眼看着我:
“清梦,我晓得我们现在应该以学习为重,所以我也不想说啥,我只希望你能快
乐地过每一天。”
我笑了笑:“那我们来个君子协定,好不好?”
看我笑了,他也轻松了起来:“遵命!”
“你好好的读你的高中,我回学校复读。我们都努力地去追求我们曾经的梦,等
到成功的那天我们就在这棵树下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我很坚定地看着他,这种坚定
竟然一直陪我度过了以后的复读生涯。
梧桐树下的约定让夕卫看到了于我的希望,可这种希望在艰难的岁月里又能支撑
我们走过多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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