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思念
我再一次沉沦在这样的暑假,酷热的天烤得人心情烦躁。妈妈再伟大也难以忍受
这种结果,成天在耳根子边唠叨我,我理解她的苦处,但也烦她说这说那的,便窝在
里屋里的那间小阁楼上读琼瑶,让那一页页的文字赚取我一文不值的泪水。看着故事
里男女主人公的悲欢离合,我在心里隐隐作痛:“夕卫,我怕我坚持不了,我怕我这
一生都实现不了你我所说的梦。”我晓得就快读高三的他这一个月都将在中学里度过,
他们学校每年高三前都会补一个月的课,就象我们读初三时一样。我不敢给他写信,
我怕我的再次落榜会带给他深深的失望,我怕我一不小心的话语会分了他至关重要的
学习阶段的心,我就这样天天陪着琼瑶,默默地忍受着梦破碎时的痛楚和无奈。
在外打工的夕琴给我来信了,她告诉我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更多的是无奈,你
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学习机会,别只看着眼前的我那每月五百元的天文数字般的工资
(现代人都觉得我在说一笑话,真的,那几年的农村一个月有几百元的收入就实实在
在是天文数字)。
她的每一封信里都夹着五元钱,她在信里说她在厂里很寂寞,很想我给她写信,
她每封信里的五元钱是让我买邮票给她写信。其实我明白她是想帮我,只是想找一个
不伤害我自尊心的借口。
我给她回信说我走得很辛苦,大好的青春就浪费在一个又一个的初三,而看不见
成果的人们总是以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用我的牢骚换取着她无休止的安慰,我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彻彻底底从头至尾都
很自私的人。这个暑假,除了乡上的邮电所,我哪都不曾去过。
我很想很想夕卫的时候就拼命地写日记,我从会写日记那天开始就养成了写日记
的习惯。我在日记里把不能说的、不敢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我想总有一天我
会带着几大本厚厚的日记去梧桐树下履行我们的约定。虽然我的梦或许圆不了,但他
可以圆我们共同的梦呀。
“夕卫:我真的好想你。每天读着琼瑶的欲语还休,我都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邮局的路上,遇见了我们一个村的易妈妈,她看见我就指着
我说:‘死女子,读了这么几年了都考不起,还读啥子!’我听了很伤心,今天能够
指着我说,明天也许就要戳我脊梁骨了。但我是一个骨子里有傲气的人,我回敬她了,
我说:‘关你啥子事,又不让你给我交学费!’她声嘶力竭地吼:‘狗咬吕洞宾,不
识好人心!’我没搭理她就昂着头走了,丢下她无趣的在那里生气。我想这一刻的我
一定是粗鲁的,你不会介意我这样粗鲁地维护自己仅有的一点自尊心吧?
天气很热,坐在教室里的你一定一定得注意身体哈,你专心学习,这一个月乃至
以后你高三的岁月,我都以这种方式支持你、鼓励你,好吗?”
“夕卫:刚读了琼瑶的《几度夕阳红》,感觉她除了哭泣还是哭泣,但最后终于
哭出了一个大好的结局,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经历磨难后也是这样的大好结局,可是
我好欣赏她所创造的那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景,我想你也是喜欢的。
今天我四姨来我家了,知道她为什么来吗?她告诉我妈妈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的
书做啥子,也老大不小了,该订得亲了。我在楼上听见了她们的谈话,悄悄地下楼站
在门后面听。
四姨说:‘我们那个村有个男娃,在外面打工,挣了不少钱,活路(农活)多的
时候他老汉(爸爸)和老婆婆(妈妈)还可以来给你帮忙哦!’妈妈在这些诱人的条
件面前沉默了,我想她一定是心动了,想早早地给我订了亲,然后为家里解决一大堆
的问题。当妈妈说可以看看男娃再说的时候,我从里屋冲了出来:‘你们经过我同意
了吗?’四姨数落我妈妈:‘就你惯拾(宠)她,女子家的亲事就得父母作主!’妈
妈来不及回话我就甩了一句现在都觉得后悔的话:‘那家啥都好,你家里的女子去订
了嘛!’四姨气得站起身就往外走,妈妈追了出去死活都没把她拉转来。妈妈指着我
的鼻子说:‘死女娃子,别个是和你四姨父一家子的,都姓熊!’我张开的嘴很久都
没合上,连对方姓啥我都没搞清楚就把我亲亲的四姨给抢白了一顿,可见她该气成那
样的。我想你如果在现场,你一定会说我鲁莽的,对吗?”
“夕卫,你学习一定很紧张吧?我也想再看看初中的书,可是书本里我倒着记顺
着背都知道哪道题在哪一页的啥子位置,因而就没有再看的兴趣。你不会说我在吹牛
吧?其实你如果学我将初三的课本翻腾了三年也会这样说的。
夕琴给我来信了,她说她在广东东莞的一家玩具厂上班,我想这倒是符合她的娃
娃般的个性,她是个乐观的人,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是她给了我勇气和力量。我想
她应该也给你写过信,只是你的学习时间太紧了,没时间回她的信吧,她有一回还当
着我抱怨过你的无情,我晓得她在开你的玩笑,她是欣赏你的,她说从小你就是你们
院子里别的小孩学习的榜样。我真的很是为你骄傲。”
我以为我平平静静的诉说就可以减少我对他的思念,但事实上恰好相反,这种思
念在日子的累积中更显得深入骨髓。
又是一个当场天,我走出屋子,来到街上,本来是想看看邮电所里有没有夕琴写
给我的信,结果在街上遇见了夕琴的爸爸妈妈。我高兴地走到他们面前:“伯伯、伯
娘好!”
他们见到我也挺高兴的,寒喧了一阵过后,伯娘叹了口气:“多好的女子,他们
竟这样说!”
伯伯用手碰了碰她,让她别说。可我感觉有一块鱼刺卡在了喉咙一样,拉着她的
胳膊求她说出来:“伯娘,你告诉我谁说啥了?”
伯伯拍拍我肩头,安慰我:“都是一些流言,你别往心里去哈。”
然后伯娘一五一十的把她们院子里大人们说的全说了出来。原来夕卫的家里给他
订过几次亲,夕卫都说他不想这么早就订,况且自己还在读书,有一次把他逼急了,
他当着他父母的面说他这一生只喜欢我一个,别的都免谈!他父母忍受不了他的这种
态度,见人就历数我是一个不祥的女子,家里父亲瘫了十几年,负债多少还不知道,
自己考了一次又一次都没考上,只怕夕卫选择了我也就选择了高考的落榜!
我慢慢地松开了拉着伯娘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回挪动步子,天空是灰色的,心情
是灰色的,而我的整个人生何尝不是一片灰色啊。我听不见背后伯伯、伯娘的叫声,
我看不见周围人奇怪的眼神,泪水顺腮而下,流进了嘴里,我抿了抿,苦苦的、涩涩
的。
我是理智的,我想。我没有撕碎太多的关于我和夕卫的回忆,我硬生生地吞下了
今天所有的话语,烂在了我的肚子里,烂成了一个我今生都无法挽回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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