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井外的精彩(1)
17井外的精彩
这一年春节赶得早,3 月开学的时候,农历已出了正月。江齐楚算是过完了
年,才离开家乡。二月二的这天,他找葛萱去剪头发,两人头发长短差不多,但
葛萱头发长得慢,同样是一个多月没剪,江齐楚几乎是换了个发型。理发师看他
们一对进来,玩兴大发,刷刷刷给两人按同一模子处理了。葛萱看着江齐楚的长
鬓角大笑,“这个,好风骚啊。”
理发师说:“现在流行男的梳长鬓角。”葛萱赞许地表示:“流行很好,别
让省会大城市人把咱当农民了。”江齐楚去哈尔滨上学的事,葛冬洋夫妇倒是很
高兴,认为他懂得规划自
己的人生了,是长大的表现。袁虹说葛萱,“你将来考上哈尔滨那几个重点
就行,别考太远了,上学离家近点,找工作的话再往远了打算。”
江齐楚走的这天,二十多个同学来送他,尚未经历过此种生离的高中生,在
站台上挤挤攘攘,甚至几个男生也红了眼圈。旁边也有不少外地上学返校的,顶
多是家长宝贝稀罕地跟着,谁都没他这份儿排场。
葛萱笑得直揉眼睛,“太夸张了,他又不是嫁到那边儿去。”江齐楚也说:
“是啊,再过半年,你们也都天南地北上学去了,回头一看,还数我离得最近呢。”
大家心里都有数,一样是去外地上学,概念又不同。他们走得再远,年
节总是会回家来,江齐楚则不一定了。
火车鸣笛催人启程,江齐楚拉过小号拉杆箱,挨个儿触过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捶捶肩膀,拍拍手掌,转身跳上车厢,隔着乘务员与大家摆手,“回吧。”眼一
垂,望到被众人刻意挤推到最前面的葛萱,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葛萱抬头看他笑容轻浅,长鬓角衬得下巴尖细,隐隐还有分少年的女相。这
男生笑起来总是抿着嘴,眼色沉静如同雨云。葛萱心里一疼,拨开他的手,低头
将发型整理服贴。
回去的路上,大家的情绪都飞扬不起来。葛萱插着口袋走在最后面,一路走
一路审视前方同学留下的脚印,一个复一个,重叠繁杂且不完整。但是因为这些
脚印,她有了路。雪花大片大片飘下,葛萱喃喃抱怨,“怎么3 月份了还下这么
大的雪?”
人人都在感伤离别,就只有她抱怨天气,格格不入惹人骂,蒋璐瞪她,“你
可以假装不存在一会儿吗?”
葛萱一惊,忙将双手掏出来,空空如也抖了一抖,做出拉高挡布将自己遮住
的动作。
蒋璐透露,“我听我爸说,老江家那洗石厂卖给市里了。”
一个男同学打趣道:“江子这算不算‘携巨款潜逃’啊?”
众人纷纷笑起,笑里有伤怀,各据心思。葛萱找不到江齐楚那样的笑脸。
江齐楚到哈尔滨当天,安置好住处,给葛萱来过一次电话,报了平安。之后
每周末晚上新闻联播的时候打来电话,内容大致,让人疑心是事先录好的磁带,
定时定点拨通她家电话播放。
葛萱有几天连着梦到江齐楚在车厢门口的那个笑容,隔几天又梦到比人脑袋
还大的蜘蛛,醒来看到下铺同学月色下发丝凌乱,吓得心噗噗乱跳,整晚睡不着。
上课犯困,一模考试成绩奇差。
袁虹看不懂试题,只看考卷上触目惊心的红叉成网,紧张葛萱又不知根由,
问她是不会,还是又犯了晕场毛病。葛萱说我老是做梦,描述了那蜘蛛颜色,依
稀记得还长有茂密的腿毛。袁虹心说这也不冲着什么了,去大仙那儿解梦,结果
真求了道符回来。寸方大的一贴,黄符红线,拴系在葛萱脖子141 上。葛萱愈看
那符愈怕,愈做梦得古怪,终于有一天惊醒了再睡不着,爬下床去走廊看书。
五更半夜仍有不少同学熬夜复习,声控灯一灭,咳嗽四起。邻寝的同学看到
葛萱出来,低嚎:“葛萱你还学啊,让不让人活了?”
葛萱实话实说,“我也不想学啊。”但她一闭上眼睛,就跟掉进了妖怪
洞似的,梦境清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不下饭。邻寝还当她是说不学就会被
其他同学撵上,笑道:“看不出你这么争强好胜呢。”
葛萱若是争强好胜,只想考大学出人头地的话,或许反倒不会无端端发
142 这些梦。她不怕高考,但她不愿面对高考带来的江齐楚那样的分别。喜
聚不
喜散是大多数人的天性,葛萱不想体验这番矛盾。
奈何天不理会人心,四季照变,雪化了春红,悠悠转暖的一日一日间,
高考愈近,周遭莫不狼狈窘迫。一件以生理疼痛来克服心理负担的典型案
例,发生在葛萱她们那届文科班的状元身上。
十几年了,文科班幸得天降一位男状元,却在5 月的一天清晨里,把几张满
分试卷扯碎撕飞,而后爬上篮球架子,横向扑了下来。结果当然没摔死,还要支
付压弯球筐的罚款,在教导处走廊面壁复习。较为难得的是,这位才子拖一双红
布夹板固定的手臂,出入教室食堂,依然眼波清冷,旁若无人。使蒋璐之辈倾服,
不安好心地上前搭话,讨回不屑白眼数个。葛萱怕才子被气犯病,当众做出难堪
的事,便阻止他们几个没深没浅的撩闲。得到才子意味深长的一瞥,吓得再不敢
闲事。
蒋璐瞅着才子的背影,好生同情,“同样是好学生……”看看葛萱,“你就
没人那份真髓。”
葛萱的性子一直是被称为不求上进的,因为她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多,还
有一点小贪玩。旁人总觉得,她如果多花些工夫,成绩会比现在更好。实际葛萱
也曾这么想,尤其到了这半学期,有时会硬着头皮去看书,效果不好,是一定的。
葛萱毕业上班之后,偶然想起儿时一件傻事。三四岁的时候,她曾贪嘴把一
瓶果味钙片全嚼了,袁虹吓得赶紧抱她去医院,大夫说没事,“你让她吃吧,也
不吸收。”总结说来,学习这件事,就像补充维生素,摄取量是固定的,你吃得
再多也没用,不吸收的。
可在当时那个大伙比着赛刻苦的年代里,葛萱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时常为
自己的不够刻苦而去刻苦,这才是真正的苦不堪言。
葛萱很久都没考过第一名了,但她仍是出类拔萃的,教过她的老师,无一不
喜欢这谦虚憨厚的孩子,只是出于考大学的出发点来说,希望她能再用功点儿。
眼下有学生顶不住压力出事了,葛萱的不上进换个说法,成了心理素质好的榜样,
广受老师推崇。就连才子都伸出红色木乃伊似的手臂,拦住
葛萱说:“我能跟你谈谈吗?”葛萱笑眯眯地逃掉了。
高三纪律抓得松了,蒋璐她们玩得更肆无忌惮,葛萱莫名其妙就跟着逃起课
来;再有俩来月就阵前厮杀而后各奔东西了,却有一干居心叵测的追求者翩然而
至;寝室里又遭了贼,据查说是内鬼,同寝之间互相猜疑;六一节快到了,一二
年级同学每天下午在操场上练团体操,高三的所有文体活动以及自习时间,全被
各考试课老师占去讲习题;上课唠嗑的乐趣再也找不到了,同桌位置一直没有再
安排别的人坐过来……
考生的生活理应只有两种,在学校学习,以及在家学习。葛萱从不觉得日子
多么枯燥,只是常常梦到蜘蛛。有一种疲倦,夜里反侧。
许欢对葛萱的大脑皮层好奇极了,为什么会没完没了的梦到蜘蛛?在宿
舍被蜘蛛吓着了?还是——“很喜欢蜘蛛?”葛萱一脸被抬举的惊慌,握着
听筒开始结巴,“没……没那么另类的。”许欢嘀咕,“那怎么会夜有所梦?”
“又不是我想要梦到。要是做梦一定会梦到自己想见的东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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