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杨光祖走出看守所，得意地吹着口哨上了自己的轿车，开了一段路后，他拔通
了李胜志的手机号码，说：“李先生，事情已经办妥。”
李胜志说：“我在黄金酒店等你，老地方老时间。”
杨光祖打完电话，得意地说：“这世上有钱就是爷们，伍永杰不是我杨光祖无
情无义，而是我没有必要做你的殉葬品，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就认命吧。”他说完
放起贝多芬的名曲《命运》，他伴随着《命运》的激昂旋律，哼起了淫词小曲。
杨光祖来到黄金酒店，像前两次一样，在小姐的引领下走进大地包厢内，里面
只有李胜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杨光祖等小姐退出去后，忙笑容可掬地走到李胜志跟前，说：“李先生一切都
如你所愿，办得滴水不漏。”
李胜志说：“请坐！”
杨光祖恭敬地坐到李胜志面前的沙发里。
李胜志吸着烟，说：“他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他想找官场上的奥援。”杨光祖把伍永杰跟他说的一切都如实地说了。
李胜志听完，阴笑了一下说：“让他到地狱地去找他的奥援吧。”说着从放在
茶几上的包里抽出一张支票：“这二十万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杨光祖双手接过去，笑眯眯地说：“李先生今后有什么事情要在下效劳的，请
你尽管吩咐。”
李胜志亲自给杨光祖倒了一杯红酒，说：“谢谢你过去对我们的大力支持，咱
们来干一杯。今后的事情好说。”
杨光祖受宠若惊地端起酒杯与李胜志碰了碰杯，笑道：“谢谢李先生！”
李胜志偷着眼瞟了瞟杨光祖喝下酒杯里的红酒，脸上不易觉察地显出一丝儿异
样神色。
两人喝完杯中酒后，李胜志看了看手表说：“杨老弟实在不好意思，我不久留
你了，呆会儿我还要去办些事情。”
杨光祖便起身道：“我知道，我先告辞！”
杨光祖从黄金酒店里出来，心花怒放，吹得口哨更加响亮和得意了。他吹着口
哨伴着音乐，朝他开过户的银行方向开去。
李胜志并没有离开大地包厢，这时从暗房里出来的张成文跟他正坐在一块数着
手表上的时间。
李成文突然笑道：“时间到。”
就在李成文说时间到的瞬间，杨光祖突然眼前一黑，极速开上大道的轿车顿时
像疯了似的朝车流里狂撞而去，冲破天桥的护栏，从天桥上撞飞下去，砸在一辆正
开过桥下的大型货柜车上，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杨光祖的轿车像一朵巨大的
火花似的炸开了。
看守所的夜里。
伍永杰被带出五号监房，没过十分钟他又回来。这时五号监房里多了两个陌生
的囚犯，他们高大魁梧，两眼阴狠狠的神色令人发怵，伍永杰看了一眼就心惊胆寒
地低下头，不再看了。他坐回自己原来的上铺位置里，一声不吭地睡下。
监房共有六名囚犯，他们像往常一样，在没有熄灯之前，相互吹吹牛，说说黄
色笑话，或者下那种用硬烟盒纸折的军棋。
那两个陌生的囚犯因其高大魁梧，其他囚犯不敢对他们俩发号施令。他们俩没
有发起抢夺监房头子的暴动，已经让监房头子感到是莫大的幸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像很缓慢地过去，终于到了集体熄灯睡觉的时候。昏暗光线的
监房里，不一会儿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静悄悄的大院里那强烈的灯光，从铁窗
里透进一些斑驳的光线，照得监房里灰蒙蒙的。
半夜时分，那两个陌生囚犯中的一个，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蒙汉烟笔，他打
开，眨眼间那些还半睡半醒的囚犯顿时睡死过去。
他们俩就着灰蒙蒙的光线将一件衬衫系到监房后面的高窗上，然后将睡死过去
的伍永杰抬起，将他的脖子伸进用衬衫打成结的圈子里，一松手，伍永杰的脖子被
吊在衬衫打成结的圈子里，双脚悬空，他们俩用力一拉伍永杰的双足，只听见一声
声咔咔的颈骨断裂的细微声。过了一会儿，他们俩松开手，就着灰蒙蒙的光线去察
看伍永杰的鼻息，只见伍永杰已经双目暴瞪，舌头从嘴里恐怖地吐了出来，死相十
分恐怖。
他们俩做完这些，确信伍永杰死后，便打开一只散除蒙汉烟笔气味的烟雾剂，
片刻后，整个监房里不再有一点异样的痕迹了。
第二天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伍永杰在看守所畏罪自杀的消息。
伍子荣调查到伍氏集团这两年的经营状况一直处于负增长，财务十分混乱。外
界各种谣言一夜之间像雪花一样满天飞。这些罪恶之源，全起源于伍氏集团三年前
由伍永杰主管收购捷克维利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决策失误所引起的恶果。那次错
误的收购导致伍氏集团投资的十五亿巨额资金被牢牢地套进去。现在伍氏集团基本
上已经是濒临破产的绝境。
究其原因，伍氏集团的相关部门详细地拿出了一整套的资料和数据。什么因投
资前没有周密调查过维利胜的负债情况和摸透捷克的相关法律，维利斯解雇的员工
的种种保险金和社会福利问题，也一并落到伍氏集团这家新主子肩上，等等问题。
但最致命的问题是本以为可以利用维利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彩信G3手机的专利，
打开欧洲和国际彩信手机市场；但伍永杰没有料到维利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资助的
爱利研发部，在伍永杰收购维利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第三个月后，他们就推出新
款彩信G4手机，功能比彩信G3更强。爱利研发部将彩信G4手机专利卖给了西子公司。
这样一来，伍氏集团想利用彩信G3手机，打开欧美和国际彩信手机市场的想法彻底
破产了。这些问题全是一套接一套的术语和枯燥的数据，所有资料堆起来足足有一
米多高。伍子荣是学金融专业的，但他这些年在大学里只学了一堆吃喝玩乐的学问，
他看得头都大了，他把这些事情全交给董事会几位董事去处理。
这几天来，伍子荣整个人感觉疲惫不堪。他在伍氏集团主席办公室里静静地坐
着。他觉得自己像骑在老虎背上一样，想下来也不行了。他转过大班椅静静地坐着，
望着落地窗外的世界。伍永杰垮了，他却高兴不起来，相反总有一种无法名状的空
虚感。外界谣言四起，有人谣传伍永杰在看守所里的自杀是他暗中派人干的。伍子
荣没有去理会那些谣言，因为谣言已经像伍永杰的阴谋一样，再也击不垮他伍子荣，
但他却活得很累。他在这场生死“兄弟战”中，他是一个胜利者。他坐到从父亲到
大哥都坐过的这个主席的位置上，他像一个经过艰难险阻终于蹬上高峰的登山者，
可他在冰天雪地里将自己的手足都冻坏，俨然一个残疾者。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胜利
对自己有什么意义，可他还是这样像一个被仇恨催了眠的“无我”者一样，做着身
不由己的事情。他孤独而又空虚，感觉很累。可他又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累，仿佛
有众多因素，但他摸不清这些因素是什么样的。在外人的眼里他应该是一个快乐的
人，他在外人面前也极力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因为他要给外人一种振作的形象，
他的形象是否振作和颓废，都直接关乎到伍氏集团在庸众心目中的看法。人活着真
累，他又一次在心里说出这一句话。他转过大班椅，办公室里伍永杰的所有东西已
经被他请人清理干净，就像伍永杰当时清理父亲的遗物一样，一点也不留。因那些
东西都像前者所留下的奸细一样阴险，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在他忽然想到前者的一瞬
间将他的精神击溃。就像那些将死者遗物都烧掉一样的人家，因为他们害怕触景生
悲；而伍子荣不仅触景生悲，更多的是触景生恨、生惧进而达到无法自制的空虚感。
这时张雨走了进来。
他站起来忙走到张雨的面前，愣愣地站着；张雨也愣愣地望着他，两人都没有
说话。两人的呼吸都不自然地在寂静而又宽敞的办公室里飘荡着，像一个个彷徨的
幽灵，在找寻可供相识的信号。
伍子荣上前抱住张雨，说：“雨，我好想大哭一场。”
张雨没有吭声，只伸手抱住他，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那个女特务又在她
的眼里浮现，她在抱住自己的丈夫，在和丈夫亲吻做爱。在丈夫每天去上班后，她
料理家务，俨然一对和美的夫妻。忽然那些幻景全变了，一个男人凶狠地将自己的
妻子杀死在床上。妻子的眼珠像青蛙的眼睛一样暴突着，张开嘴好像还要说什么，
但最后的一丝气息已经被丈夫夺去。她的瞳仁里有一个凶残的丈夫在死死地瞪住她，
渐渐她的眼光像油尽灯枯的火光，一点点地变成了死灰……
伍子荣用嘴唇亲吻她的泪水，说：“雨，我感觉好孤独。我希望你永远陪在我
身边。真的，我感觉自己好孤独。”
张雨感觉有一座重山在朝她无情地压下来，她很想扛起这座山，但她什么也做
不成。她又一次用逃跑的方式从伍子荣的怀里挣脱出来，说：“我不值得你爱。我
是来向你告别的。”说完掉头朝门外跑去。
伍子荣追出去叫她：“雨，你等等，请你把话说清楚。”
她头也不回地跑进电梯里，在电梯门合并的那一瞬间，伍子荣记住了张雨望着
他的一种极奇异但极摄人心魄的泪眼。
这时一个女秘书追着他跑来叫住他，递给他一份待签的文件。他叫她送到他的
办公室去，他待会签。他说完赶紧掏出手机打通了张雨的手机。
张雨接通了。
伍子荣急切地问：“雨，你怎么了？”
“……”
“你说话啊。我是真的爱你，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我现在一切都乱了，除
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是再离开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今后的人生。”
伍子荣一口气说完了这些。
张雨在手机里抽泣，过了一会儿她回道：“忘了我，我不值得你爱。”说完挂
断了电话。
伍子荣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想着张雨的话，心脏像在水里煮一样发着紧。他回
到办公室拆开文件，是一份关于派克集团收购伍氏集团的计划书。他看完后，立即
召开董事会，讨论伍永杰自杀背后所遗留下来的问题。三叔认为伍氏集团已经走入
了绝境，再也无力回天。三叔说德国派克集团有意要收购伍氏集团，按目前的情形
来看，伍氏集团已经负债累累，如果不被德国派克集团兼并，照目前伍氏集团的发
展情势估计，要不了两年，伍氏集团很有可能会落到像前几年当地月海集团一样的
下场，结果在宣布破产后，一清算债务，一分钱也得不到。但莫猛和三位董事坚决
反对三叔的意见，他们认为伍氏集团旗下那么多子公司和物业都是有巨大市场发展
潜力的。他们认为目前的困难还不至于打倒伍氏集团，目前集团所面临的困境不是
市场的萧条，而是如何去弄到四亿人民币。维利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虽然是个空壳
公司，但它在欧美市场的生产网络和营销网络，却给了一个伍氏集团进军欧美市场
有利的跳脚板。只要再向维利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注入相当于四亿人民币的资金，
就完全可以渡过难关。可问题是伍氏集团的财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亏空，再也拿不
出这笔钱。现在伍兴一死，接着又是伍永杰“自杀”，因此更没有哪家银行或者风
险投资基金愿意向伍氏集团投资了。
莫猛叹息道：“只可惜，永杰死的太早了，不然我们伍氏集团肯定有救。”
顿时有不少与会者开始就着莫猛的话进行对伍永杰的功过追忆，他的确是一个
将才，言下之意对伍子荣十分尴尬，好像他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似的无能。
伍子荣听到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一个废物，他很渴望救活伍氏集团，可
是他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
伍子荣开完会后，一直坐在大班椅里思考着这种复杂而又痛苦的事情，不知道
坐了多久才见一名男保镖敲门进来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他疲惫地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钟，已经七点多了。办公楼里的人员大都
走了，只有一些加班的人员还在工作。
伍子荣问两名男保镖：“张小姐呢？”
一名保镖说：“不知道。”
伍子荣这才想到张雨走了。
保镖驾着车开上了繁华的街道，都市的夜生活又在辉煌的灯火里开始了，这个
世界没有因他的悲剧而改变一点规律。这些天各式各样的媒体，网络、电视、报纸、
杂志都在争相报道伍氏家族的大变故。每天总有不少记者前来请求会见，他俨然成
了一个超级名人，如今这个时代里想不出名都很难。这样被媒体和社会高度关注，
使他又一次看到自己躺在巷道里被众人当作盲流围观和嘲笑的景象。
伍永杰死了，明天是他的葬礼。
伍子荣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繁华夜景，想着这些灰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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