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最近的天气不是很好,一到下午就开始下雨,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赵景然的
感冒越来越严重了连班也没有上成,岳明专门提早下班回来照顾他。虽说她现在的
厨艺还是不怎么样但是比搬出来住之前进步了很多。熬了些粥又做了两个易消化的
小菜之后她颇有些成就感的把饭菜端到了赵景然的床前。赵景然轻易没有这样被岳
明伺候的机会,既感动又得意。
“老婆,我头都抬不起来。劳您大驾。来吧。”赵景然说着就向岳明张开嘴,
满脸的坏笑。
“死样子!”岳明骂了一声,可看看他满脸的病容又很心疼,就真喂起了他。
“哎,第一次感到生病是件好事。”
饭吃了几口手机就响了。是陈晨打来的。岳明的脸立即沉了下来,赵景然一看
心里有了数便不出声了。
“喂,妈,有事吗?”接起电话,岳明冷冷的说。
“明明,吃饭了吗?”陈晨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事吗?”
“啊,你今天回家陪我吃顿饭吧。”陈晨很平静的说
“妈,你怎么了?”岳明觉察出妈妈有些不对劲,担心起来。
“没事儿……”陈晨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明明,爸妈决定明天去办手续离
婚。”
虽然知道是早晚的事,可是岳明还是一时有些慌乱。她转头看了看赵景然紧接
着眼泪就下来了,吓得赵景然差点把粥洒了。
“明明,”陈晨继续说“妈决定放手了。可是……?”
“妈妈,你在家等一下,我马上回去。”岳明说完这句就挂了线。
赶到家里,陈晨和岳南辉正坐在餐桌前等着她。她喊了声“妈”,陈晨应了一
声让她坐下。岳南辉抬头看了看她没有作声。是陈晨先开了口。
此时的陈晨表情很平静,说起话来也显得很轻松。她说:“明明。这事爸妈已
经定下来了。都是自愿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和朗朗都长大了都能够接受了。但
是你要记住爸妈没有离开你们,知道吗?”
岳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现在她的心里乱作一团,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难受。
事情的结果顺应了她从知道岳南辉有了外遇的那一刻起就持有的意愿,可是现在的
这个结果她却不能接受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而问起了岳南辉:“爸,
你要跟妈妈离婚吗?”
岳南辉的脸始终埋在阴影里。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是我对不起你妈妈。我现
在也没有资格说什么。我——”
“是啊。现在你也不需要表态了。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岳明打断岳南辉的话,
狠狠的说。
“明明!”陈晨喊住正要对岳南辉发泄的岳明。她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你也不用怪谁。论起在这个家里,我和你爸谁也没有做得称职。也该散了。”
“好。你们离吧。不用考虑我和岳朗的意见。我们俩都没意见。”岳明抑制住
要掀桌子的冲动说。顿了顿她又转向陈晨说:“妈。明天我陪你去。你放心,我养
你。”说完她甩头进了房间。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后才停,打开窗子,潮湿的冷风让岳南辉打了一个冷战。
他起床之后就在客厅里抽着烟来回踱步。岳明从房间里出来见到他白了他一眼。而
他看见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的女儿心疼的得说不出话来。
一家三口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之后就上路了。
夏萌下午要和孩子们一起剪纸。这是她很讨厌做的事情,因为孩子们走之后她
还要收拾乱得像废纸回收站的教室。不过今天孩子们还算听话,至少没有用塑料剪
刀当做武器玩击剑游戏。王博文还拿着一个问号一样的纸片非要送给她,她问这是
什么,王博文得意的说是老师的头发。
夏萌对于孩子的情感是很复杂的。她可以欢欢喜喜的跟孩子们一块玩捉迷藏却
不愿意抱起一个可爱得像樱桃小丸子的小女孩儿哄她不要再哭鼻子了。她也可以和
孩子们一起玩骑大马的游戏却受不了对着围成圈的孩子们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的故事。而每当他们哭闹时她又会惊慌得不知所措,如果两分钟后他们还没有停止
哭闹的话她从内心里就会立即涌出一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有那么几次,她真的哭
了。哭声连隔壁班的老师和孩子都吸引了过来。结果是那些原本哭得鼻涕眼泪满脸
的孩子们拿着漂亮的花手绢争相给老师擦眼泪。
近两年了,连她的都不明白园长为什么还不解雇她。
孩子们还在认真的玩儿,夏萌也顺手拿起了剪刀想要剪点儿什么出来好听一下
他们从心底发出的充满崇拜的赞叹声。这时卓玉拿着电话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抓着夏
萌的胳膊说:“夏萌,听说你的朋友出车祸了?岳明,岳明出车祸了。”
夏萌从幼儿园里冲出来之后就上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她冲司机就喊:“市立
医院!快!”。
司机说:“姑娘,你看人家先来的,我这刚要走呢你就进来了。”
夏萌满脑子都是岳明根本没注意到副驾驶座上已经有客人了。她没有心思去想
别的,急得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朋友她出事了。拜托你!”
这样一来司机就为难了。可坐在前面的乘客倒不介意,他转头看了夏萌一眼就
冲司机说:“师傅,去市立医院。正好顺路。”
车子开了,夏萌拿出手机给赵景然打电话。而此时的赵景然正坐在在手术室门
口等待着。他像个雕像一样坐在那里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至于手机早已不知道丢
在哪里了。夏萌拿着电话一个劲儿的掉眼泪,卓玉的话又在耳旁想起:“听说很严
重。死了两个了还有一个重伤。”
市立医院到了,夏萌哆嗦着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零钱塞给了前座上的那位乘客说
了声谢谢就匆忙下了车。
在手术室的门口夏萌找到了赵景然。他还发着烧,在手术室门口已经等了四个
多小时。夏萌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同样在等待的当然还有
岳明为数不多的亲人们。他们满脸悲伤默默无语,有的则在小声讨论着岳明父母的
身后事,还有的就是为了办理各种手续在医院里来回奔走。岳明的姑妈岳南平正在
另一间病房里守候在小岳朗的身边。岳朗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正安静的睡着,谁也不
知道在梦里她看到了什么。这次事故中她失去了爸爸妈妈,而唯一的姐姐还躺在在
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赵景然惨白的脸色让夏萌十分担心。她递给他一杯热水,但他看了看并没有接,
依然是低下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夏萌坐在了他身旁明显的感觉到了他高得吓
人的体温。
手表上的指针艰难的行走着,等待的人们渐渐的都没有了声音。天色越来越晚,
嘈杂的医院也渐渐归于平静。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马上被围了起来,赵景然也在夏萌的搀扶下颤巍
巍的站起来。
“没保住。”疲惫的医生十分平静的说完这三个字就离开了。
夏萌听到有人哭了,还有沉重的叹息声,她还听到拳头重重落在墙壁上的声音。
可是她还没从医生那三个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的坠向地面。随
后她瘫坐在地上抱着昏倒的赵景然像她的学生一样哭了。
应该是极速下降的的感觉,身体狠狠地砸向黑暗,除了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听不
到任何声音。这是赵景然当时唯一的感觉。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在深夜里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还在医院里,身边除了
夏萌找不到第二个人。
一直在病床边怔怔地坐着的夏萌见他醒了,一时激动得红了眼圈。他醒来后的
第一个动作就是紧紧抓住夏萌的胳膊:“岳明——”但看到夏萌的表情后,他彻底
无力地瘫在床上。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流进了耳朵里,流到了枕头上。渐渐的,默
默的流泪发展成了痛哭。除了痛哭,体力严重透支的他只能用不住地摇头来接受这
个突如其来的结果。
过了很久他终于停顿下来虚弱地问:“岳朗呢?”
“在家里,这孩子好像还不能接受现实。两天没吃东西了。”夏萌擦了擦眼泪
回答道。
岳朗家现在操持一切的是姑妈岳南平。因为事情的繁重她不得不暂时放下失去
亲人的痛苦为了岳朗而勉强撑着。而岳朗因为长时间的痛哭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从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她整天都呆在在自己的房间里,从先前一整天的流眼泪到
最后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发呆。
岳朗家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的人,他们来了之后无不对着岳朗说一些宽慰的话,
说到伤心处的还会抱着毫无反应的岳朗呜呜哭起来。当夏萌和赵景然赶到她家时,
屋里全是岳朗的亲人,他们各自表达着自己的悲伤,每每提到岳朗都会忍不住摇头
叹息。
赵景然进门之后径直地走进岳朗的房间。房间里两个像是岳朗阿姨的女人正在
无力地劝说岳朗吃些东西。但她始终都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赵景然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岳朗,怎么能不吃东西呢?”她说话的时候声音
有些发抖,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岳朗只是抬头看了看他依然是没有反应。赵景然继续小心翼翼劝说,不过在岳
朗看来全部都是重复着这两天来每个人对她说的话。在赵景然几乎是用尽全身剩余
的的力气支撑着说出那些无力的安慰的话时岳朗突然猛地抬起头,用几乎是乞求的
语气说:“我求求你们都出去。都出去!都出去!”
虽然岳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她在说什么可房间里的人全都没了声响。岳
朗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又把头低下,这次她异常镇定的说:“都出去。”
大家互相使了眼色相继默默离开,生怕岳朗情绪失控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夏萌搀扶着赵景然走出房间,她忧心忡忡的说:“怎么办啊?”
赵景然看着满屋子岳朗的亲人,在他们中间他们两个的存在显得那样的无所适
从。他对说:“先走吧!明天再来。”
夏萌环顾了周围或轻或重的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人们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于是两
人在所有人都没有也很难发觉的的状态下静静地离开了岳朗家。
房间里的岳朗靠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她全身无力,泪水从红肿的眼睛里如
同动脉处伤口的鲜血汩汩的流出来。这两天来她听着每个人都在对她说“不要伤心”
“不要想不开”“想哭就哭吧!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可是这些声音却像
挥发在空气中的汽油,它们弥漫在她的周围,慢慢的聚集着,一次次的挤压着她,
随着她的体温慢慢的升高直至突然间的爆炸让她灰飞烟灭。
岳朗的脑子里现在并没有任何可以停留的东西。所有的的画面,包括失去至亲
的的前前后后,包括以前的悲伤的喜悦的回忆都以风的速度闪现。更多的时候脑子
里什么都没有,空白的一片,就像她正在仰望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现在,岳朗唯一明确的是她应该悲伤,而她的确也在悲伤着。可是这种足以摧
毁一个成人意志的悲伤降落到一个孩子的身上时,没有任何的一个人可以体会到这
个孩子心中的迷茫和无措。
夏萌和赵景然出来后就一同回到了赵景然的家。对于夏萌来说现在她应该做的
是尽力让同样两天水米未进的赵景然吃饭,她觉得这同样会很有难度。扶着赵景然
坐下后她便一声不吭的进了厨房。当她把热气腾腾的米粥放在赵景然面前,还没想
好怎样开口时,赵景然就用有些发抖的手端起来一口一口艰难地喝了下去。夏萌一
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直到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赵景然的眼里落进碗里便再也坚持
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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