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
卓玉走出何小琪的病房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离开时她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失声哭了出来。
何小琪接过李贺递过来的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儿子,其实老妈我就是
害怕你一个人过得太孤单。”
李贺坐在病床上抓起何小琪的手说:“妈,你又想说什么?”
何小琪笑笑说:“这女孩是你女朋友?”
李贺抬头盯着妈妈的脸叹气道:“我就知道你能看出来。您可是有一双火眼金
睛啊。”
“其实你没必要骗我,我虽然担心但是对我自己的儿子还是很有自信的。”何
小琪说,“我希望你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只要你喜欢我都会支持你。”
李贺抿了抿嘴没作声顺手拿过身边装着夏萌衣服的袋子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衣服不是夏萌的?”何小琪问。
“是夏萌的。不过不是刚才的那个夏萌。”李贺低着头说,“刚才的那个女孩
儿叫卓玉。”
“那夏萌是谁?”何小琪突然来了精神,她把身子探向李贺满脸的期待。
李贺挠了挠头说:“朋友。”
“朋友?”何小琪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沥沥的,不多久雨滴变成了小小的雪花,轻飘飘的坠落
在地上瞬间没了踪迹。李贺把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凉凉的风扑面而来,他做了个深
呼吸,转头看见桌上卓玉送来的鲜花,脑子里突然飘进了夏萌的脸。想想第一次见
到她的时候是在热闹的广场上。那天他和徐枫刚从球场上回来,路过广场的时候他
一眼就看见了蹲坐在地上一脸落寞的她。她旁边篮子里的鲜花吸引了几个小朋友过
去,她让他们唱了一首歌然后送给每人一支花。在听孩子们唱歌的时候她会微微的
笑但等到孩子们离开后她竟然抹起了眼泪。看着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孤独,而他马
上就把那份孤独转嫁到了自己身上,因为那天医生告诉他妈妈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
散了。
负责给夏萌诊治的医生是个看起来快六十岁的老头,他带着一个有些发黄的口
罩露着两只颇有些吓人的眼睛。他问了夏萌几句话之后嫌口罩太碍事了就一把扯了
下下来。
夏萌很惊讶,她问:“您就不怕我感染了甲流传染给您?”
老医生不苟言笑地说:“怕什么?要传染早就传染了。”
夏萌吐了吐舌头心想今天一天就遇见俩不怕死的。
老医生拿起钢笔一边沙沙地写着处方一边跟夏萌说:“血液没异常。打个点滴,
吃几片药,回去别再着凉了。”
不知是大家因为这甲流都很紧张还是因为给夏萌扎针的小护士没经验,针扎进
她的手背三次都没找着血管,疼得她哇哇乱叫眼泪不止。
一直在旁边的岳朗实在看不下去了,喝止住了夏萌的惨叫后转而攻击起了手一
直在发抖的小护士:“我说你干什么呢?那是手不是木头疙瘩你当插着好玩儿是吧?
你技术不行买个猪蹄回家练去别在这祸害人行不行?”
小护士被训得立马抹起了眼泪,幸而另一个护士接手后一针就到位了要不然看
岳朗的架势非得闹到院长那里去。整个过程夏萌一言未发,看着岳朗义愤填膺的样
子心里格外温暖。
“至于吗?不就是扎个针吗,哭什么?”扎完针后岳朗坐下对着擦着眼泪的夏
萌说。
“岳朗,你对我真好。”夏萌不禁动情地说。
岳朗惊奇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就好了。”夏萌继续说。
岳朗眨巴眨巴眼睛,说:“你是想跟我套近乎,是吧?省省吧你。”
“你知道吗?”夏萌擦了擦眼泪说,“有两年的时间我生病六次除了有一次是
姐姐送我去的医院其他几次都是我自己躺在床上熬过来的。”
岳朗看了夏萌一眼说:“那你能活到现在还真不容易啊。”
夏萌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她争取和岳朗进行更多的交流:“岳朗,你能告诉我
你一直这么优秀的原因是什么吗?和你在一起住了这么久真的没怎么见你学习过,
但是你的成绩一直那么好。好几次我在一旁听你和马克用英语聊天,还有你弹钢琴
真的很棒,你怎么会这么厉害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挺厉害的。”岳朗不以为然地说。“我没什么感觉,
只是做做题听听课而已。弹钢琴是为了静下心来不听爸妈吵架,以前他们只要一吵
架我就去弹钢琴也不烦心了。”
“这样啊。”夏萌点着头,“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呢?是当科学家还是音乐家,
还是外交官或者是明星?”
“实业家。”岳朗回答道。
“你想干什么?”
“能赚钱的就行。”
“比如说贩毒?”夏萌开玩笑说。
“我傻啊?”岳朗白了夏萌一眼说。
“哎,说真的。”夏萌说,“为什么要当实业家呢?这应该不是你这个年龄的
小女孩想做的事啊。”
“因为那是我认为的真正意义上的强大。我以前就希望自己做一个强大的人,
爸爸妈妈和姐姐走了之后我就更加要这样做了。”岳朗说。
夏萌悄悄吐了吐舌头,“呵呵,很远大。”
“你呢?”岳朗突然问。
“我?”夏萌仰起头想了想,“我以前就想当一个摄影家,但是很早的时候我
就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也从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就放弃了。现在,我只想有一分
稳定的工作再找一个好男人组成一个温馨的家庭就这样了。”
岳朗摇了摇头说:“你的理想放弃得倒很容易啊。”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夏萌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
“没这么复杂。”岳朗说,“你放弃理想就是因为你不愿意努力罢了,归根结
底就是太懒了。跟我姐姐一样。努力了才能成功听起来是句人人都会说的废话,但
是之所以会变成废话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会努力。”
夏萌哑口无言。岳朗说得很对,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世界上之所以成功的人
在少数就是因为有太多像她这样不愿意去努力的人,他们能做的也只是仰望别人的
成功。和岳朗讨论理想之类的立场本来就很尴尬,毕竟她是一个经历了大悲大痛后
仍然找准自己的方向而且仍然努力的人,且不说她还是个高中生。
“算了,我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岳朗甩甩手说,“我出去一下,要是该换药
了你自己叫护士。”
岳朗说完就出去了,夏萌躺在病床上突然想起了岳朗躺在医院里的那三天。她
不知道岳朗是如何从痛苦中走出来并找到自己的理想而且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可是
她知道岳朗的孤独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就像她当初薛胤离开她的感觉一样。孤独
总是悄悄的摧毁着人的免疫力,它让人慢慢变得软弱,慢慢迷失自己,慢慢地让自
己放大自己的不幸,最终在孤独中慢慢的等待自己老去。不足以强大的人总会放弃
在孤独中挣扎,比如说她自己。而强大的人总会挣扎着直到逃离,比如说岳朗。一
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人,也因此而觉得自己很可怜,所以软弱的她只
能在淡而无味的生活中继续她的孤独。想到这里她很惭愧,其实年幼的岳朗一直是
她的身边榜样一般的存在,自己的放任自流也应该适可而止了。
过了一会儿就在要换药的时候岳朗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夏萌抬起
沉重的脑袋看到来人后一阵眩晕。
“李贺说要来看你。”岳朗对夏萌说,然后照例翻了个白眼。
夸张的黑色大毛衣松垮垮地套在李贺的身上反倒显出了他的清瘦,他虽然一脸
的疲惫但依旧挂着孩子气的笑容,头发上的几片雪花已经融化成颗颗晶莹的水珠折
射出微弱的光彩。夏萌看得云里雾里,总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夏萌,我还以为你得了甲流。”李贺笑着说。
夏萌心说自己肯定上辈子和李贺是一对儿被棍子打散的鸳鸯,要不然为什么偶
遇会这么多呢。
“夏萌,我知道你看上李贺很久了。我现在很慈悲地给你们一点空间。”岳朗
带着一贯趾高气扬的表情说。
岳朗把让两个人尴尬至极的话说完之后撇着嘴看了李贺一眼接着很熟练地给夏
萌换了药然后昂着头走出了病房。夏萌傻了眼,脸瞬间就红了。李贺倒是不慌不忙,
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哎,全球的人都在忙着感冒发烧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李贺笑着说。
夏萌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她早就知道这家医院住着李贺的妈妈
但李贺的到来还是让她很紧张:“我,我,呵呵。”
“刚刚碰到岳朗才知道你病了,中午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李贺说。
“噢,睡了一觉就这样了。”夏萌唯唯诺诺地说,“对了,阿姨,还好吗?那
个,卓玉••••••”
“挺好的。”李贺的眼睛闪过一丝尴尬,“卓玉做得很好。我妈妈很开心。”
听了李贺的话夏萌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是吗?那挺好的。”
李贺搓搓手然后说:“你呢?你的事情解决了?”说完之后皱了皱眉,似乎是
埋怨自己太八卦。
夏萌见李贺提起了薛胤脑子就突然混乱起来,她费了半天劲想了想说:“算是
解决了一些问题吧。”
“哦。”李贺应了一声。
“没能帮上你挺抱歉的。”夏萌说。
“哪有。”李贺说,“对了,卓玉今天好像身体不舒服,脸色很差。”
“哦,昨天她睡得很晚,累的吧。“夏萌说。
和李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第二瓶点滴就快打完了。这时候
岳朗从外面回来,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把伞,黑白格子的,像是刚买的。
“你也买个可爱一点的,粉的蓝的都挺好看,这个不适合你小女孩儿。”李贺
对岳朗说。
岳朗把伞往桌上一扔,说:“要是跟你谈性价比的话你也会觉得跟我不合适的。
一会儿我们要回去你要不要送?”
岳朗的话让夏萌一愣,她没有想到李贺跟岳朗的关系原来是那么亲密。说实话
这种亲密程度远远超过了她和赵景然,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她从来没有
主动要求他们两人来帮助自己。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丝毫没有觉得任何的不方便,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在岳朗眼里李贺应该说像一个亲人的存在。除了疑惑,夏萌心里
生出了些失落,在她积极地向岳朗靠近的时候没有想到在她身边并不是没有人。
李贺欣然接受了岳朗的要求,输完液后三人就往外走。到了走廊上李贺说要回
病房跟妈妈说一声,夏萌和岳朗便在原地等着。李贺走了没几步突然转身说:“你
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夏萌“啊”了一声就没说话,岳朗很干脆地回答:“好啊,走。”
何小琪静静地躺在床上,电视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屏幕
一闪一闪地变换着房间的亮度。她偶尔转头望向窗外,看看灯光中雪花扑簌坠落的
样子。门被推开后她平静的神情立即变化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李贺进门之后打开了病房里的大灯,岳朗最先响亮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夏萌堆起了笑容轻轻喊了声:“阿姨。”
何小琪的眼神顿时神采飞扬,在还没看清楚来人的脸之前已经是笑容满面。得
知面前这个有些病容的女孩儿就是夏萌后热情洋溢地让她坐在了床边。李贺的脸上
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岳朗看着他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偶尔还朝着他瞪上两眼。
何小琪更多的时候只是微笑着盯着夏萌看,这让夏萌有些紧张只能不住地傻笑。
后来她把一个纸袋递过去说:“夏萌,最近甲流闹得凶一定要注意身体,自己一个
女孩子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李贺,别客气。我看你的衣服上面有个破洞就
给你补上了,穿上吧,外面挺冷的吧。”
夏萌接过衣服看着何小琪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也许是因为生病了,特别容易感
动,眼圈不知不觉就发红了,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掉眼泪太矫情了就强忍了下去。
说了几句后李贺就送两人走了。何小琪在他们临走之前说:“夏萌啊,李贺认
识的朋友不多以后就请你多多帮助他了。”夏萌笑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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