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让爱情不朽
我又在做梦。梦见一个湖,好像很遥远,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想起来了,
是数年前我去新疆时偶遇的那个湖,当时我还给它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玛瑙湖。
怎么会梦见这个湖呢?我很奇怪。觉得眼前的一切皆可入画,蓝天白云倒映在湖水
中,茂盛的水草让湖水蓝中泛着绿,却又清澈见底,一条条活泼的小鱼儿在水中自
在地游来游去。但是湖边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心神不宁地在湖边走来走去,
是在等着谁吗?为何如此的忧愁伤感又急不可待?
我确定我是在等人,等谁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来。
等啊,等啊,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日出,终于他来了,不知怎么化
身成一只天鹅,疲惫不堪地向我走来,步履艰难,目光凄惶。
显然那天鹅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还没走到我的跟前就歪倒在湖边,我奔过
去,抱起他的头,放声大哭:“你怎么才来啊?”
“不,我要走了……”他睁开眼睛深情地看着我,这时候我才发现他已是遍体
鳞伤,翅膀下面全是血。“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他忽然笑着说。
“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你不能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你要替我活着。”
“你是说你会死?”
“是的。”
“不,你不能丢下我。”
“别……别跟着我……”他扑腾着受伤的翅膀,哀求着说,“也别再等我,你
要相信,无论我飞多远都不会把你忘了的……”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泣不成声。
“替我活着啊,我说过了的。”
“可是我们还能见面吗?”
“会的,一定会的。”
“真的?”
“你要相信世间总有轮回,今天我们分开是为了来世再见面,即使没有来世,
我仍然会化身另外的人来爱你,就如我化身天鹅飞到你的身边一样。”
“你会化身成谁?能告诉我吗?”
“不能。”
“那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好吗?”
“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命运自有它的安排。”
“那你是谁?”我放开了他,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他不是我要等的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挣扎着站起来,晃了晃,吃力地挥了下翅膀,“你只
要相信,我就是命运安排到你身边的人,无论我飞多远,也许永远也不会飞回来,
但我的爱将永远伴随在你身边,永不离开!”
说完他张开翅膀,腾空而起,缓缓飞向遥远的天际。
我哭叫着追过去,仰望着天空绝望地冲他喊:“告诉我你是谁?”
终于,他在天空回过头来,啊,他的脸!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是我所熟悉的脸,但隔得太远,我还是没看清那张脸是谁。
他是谁呢?他要化身成谁来到我身边呢?
我无法弄清,不可预见……
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米兰!
她静坐在床边,没有化妆,仍然美若天仙。
我虚弱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呢?”
我确实很虚弱,说话都觉得吃力,又问:“他呢?”
“谁啊?”米兰明知故问。
“他。”
“耿墨池?”
“他怎样了?”
米兰叹口气,直摇头:“你还是只想到他。”
“他到底怎样了?”我心里很急。
“你放心,他还没死,正在做检查,”米兰说着连连咋舌,“真为Frank 不值,
他为你熬了这么多天,你昏迷了十多天知不知道?他天天守在这里,头发都白了大
半,几次吐血昏倒,可就是不肯离开,结果你醒来还是没有问起他……”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滚地落下来。
米兰又说:“他昨天晚上又昏倒了,没办法,只好由我来守着你。”
我扭过头去:“你……怎么这么好心啊?”
“在你眼里,我大概从来没安过好心吧?”她自嘲地笑,居然伸手帮我掖了掖
被子,继续说了下去,艰难地、断续地:“你实在是很失败,白考儿,两个男人都
这么爱你,却一个都留不住,不过……我比你更失败,争来争去,却什么都没争到,
好没意思,谁也没赢谁,谁也没得到谁,谁都是可怜虫……”
“你不是很喜欢钱吗?”
“难道你认为我争的仅仅是钱吗?我不否认我跟他离婚有经济的成分,我想我
也没错,跟他一场,得不到人得不到心,起码要得到些钱吧?要不我下半辈子怎么
活?再找一个吗?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彻底的不能生了,你想
想谁还会要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你还有中田……”
“哼!他?……他是看上我的钱才跟我在一起的,确切地说是看上耿墨池的钱!”
她倒是一点也不忌讳这件事,悲凉的笑从她唇瓣绽开,“当他得知我放弃丈夫的财
产后就再也没跟我联系过,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的,可是人在那样的境况下真的好
脆弱,只想有个人能给我安慰和爱……我知道你可能看不起我,没关系,反正我就
是这么个人,总是主动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当突然有人对我好时我就迷失了方向,
就像当年耿墨池对我提出让我跟他时,我就找不着北了,明知道他是利用我来报复
你也无所顾忌。唉,后来我又利用中田来报复他,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
“你刚才说什么,放弃财产?”
“是啊,我已经跟耿墨池协议离婚了,就在前天。”米兰说得很平静。我却难
以置信,一夜之间,她真的有如此大的转变?
可是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在说谎,整容后的美丽面孔毫无神采,哀哀的,却
自有一种痛悟在眼中。她说:“我也是在你为耿墨池挡了一枪后想通的,那天我正
在医院做整容后的复查,突然就看到你被推进急救室,浑身是血,他也是,祁树礼
也是,两个男人都疯了。问明情况后,我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间觉得人生
好滑稽,拼命想要夺取的并非是属于你的,拼命要摆脱的却是命中注定的,这真是
个悲剧,我们三个人,都成了悲剧的主角……从来没觉得这么绝望过,包括祁树礼,
都很绝望,因为你和耿墨池的感情,就是上帝来了,也奈何不得……”
米兰一直在床边喋喋不休,我睡过去后,她好像还在说。连我的梦境都被她弄
得浑浑噩噩,仿佛置身一个空旷的天地,看不到一个人,却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若近若远,如轻盈的风,掠过耳畔。
“考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原谅我了,可
是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嫁给他是因为,因为要阻止他对你们的报复和伤害。这个男
人,贪得无厌,自私透顶,我是爱过他,是真心实意的爱,在新西兰时我就跟你说
过,我想跟他有一个好的结果,混乱了这么多年,我想拥有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爱
情。为了这份爱情我洗心革面改变很多,也付出很多,甚至因为跟他赌气答应Frank
的求婚……想想我这一生真是很悲惨,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我, Frank跟我求婚也
是为了利用我来达到他个人的目的,而Kaven 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获取我哥哥的
财富,他转移财产,隐瞒收入,背着我哥从事非法交易等等,我哥是看在我的分上
才容忍了他的种种劣行。后来他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在账目和报表上做手脚,以严
重亏损资不抵债为由将我哥旗下的两个子公司宣布破产,随即他又以亲戚的名义收
购,企图鲸吞我哥的财产,我哥这才通过律师将余下的全部资产转到你的名下。他
知道后立即翻脸,跟我闹分手,故意冷落我,那个时候我对他还抱有幻想,以为他
还是爱我的,所以才答应Frank 的求婚,想以此刺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结果……
“结果我还是失望了,他竟然绑架了你,是早先被我收买的他的一个亲信给我
报的信,我简直气疯了,又不敢打草惊蛇,就谎称想回到他身边,想赶过来救你,
谁知……唉,命该如此,我怨不了谁,眼睛失明了我倒是不难过了,心里反而平静
下来,不用看到世事的残忍,我或许可以活长一点。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又跑到长沙
来找我,约我出去重叙旧情,说是要给我报仇,当下我就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了,
因为我知道他肯定又是故技重演想利用我打击报复你们。果然,我收买的那个人偷
偷告诉我,他在策划一个更大的阴谋,想以结婚的名义将我软禁到国外,明的绑架
他是不敢的,他怕Frank ,他要我心甘情愿被他软禁,从而以此要挟我哥将财产转
过去,而我只不过是他实现这个阴谋所需要的一个道具。于是我决定将计就计,答
应跟他结婚,远走高飞,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要阻止他继续做伤害你们的事。考
儿,我不敢跟你们说出真相,我怕Frank 会杀了他,他死不足惜,但我不想我哥把
自己的命搭进去,真希望那颗子弹是射进我的胸膛,你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枪呢。
活着对我而言就是痛苦,十几年了,我没有觉得自己真的活着过……早知如此,唉,
还是那句话,如果当初接受我哥的感情,或许可以避免很多悲剧的发生,叶莎不会
死,我哥不会郁郁寡欢半生,可是我哪有资格接受他的爱,我不配,我烂人一个,
作践人生,理应受到这样的惩罚,眼睛失明或许只是其中之一……”
安妮在我床边说了很多话,我都听见了,可是没有勇气睁开眼睛,但我知道我
在流泪,一直在流泪,是安妮给我拭去的泪水。她知道,我听到了她的话。她什么
时候离开的我很模糊,只依稀听她附在我耳边说了句:“我会带走他,带走所有的
灾难,只要你们幸福,我愿意为你们带走灾难……”
然后我又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但耳边还是有人在说话,几乎没有停过。
“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活下来,否则考儿怎么办?”
“就怕我等不到那颗心脏了。”
“别急,Smith 说,那边已经不行了。”
“我才是真的不行了。”
“你要撑住。”
“我怕我撑不住了,我们不是血型相同吗?”
“那又怎样?”
“或许我的……可以给你,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撑不住的时候。”
“你舍得让我跟她在一起?”
“舍不得也没办法,只能来世再抢回来了。”
“来世我要比你先遇到她。”
“难说,我肯定比你先遇到。”
“不可能总是你先。”
“那就等着瞧好了。”
“怕了你,总是跟我争。”
“是你跟我争。”
听出来了,是那两个男人在说话。但哪句话是耿墨池说的,哪句是祁树礼说的,
我就很模糊了。但伤口的痛却是很清晰的,仿佛身体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将我
整个人都要生生撕碎,可是心上早就烙下他最深最重的印记,永不能磨灭。
终于再次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又是梦境,他的脸竟如此清晰,夜那样的静,我居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床头开着一盏小灯,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熟悉的带着睡意的眼
睛。他也有些讶异地在看着我。好似突然之间,他下意识地痉挛着一下子抱住我,
长长地吐了口气,将脸埋进我的发间:“考儿,我的考儿,你终于醒了!”
“Frank !”
“嗯,是我,是我,”他连连应着,紧紧抱着我,唯恐一撒手我就消失不见,
“老天啊,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米兰说你醒来一回,我却是怎么都不信,如
此……老天还是仁慈的,终于还是把你留在了人间。”
我只能发出喃喃的声音:“安妮呢?”
他突然就僵直了身体,抱着我一动不动。
“她怎么样了?”
“她……”他松开我,温暖的气息扑到我的脸上,表情极度绝望,“忘了她吧,
我们都忘了她,失去太久的东西,再找到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双眼模糊起来:“别怪她……”
“没人怪她,她已经不属于我们了,嫁了,跟着陈锦森嫁到了英国,前两天走
的。”他说得很平静。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猛然想起安妮在我耳边说过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叫了
起来:“快,快去追,别让安妮跟他走……”
他冷冷的,面无表情:“别提这些了,说了,我已经忘了他们。”目光闪了闪,
忽然又问:“你不问问他吗?”
“可是安妮……”
“其实你最想问的是他,却怕我心里有想法,继而才问安妮怎么样,对不对?”
他完全不理解我的意思,双手捧起我的脸,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傻瓜,爱就是
爱,何必顾虑那么多,你都为他挡了一枪,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乃至生命。你嘴上不说,我在你的眼睛就全看到了,你的眼里只有他,就如我的眼
里只有你一样……”
说完他轻声叹着气,又将我拥入怀中,越拥越紧,似乎要将我整个地嵌入他的
生命。除了耿墨池,没有人这么抱过我。尽管是他将那颗子弹射入我胸膛,可是我
反而心安了许多,欠他的我已经还了,三年前捅进他胸口的那一刀,我现在还了。
“你怎么了?”我的肩膀突然感觉到了湿意,侧过脸一看,他竟然在落泪,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推开他,伸手将床头的灯开到最亮。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显然很不适应强烈的光线,忙用手遮住眼睛,也
有可能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流泪。
“你这个样子是没什么的样子吗?”
“你误会了,考儿,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祁树礼恢复了些镇定,拍了拍我
的脸,“你完全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追逐了半生,好像就是为了跟你相遇…
…虽然我知道你不可能爱上我,但我还是阻止不了对你的付出,而就在你倒在他怀
中的那一刻,我也才真的意识到,你不可能失去耿墨池,就如我不能失去你一样,
所以……我才这么费心费力为耿墨池的病操劳,因为我知道,即使你不回到他身边,
只要他还活着,你也才能活着……”
“对不起,我……”
“什么都不用说,我能理解。”
“Frank ,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吗?”我咬住被单抽泣道,“值得吗?你不觉得
你的付出跟你所得到的相差太远吗?”
“爱怎么可以用付出与获得来衡量呢,这是没办法衡量的事情,我心甘情愿付
出,就如同你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样,是没有等价可讲的。”
“可是他的病,我很清楚……”
“所以我决定把他送回美国做手术,Smith 大夫那边已经接洽好了,等你的伤
好一点,我们就走,Smith 大夫一定会有办法,事实上现在也有些眉目了……”
“眉目?怎讲?”
“Smith 说,要救耿墨池只能做手术。”
“什么手术?”
“心脏移植。”
“这个我知道,上次就听Smith 大夫讲过,可是上哪去找合适的心脏呢?找到
合适心脏的概率比手术本身的成功率还低,但是听你的语气,好像有一点把握了。”
“把握谈不上,希望倒是有一点,”祁树礼起身踱到窗前,背影透着坚定,
“不瞒你说,现在已经有了目标,我们通过互联网找到了一位绝症病人,他的各方
面条件都跟耿墨池吻合,他自己也愿意捐出心脏,可问题是……”
“怎么?”
“他的家人不同意,我们派人去接洽过,出多少钱他们也不答应,你知道如果
家属不同意,他本人同意也是没用的……还有就是,手术的成功率可能比我们预料
的还要低,因为耿墨池的病拖了这么年,身体各个机能已经开始衰竭,也许被推进
手术室后就再也出不来,即使能出来,他身体能否适应移植的心脏也很难说。”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的声音一下又咽住。
听到我的哽咽声,祁树礼连忙又来到床边拥住我,把手插进我零乱的发丝间,
轻轻摩挲,“你现在不要想这么多,生死有命,就看他的造化了……但是现在,我
最担心你的身体,一点的刺激都会要你的命,不,应该是两个人的命……”
我一怔,疑惑地看着他:“两个人?”
“是的,两个人。”祁树礼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还是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你怀孕了。”
祁树礼当晚就派人赶去英国,得知安妮跟陈锦森结婚的用意后,这个男人恐慌
到极点,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从未见他如此慌过。但是要找到他们的人似乎不是那
么容易,祁树礼忧心似焚,天天打电话询问,但好像进展不大。我出院后,还是跟
耿墨池住在在水一方,我们也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同时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去美国做
手术,可是因为安妮的事,每一个人都心神不宁。
而这个冬天也好似从未有过的寒冷,又下雪了。
晚上我坐在在水一方的落地窗边,窗外有轻微的风声,零星的雪花扑在玻璃上,
瞬间融成小小的水珠。一颗颗地从玻璃上淌下,仿佛是眼泪,划下无数的泪痕。
客厅的壁炉里生着火,屋子里暖意融融。
祁树礼和耿墨池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气氛很僵。
起因是我坚持要陪耿墨池去美国做手术。祁树礼不答应,怎么说,他都不答应。
他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腹中的孩子无恙,就已经是奇迹了,又这么远折腾到
美国去,万一再有点什么差池,我死都来不及。”
耿墨池也不赞成我去,态度好像更坚决:“你跑去干什么呢,什么忙都帮不上,
还让人惦记你,何苦让我带着牵挂进手术室?”
我咬着嘴唇,片刻,终于逼出一句:“如果你们不让我去,我就不生下这个孩
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考儿!”
“考儿!”
两个男人都瞪着我,冲我吼。
我也瞪着他们,毫不妥协。
最后,祁树礼气馁地跌坐到沙发上:“我们真是前辈子欠了她的!”
他回自己的屋子后,我扶耿墨池到楼上卧室就寝。他现在非常虚弱,走路都要
人搀扶,整个人只剩个骨头架子了。他靠到床头,微笑着对我说:“真是很想看看
孩子生出来的样子,虽然不是我的,不过,终究是新生命,不由得让人憧憬。”
“你会看到的。”我将他晚上该吃的药清出来,放到床头。
“但愿吧。”他伸手拉我坐在床边,感觉他的手从未如此温和,给了我一种莫
名的镇定和慰藉,我满心的浮躁都沉淀下来,渐渐变得从容安详。我说:“真没想
到这个时候我会有孩子。”
“这是上天的恩赐,你要珍惜。”
我“嗯”了声,却又说,“其实……我更希望这个孩子是你的。”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倒不希望是。”
“为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自幼丧父,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痛苦,哪怕
是跟你生的孩子……这是我的真心话,跟米兰我不是这么说的,我跟她说如果是你
生的孩子我就接受,其实那只是为了刺激她,让她放弃给我生孩子的念头。”
“可我们这次去美国是要做手术的,还有希望的,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了床头。
我埋下头,自顾哭泣,“真后悔,如果当年没有做掉那个孩子,我们怎么会走
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多事情总是一步错就步步错。就像安妮说的,如果当年她接受
你的感情,或许后来的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叶莎也不会死……”
“别说了!”他打断我,睁开眼睛,长长的叹口气,“人生的很多事情不是你
想怎样就怎样的,我们都忽略了命运的无所不能,挣扎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没能
挣脱命运的圈套。比如安妮,就是命运设下的一个圈套,她带给我们灾难,我们也
将她推向灾难,陈锦森,就是她的灾难……”
我连忙说:“不会有事的,Frank 神通广大,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她,将她带回
来。”
他点头,“但愿吧,如果她有什么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跟泉下的母亲交代。”
怔了怔,忽然又说,“其实……现在想来,她才是替代,从懂事开始,除了母亲,
她是离我最近的女人,我对爱情最初的狂想都自然地寄托在她身上,得不到,才更
爱,以为是真的爱,直到此刻才明白,我爱的不是她,而是我寄托在她身上的爱情
的全部幻想,而你……是实现我爱情幻想的载体,我爱的是具体的你。”
我“嗯”了声,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肩。我不由自主地被他紧紧拽向前来,不等
我反应,他已经吻上我的唇。咸咸的泪夹杂在唇齿间,有如微风一样温柔的轻触,
像是燃起的花蕾,一朵朵绽放开来……往事盛开在记忆里,一幕幕地闪过。那些依
稀的往事,缤纷零落,唯有我的脸庞,贴在他的胸口,紧紧的,从里面迸发出他热
烈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更急促。多好啊,这感觉!我的长发纠缠在
他的指间,我们的唇热烈缠绵,无数的雪花在窗外轻盈地坠落,见证着这一切。
但我们不可能有进一步的亲近,很快他就睡了,睡得很平静。我无法入睡,继
续打点行装。祁树礼说了,两天后我们就要乘专机飞往美国。一直收拾到凌晨,我
很疲倦,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忽然发觉顶层阁楼门上的锁是开着的,以往那扇门都
上着锁,我出入在水一方这么久,从来没见有谁进去过。
一种强烈的潜意识告诉我,这里一定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就像电影、
电视剧里经常放的那样,主人公的很多秘密都是在这种狭隘的角落里被发现的。
吱呀一声,我推开那扇门。
抖抖地摸到开关,只有一个昏暗的小灯泡亮着。
里面很乱,堆了很多闲置不用的物件家什。这房子几易其主,应该都是之前的
主人留下的,也应该有耿墨池的东西。可能长时间无人打扫,家具上落满尘埃。
我的心怦怦乱跳。仔细地翻找着,当抽开一个最里边的书桌抽屉时,一本包装
精美的日记本映入我的眼帘。我拿过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就知道是谁写的,叶莎!
我跌坐在地板上,捧着日记本,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这个神秘的女人自从跟祁树杰双双自杀后,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得一干二净
了,当年我费尽心机也没找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一方面是这个女人生前为人低调,
极少有朋友跟她有往来,即使有我也不认识;二是耿墨池极少跟我提起他的这个亡
妻,即使有时候说漏了嘴也是点到即止,绝不多说一个字。长久以来,叶莎之死一
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谜团,想解开,却又无能为力。但这世上毕竟没有永远的秘密,
什么都是水到渠成,强求不来的,现在我看到了她的日记,不正说明如此吗?
叶莎是个外表冷漠,内心世界极其细腻敏感的人,从她的日记就可看得出,她
很在乎别人对她的印象和看法,尤其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耿墨池。整本日
记大部分都是记录着她的丈夫,从少女时代的暗恋,到成年后嫁给他,字里行间无
不流露出她对这个男人的痴迷不悟,甘愿为他耗费最美好的青春,哪怕明知道对方
并不爱自己。
她是个很用心的女人,日记中不止一次地写到她对丈夫的不满:“今天我用了
新买的香水,味道很淡,回味却很悠远,是他喜欢的类型,洗完澡我在卧室里喷了
点,希望他能感觉得到。谁知他一进卧室就歪在床头看书,看累了就直接关灯睡觉,
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睡到他身边用身体紧挨着他,希望他至少可以感觉到我身上的
味道,可是他一把推开我,说了句‘累了,睡吧’就不再理我……这就是我爱的男
人?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有一则日记也写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灰心,算了,算了,没希望了,他是
真的把我当空气,无视我的存在,却又依赖我,因为离开我的创作,他的演奏就毫
无味道。但他总在我表现灰心的时候跑过来安慰,送点花,或香水,每次都这样,
毫无新意,我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难道只是他音乐上的一个搭档?难道他不知道
我是他的妻子,我需要的不是那么一束花或一瓶香水,我需要的是他的爱,他的爱!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总说离不开我,昨天我下定决心要回法国,他竟抱着我死活不
放手,求我不要走,那么的无助,让我怎么也狠不下心……”
我吃惊得张大嘴巴,在我的猜测里耿墨池跟叶莎的婚姻就算不幸福,也应该算
完美的,典型的才子佳人,又志同道合,可是没想到他们的婚姻竟是如此不堪,米
兰在日记里历数耿墨池对她的种种冷漠,甚至怀疑他这样一个男人还有没有爱。
“他有爱吗?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吗?除了音乐上的结合,我创作,他演奏,除
此之外难道我们就不能有点其他的默契?安妮究竟哪点比我强,她都不知道跟过多
少男人了,可他的心里却一直放不下她,难道我始终赢不了那个疯丫头?我知道问
题的症结并不在安妮,而是在他固执的情感依恋,他有恋母情结,这一点他自己也
承认,后来又爱上自己的妹妹,但我知道这也不是正常的男女间的爱恋,母亲和妹
妹是距离他最近的女性,他对这两个女人的迷恋阻隔了他对其他女性的关注,有时
候我想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正常的情感需要,也许他一辈子也没有一次真正的爱情,
这是他的悲哀还是我的悲哀?”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如果叶莎现在还活着,她肯定后悔自己过早的断言,耿
墨池当然会有正常的爱情,只是缘分未到而已。就如叶莎跟祁树杰的相识,就是一
种缘分,从日记中得知,他们是在看心理医生时认识的,两个病人,病症相同,自
然就有了共同的语言,这一点是我没料到的,我从不知道祁树杰还看过心理医生,
而且一直都在看,看的还是同一个医生。叶莎说,那个医生姓林,是个男的,在长
沙很有名,她也是在耿墨池的安排下去见这个医生的,也许耿墨池做梦也没想到,
他很偶然的一次安排却彻底毁了他的婚姻,也彻底失去了妻子——他赖以生存的空
气……
“他是个很有趣的男人,说话总是那么幽默,跟他在一起感觉很轻松……”叶
莎在日记中给予祁树杰很高的评价,对他的欣赏与日俱增,后来竟称赞他是“真正
的男人”。可能那时候他们已经越轨,两人经常偷偷幽会,地点多在距长沙不远的
湘北,在日记中叶莎还透露了我不曾知道的祁树杰的内心世界,让我震惊得连呼吸
都要停止!
“原来他心里也爱着别的女人,那女人竟也是他儿时的妹妹,怎么会这么巧?
耿墨池也是爱着他的妹妹啊!所以今天阿杰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
自己的耳朵,我问他爱不爱自己的妻子,他说也爱,但感觉不一样,他对妻子更多
的是一种爱的转移,但年少的那个妹妹对他而言却是整个的精神世界,多少年来他
都没法从这种固执的情感迷失中解脱出来。而表面上他又要维持他正常的婚姻,无
微不至地照顾妻子,所以为了保持心理平衡他不得不借助于心理医生的安慰,到现
在光靠看心理医生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他说心灵的负荷越来越大,还说从未感觉
过这么累,很累,很累,有种想彻底解脱的欲望,我说我也是这样,我也想解脱,
我们怎么这么相似啊,这缘分也太奇妙了吧……”
我拿着日记的手开始发抖。
四年婚姻。
他何时表现出不正常?
即使在他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他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却没想到在他“正常”
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段畸形的爱恋。他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的妻子讲呢?如果讲
了,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发生。对于最后的悲剧,叶莎从一开始就有很不好的
预言,她在日记中多次形容她跟祁树杰的关系很危险。
“我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复杂得有点变态,而奇怪的是,我竟离
不开他,每跟他见一次面,我都感到他内心的斗争在升级。我也知道这样长久下去
不是个办法,墨池迟早会发现的,到时候我肯定会失去他,以他的个性绝不可能容
忍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而我失去耿墨池却并不代表我能得到祁树杰,他早就把
话说得很明白,不会跟我有结果,我们只是彼此需要彼此安慰。昨天我跟他见面的
时候又提到了这个问题,我说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很奇怪,他也说他不能再这么
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感觉很不好……”
其实叶莎已经预感到她跟祁树杰的关系走到了尽头,她在后来的日记中,这种
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写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说她老是失
眠,闭上眼睛是耿墨池,睁开眼睛是祁树杰,这两个男人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人间不像人间,地狱不像地狱……这个时候她流露出来的更多的是对耿墨池的怨恨,
说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工作忙演出,根本不理会妻子已经快崩溃的神经。
“我会让他后悔的,他一定会后悔的,他怎么能够这样对我呢?明明我已经告
诉他结婚纪念日的日期,可是他偏偏还是忘了,最后只打了个道歉电话,说生日的
时候再补偿,还假惺惺地问我生日想要什么礼物。他的生日紧挨在我的生日后面,
我反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什么礼物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吗?我是这么问他
的,他说是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礼物可以让他刻骨铭心呢?可以让
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痛悔一生呢?昨天我问阿杰,最贵重的礼物是什么,他告诉
我说是生命……难道这就是我要给他的礼物?他收到我的礼物后会醒悟吗?”
这是叶莎的最后一篇日记,之后她就出事了,她的人生如同日记后面空着的白
纸,永远的成了空白。我读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我不再恨叶莎了,这个可怜的女
人无疑是这场情感劫难中的牺牲品,包括祁树杰,也是把自己整个的牺牲了,也许
叶莎不知道,她的情人祁树杰和丈夫耿墨池心里一直爱的那个妹妹竟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命运的残酷所在。
包括后来我跟耿墨池的相识和相爱,祁树礼的出现,以及期间发生的一切恩怨。
其实都是命运的安排。
谁都逃不掉的劫难啊,最后谁能在这场劫难中幸存下来,谁会知道呢?
“考儿,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祁树礼突然问起了这个问题,当时我还沉浸在日记带给
我的巨大悲痛中没有解脱出来,猛一听到“礼物”两个字,着实受惊不小,一下就
想到了叶莎送给耿墨池最后的也是最昂贵的礼物——生命!
我惊恐万分地望着祁树礼,连连摇头:“我不需要什么礼物,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别送我礼物,千万别送……”
“怎么了?怎么这种表情?”祁树礼吃惊地扫视着我,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吧,刚才还好好的啊,我送你礼物又不是送你炸弹,干吗这么紧张?”
“我宁肯你送我炸弹。”
“傻瓜!”祁树礼爱怜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头,这是他惯用的表示亲近的动作,
“我怎么会送你炸弹呢?我顶多把心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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