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热爱(2)
苏明涛的歌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地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正当梨花开遍了天
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起
先远远地,有一点飘忽,然后就越来越近,近到就像在沈寒秋耳根子边一样。
这本来也没什么,街上经常有人唱歌,唱得最多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
天……就算是喀秋莎、山楂树之类的苏联歌,也是经常能听到的,可不知为什么,
当苏明涛的歌声传过来的时候,沈寒秋的房间突然亮了一下,她的心也莫名其妙
地热了一下,手里的笔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目光下意识飘到了窗外,落到苏明
涛的身上。
苏明涛,高高大大的一个小伙子,穿着崭新的蓝色列宁装,骑着一辆老自行
车由西往东而来,他仰脸迎着朝阳,高声地毫无顾忌地张大嘴巴唱:她在歌唱草
原的雄鹰,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太阳的光辉笼罩着
他,让他浑身散发着温暖的青春的光芒。在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他
们跟着老自行车奔跑,追逐,欢笑,嬉闹。
苏明涛有些忘乎所以,也许他和孩子们一起回到了快乐的童年。他脱开把手,
举起双手,高声地笑着,唱着: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忽地掉转车头,往回骑,然后他又腾空往后一跳,稳稳地站在了地上,转过身
对着孩子咧开嘴笑,他的牙齿雪白,他的笑容和孩子一样纯洁无邪。
沈寒秋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几乎一闪而过,却把她吓了一跳,她奇怪自己
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笑?为他的歌还是为他的笑?她是个早已没有资格笑的人了,
她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歌声了,即使笑了,唱歌了,心也是一动不动的。可是现
在,虽然转瞬即逝,却是由衷地,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
她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但即使把目光收回来的那一刻,她依然禁不住再望
了他一眼,他依然笑着,灿烂地朝气蓬勃地笑着。
沈寒秋搁了笔,拿起一个绿色药膏盒,打开盒子,用手指头沾了一点药膏,
往胳膊上涂抹,她白皙的胳膊上,有太多青紫的伤痕。是爷爷教她的,中国的万
金油虽然好用,但比起这英国的茶树油,效果却还差一点的。爷爷说过的很多话
她都一直记着,这药膏很难买也很花钱,但她还是千方百计地去找了来。
背后的男人突然发出一个愤怒而苍凉的声音:抹抹抹——你抹得掉吗?
沈寒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双一动不动的脚,地上的苹果和碎玻璃还
是那样原封不动地散落着。也许,至少,等一等,看看形势再说?她撕下那张写
了“自首书”的纸,折叠一下,夹进一本蓝色证件里,证件里原先也夹着一张纸
条,微微泛黄的白纸上用钢笔写着“T55 ”三个字。她看都不看就啪地合上了证
件。从出事那天开始,她就没有再看过这张纸条,不看,却是深深刻在她的血肉
里的,她一度以为,自己的生命只为了这三个字才存在。
沈寒秋把证件连同纸条放进梳妆盒的夹层里,重新涂起药膏来,一边轻轻地
说了句:我今天要出去一下。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男人不知在责问沈寒秋还是责问自己,他沙哑的声音
里带着异常的恐惧,你听听,你听听!
沈寒秋不再开口,不紧不慢地涂着药膏。
苏明涛和孩子们的欢歌声已经远去了,广播里依然严肃而不容置疑:每一位
居民都要保持高度警惕,从八个方面考察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查年龄,二、查
出身,三、查来历,四、查历史看是否真实、五、查社会关系是否可疑,六、查
平常表现有没有说破坏话、做破坏事,七、查文化跟出身是不是相称,八、查经
济来源是不是清白……她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首饰盒边上一帧小小的照片上,
是一个身穿国民党军官服的斯文儒雅的男子。她终于停止了涂抹,把药膏盒盖好,
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走到男人的脚边,不声不响地拾起果盘和苹果,走进里屋,
那个屋子里,收音机里传出和广播同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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