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头节
来到马路镇中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悦兰也很快适应了带班老师的角色。除了
中秋国庆放七天长假时,悦兰回了一趟市里看望妈妈,其余时间都留在了马路镇。
熟悉学生情况,家访,跟前辈们请教,每天的时间过得很充实。当然每天最开心的
就是收到他的电话和短信。空闲时,悦兰打开邮箱,总会收到他电邮,似乎每天的
邮件和短信已成了不可缺少的东西,悦兰无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没收到邮件也没收到
短信会是什么样。
周六重阳是当地的大节日。中秋前后,每个村寨的群众都会举办岭头节,持续
时间差不多有一个月,轮值的那户人家会广邀亲朋好友赴宴,亲朋好友再招呼朋友
一起来,哪户人家来的人多哪户人家就有面子。
岭头节的重头戏尤在重阳。那天当值的人家多是经济富裕的大户,除了提供流
水吃席外,还会在晚上请民间艺人跳起古老的傩戏。
星期六早上,悦兰刚开机就听到“嘀——”的长声,有短信。不用想,肯定是
他的,想到他,悦兰的嘴角都泛着笑。那些已婚的女老师常常打趣悦兰恋爱中的女
人就是不一样,连眉眼都带着笑。
宿舍是平房。宿舍后面就是山,种满了桂树,一到秋天,整个校园都弥漫着桂
花的馥郁香气。前面是老师们自己动手开辟的一个小花圃,两株枫树长势正好,叶
子才开始转红,正是欲红还黄的时候,鲜艳夺目,煞是可爱。树底下是石桌石椅,
是师生们用山上花岗岩做的,经过多年的摩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棱角。从宿舍门
口通向石桌的甬道也是师生们用河里淘来的鹅卵石铺就而成。
悦兰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习惯坐在枫树下呼吸新鲜空气,或备课,或听听音乐,
有时只是呆呆地坐着也觉得是一种享受。琅琅的书声,清新的校园,友善的同事,
如果不是与他相隔甚远,这里未尝不是个世外桃园!
坐在枫树下,打开短信。
“今天打算干什么?”这家伙,就没句新鲜的!
悦兰有点恶作剧的念头,回了信:“跟人有约。”
“男的女的?”
“打死也不说。”
“再不说我就亲自去把你捉回来。”
“怕你了,是学生让我去五皇岭过岭头节,明天回来。”
“岭头节???”
“大概类似于壮族的三月三,或者傣族的泼水节吧。”
泽阳刚放下手机,颜俊敲门进来,递给他两张国际民歌节开幕式的贵宾票。
泽阳不解:“国际民歌节是什么节日呀?”
颜俊解释说:“壮族有对歌的习惯,特别是农历三月三,男女青年以歌定情,
以歌会友。政府在壮族歌节的基础上,把它改成了国际民歌艺术节,时间也从农历
三月三改到了阳历十一月,并邀请东盟各国来参加,是集文化、商贸、旅游于一体
的大型节庆活动。”
“不赖嘛,在耶鲁呆了四年对国内还这么了解。”
“谁让你是老板我是助理呀,如果助理一问三不知,老板不早把我炒了?”
民歌节,悦兰肯定会喜欢,张学友也要来呢,这妮子不老是说张学友的歌最爱
听了嘛。三月三,好像很熟悉的名字呀?三月三——不是悦兰早上说的类似于岭头
节的节日?
“颜俊,你刚才说三月三是什么节日?”泽阳一激灵,忙把走到门口的颜俊叫
了回来。
“壮族最大的歌节呀,以歌定情,以歌会友。”颜俊不解他怎么会对一个少数
民族的节日有了兴趣,“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知道泼水节吗?”
“你可算问对人了,我婶婶就是傣族的。泼水节是傣族的传统节日,那天可以
男女老少互相泼水,未婚青年丢包定情。”颜俊一头雾水,“是不是集团要改变发
展方向了?也得让我有点思想准备呀。”
“没事了。我今天要去一下外地,明天回来。有事你先处理。”
米悦兰,看我不收拾你,明明名花有主了,还敢去参加什么岭头节,三月三?
拿起外套,泽阳气呼呼地离开办公室。丢下云山雾罩的颜俊更摸不着头脑了,
越来越摸清老板的脾气了,连日程都不用助理安排,汗,是不是快要被炒了?
“明天中午一点你还有个商务会谈——”颜俊追出去,泽阳的车子已经出发。
走在上山小路上的悦兰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谁在骂我?
学生小海回过头来,关切地说:“老师,山上冷,要不我跑回学校帮你拿件衣
服吧。”
悦兰摸摸小海的头,说:“不用了,小海。你不是说晚上会生篝火吗?现在可
能是在山里才得有点凉,到了山上就好了。”
五皇岭本是当地的一个村落,近几年由政府开发成了新的旅游点。上山有两条
路,一条是可以开汽车直接上到山顶的盘山公路,步行一个小时就能上到山顶,但
是没有多大的观赏性;另一条是景区的小路,沿着溪流溯源而上,曲径通幽,流水
淙淙,古藤遮天,鸟语花香,间或有清得见底的小石潭,或有奇石嶙峋,岩石边,
小溪里兰花草长得郁郁葱葱,真是空谷幽兰,即算是最热的季节走进山里,也觉着
清凉沁骨。这条道环境清幽,但是上山之路颇费周折,一般人也要走上三个小时才
能上到山顶。游人常常是走山路上山,从盘山公路下山。
悦兰的学生小海的家正好是在山上,利用资源优势,在山顶开起了一处家庭旅
馆,方便游人住宿和观日出。这次,本来有好几个同学都要争着邀请悦兰的,最后
不知小海用什么方式竟让其他同学心甘情愿地放弃了。
想到此处,悦兰好奇地问:“小海,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们退出竞争了?”
小海狡黠地笑着说:“我跟他们说,米老师可是我们马路镇中的天使呀,天使
就应该在天上的,我家最靠近天上,所以来我家了。”
悦兰一挥手中的几根芦苇,轻轻地敲在小海的肩上,佯怒着:“小孩子可不兴
说谎话。”
小海吐了吐舌头,急着辩解:“我可没有说谎,学校的老师都说米老师长得又
好,脾气又好,你就是马路天使。”
悦兰又瞪了他一眼,小海忙说:“我招还不行嘛,其实是我跟他们说等我家的
松鼠妈妈生下小宝宝后送他们一只。”
“哈哈,原来是这样的。”悦兰愉快地笑起来,小海也笑了。
师生俩说说笑笑,正午时分才到了山顶。
山顶阔然开朗,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秋风过处,松涛阵阵,跌入眼底的都是
深深浅浅的绿,头顶是湛蓝湛的天,流云形状万千,好不惬意!没想到山路弯延陡
峭,山顶竟是一顷平原。
“米老师,您可真是贵客。”家长热情地迎了过来。
“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话,能请到您是我们的荣耀。问问哪个乡亲不知道呀,新来的米老
师书教得好,心又善,小海他们都服你。乡下地方没什么可娱乐的,但我们这岭头
节可是远近闻名,今天呀,十里八乡,周边乡镇的亲朋好友都会来捧场,您就安心
住一晚,不会让您失望的。”
悦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不用抬头也能看到淡淡的月亮和太白星。
篝火已然生起,火光映在人脸上,有红云在跳跃。篝火上架起了猪和羊,流水
席上的菜肴陆续上着。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来客之多还是令悦兰咋舌——山上的
人们像羊一样多,端菜的师傅用过江之鲫来形容也不为过。
客人们已经在行起了酒令,丰收的主人家一桌桌地敬酒,殷勤招呼。
小海把悦兰引至位置上入坐,兴奋地介绍着岭头节的安排。重头戏当然是饭后
的傩戏。岭头节本就是客家人祈求风调雨顺,年景丰收的节日,通常是从晚上进行
到次日早上才结束。
“咚咚咚咚——”一阵激越的擂鼓声密密地打在人们的心坎上,头戴高帽,脸
挂面具,身着彩衣,手持兵器的舞者如天将般现身。熊熊火花中,戴着黑色柳木面
具的天神一转身,一定眸,一开腔,就博得观众的大声叫好,凶神、瘟神上来一通
好打,时而神秘诡异,整个山坡充满了阴森森的气氛,不由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锣鼓喧天,天神终于打败了凶神和瘟神,观众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赶跑了瘟神,下一个剧目是传统剧《孟姜女》,悦兰很奇怪,为什么祈福的节
日会上演《孟姜女》的剧目。小海解释说,还傩愿法事的高潮就是演出《孟姜女》,
剧中的男女主人公姜女、范郎,被称为勾愿的神灵。戏唱完之后,没下妆的姜女、
范郎还要去向主家及观众“释台”、“勾愿”,以示求吉消灾或表示愿心已至,上
神感知。因而有“姜女不到愿不了,姜女一到愿勾消”的谚语(摘自中国非物质文
化网《傩戏——宗教文化与戏剧文化相结合的孪生子》)。
果然,姜女和范郎唱完了就向主家去勾愿。来到悦兰面前时,小海抢着说,让
米老师找到一位白马王子。悦兰哑然,心里现在的愿望倒只是想两人能够顺利地相
爱。想到他,不觉脸上露出了笑意。
范郎说上神已收到心愿,一定会如愿的。这本是一句吉祥话,这当口,场上跳
傩者对着篝火喷了一碗酒,火花刹时映红了半边天,那张俊美的脸带着冷峻向她走
来,火花跳入他的眼眸,有两团火在燃烧!
悦兰惊讶得合不拢嘴,待他走到跟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按下怒气,冷冷
地说:“刚才那个男的是不是挑中你了?”
嗬,这家伙生起气来倒是蛮好看的,可为什么会生气?悦兰是丈二和尚摸不着
头脑:“什么跟什么呀,刚才那是给我祈福的神使。”
“跳岭头不是什么对歌定情,丢包定情的节日吗?”有微微的汗沁出,好像是
给弄错了。
“哈哈哈——”旁边的人们都笑起来了。
悦兰忙解释说:“岭头节是庆丰收、驱邪疫的节日呀。”
天,丢脸丢大了,泽阳差点晕眩了:“你不是说类似于三月三吗?”
悦兰拍拍前额,恍然大悟:“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是想说跟三月三一样,是
这里的客家人最大的节日,没曾想到三月三还有那个功能。”想到这家伙一路赶来,
真是又揪心又心疼,六个小时的车程,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是疲惫不堪。
主家拿着小酒坛子过来,递给泽阳。
“小伙子,米老师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亏待她。我们山里人不兴空头支票,
是男人得用酒说话。”
泽阳接过酒坛子,笑着跟主家碰坛,一干而尽。
酒是主家自酿的稔子酒,入喉甘醇,回味绵长。
“真是好酒。”泽阳真心称赞。
主家又取过海碗,斟满一碗酒,对悦兰说:“米老师,今天是我们客家人祈福
的日子,男女老少都得喝的,喝了才能勾愿。”
悦兰看看泽阳,他也正瞧着自己,狭长的眼睛带着笑,悦兰豪气地说:“恭敬
不如从命,悦兰也祝您年景丰收,福泽绵长!”
酒是甜的,喝到心里也是甜的。
悦兰悄悄问泽阳,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泽阳一脸受伤:“唉,都说北京塞车厉害,可我瞧着怎么也比不上这弹丸之地。
离镇还有五公里的地方就开始停满了小车,待来到景区门口发现到处都是摩托车和
电动车还有自行车,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车展比得上这里的。想打电话给你,只显
示三个字网络忙。幸好你知名度大,我一上到山顶问人就知道你在哪了。”
“我听说周围县镇、村屯的人都来了,听学校老师说,每年过岭头节,附近的
几个乡镇基本上是空城而出了。你想,一个小镇的通讯基站能有多大呀,一下子涌
进了这么多人,个个都有手机,通讯能不瘫痪吗?”
两人相视一秒,终是忍俊不禁,笑起来。
没说上几句话,又有与悦兰相识的乡亲过来敬酒,泽阳倒是来者不拒,照单全
收。
悦兰有点着急:“你行不行呀,空腹喝酒很容易醉的。”
泽阳眯起眼睛,暧昧地在她耳边轻语:“你是问我行不行吗?你想试试?”
悦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刹时满脸通红,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膀:“不理你了!”
泽阳摸着肩膀,低头惊呼:“谋杀亲夫!”
悦兰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说:“你知道现在跳着的是什么戏吗?钟馗捉鬼—
—包括色鬼!”
泽阳一把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陪我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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