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吴波处理完陶玲的后事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他发现经历了丧女之痛的
岳父、岳母突然老了许多。
女儿扑在她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母亲的名字。
他把工地上的一切事物交给自己聘请的一位姓周的工程师处理,每天将自己锁
在房间里以泪洗面。连续几天,他都沉浸在极度的悲哀之中,岳父、岳母看在眼里,
疼在心头。可自己的女儿不乖,又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去安慰他。
一天晚上,女儿哭哭啼啼地被岳母接回来,吴波问:“小雅,你怎么了?”
女儿委屈地说:“幼儿园的小朋友欺负我。”
“他们欺负你什么啊?”
“他们说我妈妈是坏女人,都不愿意和我一起玩!”
“哪个说的?”吴波大声吼道:“回去给他们说,你妈妈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
女人!”
小雅被父亲吓得大声哭了起来,岳母一把将小雅抱在怀里,安慰她说:“小雅,
别哭,你爸爸是骂那些欺负你的孩子!”
岳父走过来,平静心气地说:“吴波,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陶玲不好,是我们
管教不严,有气就往我们身上撒吧,可千万别这样把小雅吓坏了!”
“爸,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是陶玲对不起你们父女,让你们受委屈了。”
说完,一行热泪从老人眼角里流了出来。吴波上前安慰道:“爸,你别伤心,
不关你老人家的事情,是我们一家人让你费心了。”
岳母说:“吴波,我们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事,你说吧?”
“小雅老是被别人欺负不是个办法,长此下去会影响她的成长。我认为,小雅
不应该再上这家幼儿园了,我们想把她带到老家去,我们那个小县城的空气很好,
幼儿园的条件还是不错的,这样,小雅既能得到我们的照顾,你也可以安心去工作
了,你看如何?”
吴波想了一下,说:“这样也好,就烦二老操心了。”
岳父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将小雅照顾得很好。”
当天晚上,吴波将女儿搂在怀里,给她讲了好多好多的故事。母亲走后,女儿
仿佛乖巧、懂事了许多。没多久,她便在父亲的怀里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吴波就去带着女儿幼儿园退了学。办完手续后,唐阿姨安慰他说:
“吴老板,小雅是个乖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培养她哟?”
“谢谢唐老师的关心!”
女儿和孩子们道别后抱着唐老师不肯撒手,唐老师的眼睛已经湿润了,说:
“小雅,你以后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回来的时候别忘来看我哟?”
小雅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说:“放心吧,以后我回来一定要来看你”
随后,她附着唐阿姨的耳朵悄声说:“唐老师,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以后见了我陈冰阿姨,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好想她做我妈妈哟?”
唐老师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真实个小机灵啊,放心吧,我如果见了陈老师,
一定转告她!”
吴波问:“唐老师,小雅在和你说什么悄悄话?”
“小雅说,她想让陈冰做她的妈妈!”
吴波感到一阵脸红,赶忙将女儿抱起来,敷衍着说:“小雅,别瞎说,快给阿
姨再见。”
小雅向唐阿姨挥了挥小手,说声“再见”后,吴波将她塞进了轿车里,唐阿姨
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汽车远去。暗叹一声:
“多么可怜的孩子啊?”
群山盘恒、绿树成荫。这里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市,它拥有几十万平方公里的
土地,养育了几十万父老乡亲;它既具有古代文明的内涵,又拥有现代小城市之风
貌。古香古色的建筑群星罗棋布,人们在纵横交错的街道旁种满了茂密的树木、绚
丽的鲜花和碧绿的青草。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独特的民族服装,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里里穿梭,在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祥和与安康。一条宽敞的柏油公路像一根黑
色的长鞭蜿蜒至此,将古朴的民风带进了繁华的都市,又将都市的文明带回来造就
了这里繁荣。
一条宽敞的小河穿过这里,河风轻拂,微波荡漾,小河弯弯,就像一条舞动着
银蛇,在群山与沟壑之间盘绕。涨水的时候,湍急的河水将河床上的鹅卵石冲涮得
溜光圆滚,在和煦的阳光普照下,这些鹅卵石显得的晶莹剔透。河床出水很高,形
成一块空旷的河坝。白天,有人在这里散步,有人在这里放风筝,有人在河边垂钓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有许多沉迷于热恋中的年轻人坐在河坝上偎依低语。
一个年龄大约在十一、二岁,上身穿有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
的短裤,光着脚丫的小男孩,领着一个年龄在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在河堤的沙地上玩
耍。小女孩穿着一套粉色、上面带小红花的连衣裙和一双褐色的平底凉鞋,她手里
握着几颗漂亮的鹅卵石,正爱不释手地在地上拋来抛去,她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显得
相当好奇而陌生。她用手指着一群光着屁股在河里嬉戏的小男孩,问:
“哥哥,你也会游泳吗?”
“会呀?”
“你可以教我游泳吗?”
“不行,外公、外婆就告诉过我,不能带你去河里洗澡。”
“你就带我去吧,我不告诉他们就是了。”
“那不行,小女孩去游泳会被人笑话的。”
“为什么呢?”
“你没有看见那些小男孩都是光着屁股游泳吗?”小男孩用二拇指在自己的脸
上挂了挂,做了个鬼脸,逗她说:
“你看羞不羞?”
小女孩涨得满脸通脸,她再也不敢张望那群游泳的孩子,便撅起小嘴,捂着耳
朵大声喊说:“坏哥哥,不给你玩了!”
说完,她气冲冲地往前跑,却又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放声大哭:“我要找爸
爸,我要找妈妈!”
小男孩跑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说:“妹妹,哥哥是和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嘛!”
“你滚!”小女孩将他的手甩开,大声说:“呜呜呜,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妹妹别哭,哥哥马上带你回家,带你去买蛋糕,好吗?”
一听说哥哥要带她回家,去给她买蛋糕,小女孩停止了哭泣。一个老农民扛着
一把犁头,牵着一头水牛在河里喝水,小男孩便牵着他的手,随口念到:“锄禾日
当午,汗滴流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小女孩跟着他,用幼稚的童音学着念到:“锄禾日当午,汗滴流下土,谁知盘
中餐,粒粒皆辛苦……”
当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块巧克力蛋糕回家时,他们的外公、外婆正在四处
找他们。一看两表兄妹回家,外公问:
“涛涛,你带妹妹去哪里玩了,我们正四处找你!”
“我带她去河边拾鹅卵石去了。”
“你们没有去玩水吧?”
“没有!”
外婆看着吴小雅满身污垢,便说:“涛涛,你看妹妹满身是泥巴,你以后别带
她去河边玩了,你没看见河里的水有多急?”
吴小雅说:“外婆,你别责怪哥哥,是我让他带我去玩的。”
外婆将吴小雅抱在怀里说:“小雅,快将衣服脱下来让外婆给你洗洗?”
外公说:“小雅,你是外公、外婆的心肝宝贝,以后千万别去河边玩,要是有
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爸爸交代?”
吴小雅突然想起爸爸,大声问:“我爸爸呢?”
“你爸爸吃完饭就走了!”
一听说爸爸已经走了,吴小雅就哭了起来:“我要找爸爸,我要找妈妈!”
外婆安慰她说:“你爸爸给你挣钱去了,他准备给你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我就要爸爸!”
外婆安慰她说:“你爸爸去上班了,他说只要你挺外公外婆的话,他随时会来
看你!”
吴小雅擦了擦眼泪,天真地问:
“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外公鼓励她说:“傻孩子,你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只要你好好听我们的话,爸
爸是不会不要你的!”
外婆说:“你爸爸让你在这里要听我们的话,我们还准备将你送去幼儿园,只
要你在幼儿园里好好表现,他随时都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
“你看外婆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外婆替吴小雅换上新衣服,将弄脏的衣服甩进洗衣机后,就让涛涛带着她去房
间里玩电脑游戏,自己去厨房做饭,外公则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联播。
涛涛是陶玲三姐的儿子,在城关小学念书,他们一共有兄妹四人,大哥有一个
女儿,在北方念大学;二哥有个儿子在县城念高中。儿女们成家立业后,陆续从父
母家搬了出去。父亲在单位退休后,老两口就生活在一套两居室的房间里。儿女儿
们除了礼拜天来看他们之外,老两口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相伴相依。吴小雅的到来
给这两位孤独的老人带来了不少的欢乐!
吴波将女儿留在岳父、岳母家寄养。临走前,他给塞给岳母了五万元人民币,
说:
“妈,小雅在这里生活和上幼儿园需要用钱,这些钱请您收下。”
岳母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忙说:“你爸爸的退休工资已经够我们三人花销的了,
你工地上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是拿回去安排其他事情吧?”
“陶玲在世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孝敬你们二老,如今将小雅留在你们这里,
给你们增添了不少麻烦。放心吧,工地上的事情我早就安排好了,如果这点钱你都
不愿意收,你就把我当外人看了。”
岳母实在推辞不过,于是说:“好吧,我先把这钱去银行存起来,需要用的时
候再去取!”
老太太一脸皱纹,满头白发,她的身材不高,略有点驼背,一副老态龙钟的样
子显得有些疲惫,这些都是岁月的沧桑给她留下来的痕迹。面对如此善良的老人,
吴波心里无限感慨,老人这种慈母般的爱,更勾起了他对爱妻陶玲的怀念。此时,
他忧伤如焚,眼里饱含酸醋的泪水。他不敢正视岳母期待的目光,便哽咽着说了声
“再见”后,匆忙离开了这个温暖的家庭,离开了这座美丽的小县城,驾车直奔省
城。
吴波没走几天,吴小雅就在外公、外婆的带领下,穿着一套漂亮的小衣服,背
起一个漂亮的小书包走进了县城一家幼儿园。他们将小女孩领进了幼儿园一间办公
室里,亲切地与一个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身材玲珑,皮肤白颀,脸上还带有一
些稚气的大姑娘打招呼:
“何老师,这是我的外孙女,以后就交给你了。”
幼儿园的老师何静是一个她刚从县城幼师毕业不久,能歌善舞,性格开朗,深
受孩子们的欢心。她的名字叫何静,在幼儿园的孩子们中,有的叫她何老师,有人
叫她何阿姨,还有人叫她何姐姐。
打见吴小雅的第一眼起,何静就喜欢上了这个从大城市来的这位活泼、可爱和
漂亮小女孩。所以,对她格外亲切。她从座椅上站起来拉着小雅的手说:“早就听
说吴小雅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果真如此啊!”
吴小雅在陌生阿姨面前显得有些腼腆,外公鼓励她说:“她就是你幼儿园的老
师,快叫何老师啊?”
小女孩红着脸叫了一声“老师”后,随她走进了一间幼儿园的教室里。这里童
声嘈杂,横七八竖地坐满了孩子,有人蹲在桌子上翻读书本,有人蹲在木地板地上
画画,有人在一起玩游戏,有人则在一旁吵闹。
见何阿姨进来,大家分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好!”
“同学们好!”何阿姨示意大家在凳子上坐下来,拉着吴小雅的手大声说:
“小朋友们,我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她叫吴小雅!”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即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小朋友齐声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待大家坐下来平静下来后,何阿姨建议道:“为了欢迎新同学吴小雅,我建议
大家一起唱支《小鸭子》歌好吗?”
“好!”
于是,何老师起头开始唱了起来:
我们这里养了一群小鸭子
我天天早晨赶着它们到池塘里
小鸭子见了我就嘎嘎嘎地叫
再见吧小鸭子我要上学了
再见吧小鸭子我要上学了
我们这里养了一群小鸭子
我放学回来赶着它们到棚里去
小鸭子见了我就嘎嘎嘎地叫
睡觉吧小鸭子太阳下山了
睡觉吧小鸭子太阳下山了
……
送走女儿后,吴波孤零零地回到家里,一股惆怅的孤独感向他袭来,这个曾经
散发着温馨,充满了欢乐的家已经变得冷冷清清,他感到疲乏极了,便和衣躺在床
上。他想起了自己和陶玲认识、相恋、结婚和生子的全部过程,想起了他们在花前
月下的海誓山盟,想起了一家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自己在落魄时,陶玲给
他的安慰和鼓励。朦胧中,他似乎看见陶玲笑盈盈地向他走来,关切地问:
“老公,你还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做?”
这句话是如此的真切,他不由得睁开眼睛,看见陶玲生前的一件睡衣还挂在窗
口旁的衣帽钩上,被窗外送来的一阵微风吹得沙沙作响,在透过乳白色窗帘微弱的
灯光映照下,恰似一个幽灵在房间里起舞,他被吓得毛发直立,立马从床上坐起来,
打开开关按钮。此时,从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人们轻盈的脚步,他一下子
冲了出去打开客厅的灯光,看见一只受了惊吓的老鼠仓皇而逃。
他神经质地回到卧室,再也不敢关掉房顶灯,刺眼的光线将整套房间照得通明。
在粉红色的灯光映衬下,他暂时忘掉了恐惧。可闭上眼睛,他又一次看见陶玲那双
充满愧疚、忧郁的眼神。
“老公,我错了,是我毁了这个家。”
“老公,你还能原谅我吗?”
“老公,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这些话这样诚恳,又似乎如此真切,吴波的脑袋像铅一样的沉重,她努力想睁
开眼睛,可两眼紧闭,无论如何也分不开。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落地窗帘在微风
吹拂下,像波浪一样翻滚。吴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安慰自己说:
“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一个声音告诉他:“陶玲阴魂不散,你以后再也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了,你还
是赶快离开这里吧,要不你会成精神病的。”
于是,他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整理好自己的行装,关掉电灯,恋恋不舍地离
开了房间。
坐上汽车,他想:“这么晚了,我能去哪里呢?”
此时,在他脑海里,似乎有两人在那里对话。
“回工地吧,你已经这么长时间没有打理自己的事业了。”
“不行,你的精神状态不好,开夜车危险!”
“那去什么地方呢?”
“先找个宾馆住下来,明天再走!”
“只好这样了,不过,我以后还能要这套房子吗?”
“为了让你尽快从痛苦中摆脱出来,我建议还是将这套房子卖掉吧?”
“好吧!”
小区大门口门卫替他打开栏杆时,热情地问:“吴老板,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
啊?”
“是啊,我在家里睡不着!”
门卫安慰他说:“我看你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情就让
它过去吧。”
“谢谢!”吴波问门卫:“你和卖房子的人熟悉吗?”
“不熟悉,怎么了?”
“我以后可能长期在工地上,很少回家了,麻烦你们忙我照看一下?”
“放心吧,没有问题。”
“另外,我还想将这套房子卖掉,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
“没问题,祝你一路平安!”
吴波在华晨大酒店开了一个单人间,这是一家四星级酒店,房间里设施齐全,
环境舒适,每个房间都配置有一台电脑,可以上网聊天、浏览网页或玩游戏。
吴波住进宾馆后,情绪才缓和了一些,他的心情也舒坦了许多。他已经好久没
有上网了,一看见电脑,他就想起了陈冰,于是打开电脑,赶忙登陆上了自己的QQ,
“受伤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好友栏里,他感到一阵惊喜,赶忙上前和她打招
呼。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应,他继续说:“我是吴波,你最近还好吗?”
接连问了几声,对方始终没有回答,他急了,查阅对方的IP地址,发现该用户
是在深圳。他想:
“陈冰怎么去了深圳呢,她怎么去了别的地方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呢,难道她
另有新欢?”
他还没有死心,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再次询问:“你是陈冰吗,如果是,就回
答我,我是吴波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还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陶玲已经离开了人世,我的电话没有变,我
希望能及时与你联系!”
他直盯盯地看着电脑屏幕,等了老半天,“受伤女人”不但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居然下线了。
吴波谩骂一声:“臭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尽管你们装腔作势的自命清高,
看来你们全部都是无情无义的臭婊子!”
他感到不解气,就在聊天室里随便找了一个女人聊天起来。
“小姐,你寂寞吗?”
“有点。”
“那你需要找个男人陪吗?”
“先生,你在开玩笑吧,寂寞不一定非要找个男人来陪啊。”
“看你找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哟?”
“意思是说找你这样的男人来陪我就不感到寂寞了?”
“是的,一个人在一起是孤独,两个人在一起是幸福。”
“那三人在一起呢?”
“三人在一起是痛苦。”
“这样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我老公就睡在我身边,我不想让我们痛苦!”
“什么?”
“先生,别浪费时间了,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吴波觉得自讨没趣,便下线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透顶,他走出
房间,直接去了设在酒店四楼的酒吧。一名年轻的女服务员走过来问:
“先生,几位?”
“一个人!”
“那就坐大厅吧。”
酒吧里的灯光很柔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
虽然他们在那里低声细语地谈论什么,可迷人的轻音乐还是被嘈杂的声音淹没。由
于吴波心情不好,本身对那些道貌岸然的男女持敌视态度,服务员刚领着他刚在一
张沙发上坐定,就抱怨着说:“怎么这么吵?”
服务员建议道:“如果先生怕吵,就去坐雅间吧?”
“好吧!”
当服务员将他领进一间小包间坐定时,他仔细地观察了这位服务员:姑娘大约
在20岁左右,身高有1.64的样子,瓜子脸,高鼻梁,小嘴唇,大眼睛,她的身材曲
线玲珑、浮凹有致,胸部很高,臀部也很圆润。她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超短裙职业装,
显得好美,特别是她修长的美腿,穿上丝袜,配上一双高跟鞋,更加美丽绝伦。
“先生,你喝点什么呢?”
“随便!”
服务员看他直盯盯地看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说:“那就跟你按最低消费水平来
配置。”
“最低消费多少?”
“六百八!”
“没问题!”
“那给你配一瓶洋酒、两厅饮料、两碟小吃和一个小果盘,你看如何吗?”
“好啊,不过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多没有意思?”
服务员笑着说:“把你女朋友叫来啊?”
她一笑就露出两个甜蜜的小酒窝,吴波心里一震,忙说:“要是有女朋友,我
还一个人来这里吗?”
姑娘微笑着给他献了一个媚眼,吴波觉得心花怒放。便建议道:“要不,我请
你陪我喝两杯?”
“我们这里有规定,如果服务员陪客人喝酒被经理看见了,要扣工资和奖金的。”
姑娘面有难色。
“那陪我说话该可以吧?”
“没有问题,不过我还要去招呼其他客人呀?”
吴波往她手里塞了三百元钱,说:“你可以给经理说,我是你表哥,你可以时
不时来和我聊天啊?”
“我们这里有规定,不能私自收客人小费的!”
“你们这里哪里来这么多规矩?难道客人给服务员小费还要充公吗?”
“那倒不是。”姑娘推辞了一下,还是把钱放进了口袋。
姑娘将酒水单拿到吧台上后,给一个穿一套黑色西装,白衬衣上扎有一根红色
领带,胸前挂有红色牌子的一名高个子女经理说:“经理,君子兰雅间的那位男士
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去陪他说说话可以吗?”
“去吧,不过,你不能耽误得太久!”
见经理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姑娘感激地看她说:“放心吧,我去去就来。”
她和侍者一起将饮料和酒水送进雅间,小伙子将洋酒打开,在一个大玻璃瓶里
勾兑好以后,便轻声关门出去了,留下他们二人。
“你们经理同意了?”
姑娘点了点头,红着脸说:“不过,我只能陪你小坐一会儿。”
“先生,怎么称呼?”她往一只高脚杯里倒了半杯酒。
“我叫吴波,叫我吴哥好了。”
“吴哥,认识你很高兴,我叫何莹,叫我何莹好了。”端起来说:“小妹先敬
你一杯”
吴波也在另一只高脚杯里倒了半杯酒,端起来说:“你能陪我喝杯酒吗?”
“不能!”
他执意将酒杯放到姑娘手里,何莹摇摇头说:“吴哥,你就饶了我吧,我真不
能陪你喝酒。”
“就喝一点,怎样?”
何莹与他碰杯后,只喝了一小口,就满脸通红。吴波见何莹一脸羞涩的样子,
便说:“看样子,你不像是这里的专职服务员吧?”
“不是,我是师大的学生,主要是利用暑假在这里勤工俭学挣学费钱的。”
“你们学校一学期学费多少?”
“大概是六、七千吧!”
“你在这里上班,一个月下来挣多少钱?”
“一千五!”
“要是这样,你暑假挣这点钱,哪里够缴纳学费呢?”
“不够找父母要呀。可学费有着落了,又要挣生活费、买衣服和化妆品的钱,
郁闷,谁叫现在的生活那么高?”
“也是,你一个月在这里熬更守夜的工资还不够买套衣服呢!”
吴波对她表示同情和理解,何莹深有感触地说:“谁叫我们是穷学生呢?”
“我以前还不是从学校出来的,学生时代虽然穷酸点,可是,很快乐啊。”
“大家还不是穷开心?”
吴波感概地说:“至少比我现在快乐。”
“吴哥有什么烦恼吗?”
“我爱人刚去世了!”
“对不起,我触及你的伤心事了,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她已经去了,你
还是节哀自便吧。”何莹歉疚地问:“嫂子是怎么死的?”
“真是一眼难尽啊!”吴波替自己斟满一杯酒,端起酒杯一口喝下。说:“我
今天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
“那等你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我。”何莹看了看表说:“吴哥,我要出去了,
要不经理该骂我了。”
情至深处时,何莹却要离开,吴波感到有些失望。
“我住酒店本8010房间,我的电话是135 xxx 。要不,你下班后来我房间,我
给你讲我的故事吧?”
“再说吧!”何莹将电话号码默记了两遍后,红着脸走出了雅间。
吴波去吧台结帐时,没有看见何莹的影子,他也不好直接问其他服务员,便悻
悻地离开了酒吧。
回到宾馆房间时,吴波有些微醉,觉得全身无力,便和衣躺在床上。突然,他
感觉肚子像刀割一样疼痛难忍。
“哎哟,疼死我了!”
他面色苍白,大声呻呤,他时而卷缩成一团,时而又身体笔挺,就像在热锅上
煎炒着的鱼,不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豆大的汗珠像雨滴一样从额头上滴落在洁白
的床单上。突然,他从床上滚了下来跪在地板上,他用尽力气趴在床沿上,双手捂
着肚子才觉得疼痛减轻了一些。
“我这是怎么了?”他暗骂道:“妈的,我是不是撞鬼了?”
又一阵猛烈的疼痛袭来,他感到眼前一片空白,一阵眩晕之后,他一头栽到在
地板上的红地毯上失去了知觉。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像死一样地沉寂,天空一片漆黑,他
看见前面有一排点亮了的蜡烛像一条舞动的火龙伸向远方,烛光照亮了一条弯弯曲
曲的羊肠小路,陶玲站在小路中央,微笑着向他招手,他大喜过望,快步向爱人跑
去,他忘记了疼痛,赤着脚拼命地往前跑,可不知过了多久,跑了多远的路程,陶
玲始终和他保持一段距离。他觉得累了,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声喊:
“老婆,等等我!”
“老公,回去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老婆,我好想你啊,你知道吗,我在四处找你,既然找到了,我是不会让你
离开我的,我一定要将你追上。”
“老公,别费劲了,我们的缘分已尽,这辈子你是再也追不上我了,等来世吧?”
……
一阵风将路边所有的烛吹灭,四周漆黑一团,陶玲不见了,吴波在黑暗的世界
里迷失了方向……
吴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房顶灯将这间病房照得通明。
“我不是在宾馆房间吗?怎么来到了这里?”
他努力回忆着,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扎着吊针,一滴滴白色的液体从输液管
里流进他的血管,感觉凉飕飕的,他睁眼看见何莹坐在病床前的一张木椅上,关切
地问:“你醒了?”
“我是怎样来医院的?”
何莹笑吟吟地说:“你病得相当厉害,是我把你送来的呀?”
吴波奇怪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病了?”
何莹嫣然一笑回答说:“你离开酒吧之前,不是让我来房间看你吗?可是当我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想,夜半三更的,一个大姑娘来一个单身男人房间,孤男寡女,多有不便,
就准备不来了,但又想,即使不来,也要给你打招呼呀,于是,拨通了宾馆8010房
间的电话。可一直没有人接,我换打你的手机,手机响了很久,你终于接了。我正
要开口,就听见你在电话里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不行了,快了救我!’。
“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我知道你出事了,于是一口气跑到你房间门口,按了
老半天门铃,你始终没有开门,我赶忙联系上宾馆服务员,一名服务员用电子卡打
开房门,发现你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赶忙拨打了120 急救中心电话,幸亏救护人员及时赶到,在他们的帮助下,
把你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你才脱离了生命危险。”
“你是怎么帮我办理住院手续的?”
何莹红着脸说:“由于办理住院手续要交押金,我身上又没有钱,我迫不得已
打开你口袋里的钱包,替你交了两千元住院费,并以家属的身份在手续单上签上了
自己的名字,才让你住进了这间特护病房。”
一行热泪从吴波的眼角上掉了下来,他感激地望着眼前这位救命恩人,发现在
她清纯的脸上显得非常疲惫不堪。
“谢谢你救了我!”他挣扎着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何莹一把将他的身体压住,
示意他不要起来。
“别动,我们送你来医院的时候,你正在发四十度的高烧,医生说你是忧虑成
疾,加之喝酒后又急火攻心,他告诫说,你需要静养,让我好好陪护你,不让你随
便动弹。”
“你这样陪我,我很过意不去,我看你也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你看都几点了?我还能回学生宿舍吗?如果现在回去,看门的老头又不知道
该如何唠叨了。”
吴波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发现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便指着旁边的一张护理
床说:
“那你在这张床上休息一下吧?”
“不忙,等你把液体输完了再说。”
吴波看了看挂在输液架上还剩下小半瓶的液体说:“我一共要输几瓶液体?”
“四瓶,”何莹补充说:“这是最后一瓶液体了。”
吴波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要去好好报答别人的恩情,不应该表露在嘴上,
而是付诸于行动。
一名护士小姐拿着体温表走进房间,吴波将体温表夹到腋下,一分钟后取出来
交到护士小姐手里,她看了看:
“你现在的体温是三十七度半,还有点低烧,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千万别下床
走动哟?”
说完,她将输液器针头从吴波手背上拔出来,用一根棉签将伤口堵上,示意吴
波用另一只手压住,待血液凝固后才将棉签取下来。
当护士小姐离开病房时,吴波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他怯怯地将何莹的手抓住,
在这位美丽的姑娘面前,他不知道说什么感激的话语才能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打完吊针,高烧退去之后,吴波觉得精神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何莹去楼下给他买了一碗粥,喝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无
大碍,怕给何莹带来更多的麻烦,准备提早出院赶回工地。
吃完中午饭后,他的精神好了许多。大约下午两点左右,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只听见周工在电话里气喘嘘嘘地说:“吴总,出大事了。”
“周工,什么事情,你慢慢地说。”
“工地上的一辆运土翻斗车与一辆长途大客车迎面相碰,司机当场死亡! ”
“什么,你说哪个司机死了,是客车司机还是翻斗车司机?”
“工地上的翻斗车司机!”
“车上的乘客呢?”
“有的乘客受了点轻伤,有的受了点惊吓,但已经换乘其他车走了。”
“那大客车呢?”
“大客车碰损比较严重,已被拖到汽修厂。”
“那翻斗车呢?”
“翻斗车已经全部报废了!”
“你们通知交警去现场坐事故鉴定和处理了吗?”
“交警已经处理过事故现场了,就等你回来处理善后事宜。”
“好,我马上赶回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此消息犹如一声惊天霹雳的闷雷
敲击着吴波的耳鼓。
吴波接完电话后,显出一副十分焦急的神情。何莹关切地问:“吴哥,出什么
事情了吗?”
“我的工地上出了人命关天大事情,”吴波考虑和一会说:“我必须马上赶回
工地处理善后事宜。”
“你的病还没有好,医生不是让你在医院静养吗?”
“恐怕不行!”他遗憾地看着何莹说:“麻烦你去找医生来,我想现在办理出
院手续。”
“好吧,我去看看。”
何莹走病房没有多久,一位矮胖的中年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随他进来,问:
“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好多了。”
“听说你想出院?”
“是的。”
“像你这样的情况,需在医院住院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大事情,最好别出院。”
“我工地上死人了,我必须回去处理。”
医生让他将舌头伸出来看了看,有摸了摸他的脉搏,替他测了血压、体温后,
发现他的身体一切正常。便说:“既然你工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在医院也静不
下心来,我同意你出院。”
他让何莹随他去主治医生办公室,开好一副药方,何莹去药房取药后,替他办
理了出院手续。
何莹回病房,将剩下的钱和药放到吴波手里,说:“医生让你回去后好生静养,
并根据每种药包装盒的要求按时吃药。”
吴波将药放进口袋,将医院退回的钱一起凑足两千元钱后,交到何莹手里,说
:
“何莹,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无以回报,这点小意思请务必收下。”
“吴哥,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觉得你这人好,在省城无依无靠,才来护理
你,我可不是奔你的钱来的呀?”
“我知道,我也是从学生出来的,这点钱虽然解决不了你的大问题,可是我的
一片心意啊?”
何莹推辞不过,便说:“好吧,我先收下!”
她红着脸将钱装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交
到吴波手里。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要随时和我保持联系哟?”
吴波用手机拨通了这个号码后,何莹的口袋里立即响起了一段动人的音乐: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这不是陶玲手机里的音乐吗?”吴波为之一振,暗想道:“陶玲,是不是你
在冥冥之中故意将何莹安排到我生活中的呢?”
在省建三公司绵城工程项目部大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他们都是翻斗车司机的家
属、亲戚和朋友,这些人还和项目部工作人员发生了口舌,正乱作一团。
吴波将汽车刚开到项目部门口,有人喊:“吴老板回来了,你们有事请找他!”
一帮人立即将他的车团团围住,吴波走下汽车大声问:“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说:“我们是死者家属,特来想你们讨说法的!”
“你是死者什么人?”
“我是他大哥。”
“既然你是他大哥,你更应该懂得‘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请问,是谁雇
佣你弟弟开翻斗车的?”
“出事后,车老板已经跑了,我弟弟是为你们公司干活的,出了事情就应该找
你们。”中年男子大声喊:“如果事情不处理好,我们就将尸体抬到你们公司门口!”
人群中立即骚动起来,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对,将尸体抬到这里来!”
吴波看见事情不妙,便和声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你随我去办公室商量善
后事宜,其他人你安排他们去做其他事情,大家别老是围在项目部门口,这样是解
决不了问题的。”
中年男子扶着一个少妇出来,说:“吴老板,这是我弟媳妇,处理事情的时候
应该让她一起参加。”
“好吧,你们一起随我来办公室。”
他领着二人办公室后,其他人陆续散去。吴波去电话让人把周工从工地上回来
询问情况。待几人坐定后,中年男子自我介绍说:
“我叫何正国,是离绵城大约有两百多公里的一个乡镇上的一名小学教师,死
者是我弟弟何成国,我与车老板王成仙是同乡,上个星期一,车老板说替他开翻斗
车的司机感冒了,让我弟弟来顶替一段时间,我弟弟就来了,没想到,才来工地三
天就出这样的大事了。”
听他讲到这里,死者的妻子忍不住放声大哭:
“老公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走了后,我和你的两个孩子将怎么办呀,
我也不想活了。”
她正准备冲出门外,被吴波一把拉住。吴波也刚经历了丧妻之痛,他完全理解
这个妇人此时的心情,于是说:
“有事我们好好商量,你别寻死觅活的,好吗?”
何正国扶着弟媳妇说:“有吴老板替我们做主,你就放心吧!”
周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交警出的事故处理认定责任单,上面写着:
何成国,男,26岁,酒后驾驶翻斗车与长途客车相碰后,当场死亡。经查,该
男子使用的驾驶执照两年前已过期作废,纯属违章驾驶,在本次事故中负全责。另
外,他驾驶这辆翻斗车两年没有年检,属于报废车辆。
吴波将《事故处理认定单》交到何正国手里说:“你是一个人民教师,你应该
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认为,你们还是先将死者的后事处理完毕后,我们才商量其
他事情,你看如何?”
何正国拿着《事故处理单》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便说:
“吴老板,我们这么多人从大老远赶来,连吃饭和火化尸体的钱都没有啊?”
“那这样吧,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和项目经理商量一下。”
吴波来到李经理办公室时,他正在认真阅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见他
进来李经理急切地问:“你爱人的后事处理完了吗?”
“谢谢李经理关心,已经处理完了!”
“那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工地出事故的这件事我来替你解决。”
“谢谢李经理,这件事本来是我们工区出现的事故,我会处理好的,就不麻烦
你了。”
“那需要我帮忙吗?”
“我正想找你商量呢。”
“死者家属提出了什么要求?”
“暂时还没有,不过,他们身上没有带钱,我准备在财务上借支五万元钱,先
把死者的尸体火化了再说。”
“可以!”
李经理将会计小杨叫来,开好一张五万元的支票交到手里,说:“你先拿去用
吧,不够再拿!”
吴波接过支票说:“李经理,这笔钱就在我下个月的工程款里面扣除吧,我和
你们公司签了项目安全承包合同,也和车主签订过汽车租用合同,一切事故应该由
责任人承担,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绝对不会让公司为难!。”
李经理安慰他说:“你还是先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再说,其他我会想办法!”
死者妻子忧伤的神情勾起了他对陶玲的怀念,当他将五万元交到她的手里的时
候,这妇人对他报以感激的目光,这是一个多么可怜而值得同情的女人啊。临走前,
吴波拿着与车老板签订的《翻斗车租用协议书》对何正国说:“我们在雇佣王成仙
的翻斗车时就和他签订了这份汽车租用合同,上面的责任划分非常明确,车辆的一
切安全事故由对方承担。你弟弟酒后驾车,又是无照驾驶。照理讲,这件事情与我
们项目部没有多大关系,但出于人道主义的角度,我还是愿意帮助你们。”
何正国紧握他的手说:“我早就听人将吴总是一个讲道理的好人,如今看来我
们遇见贵人了,如果兄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还请吴总多多包涵。”
“没什么,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还是赶快回去处理死者的后事吧!”
打发走死者家属,吴波总算松了一口气,简单处理完工地上一些事情后,他回
到了自己简易的单身宿舍。由于吴波大病初愈,又被死者家属无理的纠缠,他显得
有些疲惫不堪。便和衣倒在床上,此时的心情特别沉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他暗自感概生命的短暂。
一个家庭往往如此,当夫妻间为一些家庭琐事争吵不休的时候,你总想找个清
静的地方发泄自己的愤瞒情绪,一旦对方离你而去,永远失去了对方,你才感到生
活的孤单,那些伤痛与悲哀一起涌向心头,你才感到生命是如此脆弱,你的生活原
来是那样的无助,你漫步在人群里,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随风漂流,又似一条迷失
方向的小船,在大海中随波逐流。
吴波刚一合上眼睛,他的手机铃声就发疯似地响起,他连看都没看便打开接听
键。
“喂,你是谁?”
电话里传来了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吴哥,你猜我是谁?”
吴波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声音,兴奋地说:
“何莹,你好!怎么想起给我来电话了?”
“吴哥,我给你来电话没有别的,就是想问一下你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你的
身体好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身体好多了,事情也处理完毕。”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要遵照医嘱安心静养,按时吃药哟?”
“没问题,就是一个人在房间呆久了觉得心烦。”
“吴哥,别想那么多了,你是个好人,你会有好报的。”
“谢谢你的吉言,在我生病的时候,你送我去医院,在医院护理我,现在又来
电话关心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呢!”
“没什么,只要你心里面有我这个小妹就够了。”
“怎么没有呢,如果不是工地上的事情很多,我马上就来省城请你吃饭呢!”
“吴哥,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现在的交通这么方便,如果你实在忙的话,我可
以来看你啊?”
“好啊,欢迎你来绵城做客,如果你来绵城,我一定好好款待你!”
吴波和何莹通完电话后,想起了死者的家属,想起了她今后拖儿带母的艰难日
子,不免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帮助这个不幸的家庭一把。
“按照何莹现在上大学的标准,一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至少要花十万元钱!”
他想:
“我除了交给死者家属五万元做善后处理事宜之外,再给他们补贴上十万元生
活费,然后,每年承担起两个孩子的学杂费,直到供他们念完大学为止。”
想到这里,吴波他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死者是什么样子,
可他感觉到死者含笑在酒泉之下,他的孩子们正用一双双感激的目光看着他……
在翻斗车司机火化后的第二天,他在办公室陆续接到了市安监局和市劳动局的
通知,说有人告他无视国家安全法规和劳动用人制度,擅自使用无证车辆和无照驾
驶员进行现场施工,造成一起严重安全事故,致使车辆损坏和人员伤亡。要求他尽
快到有关部门接受处罚,并对死者家属做一次性赔偿。
李经理将吴波叫到项目经理办公室和他商量应对措施,他们将自己与车老板签
订的《翻斗车租用协议书》从资料是提出来认真研究,从租用时间、租金和安全责
任的划分上没有问题,主要是车主无法找到。看来,项目部尤其是吴波施工段负有
不可推卸的责任。看见李经理面有难色。吴波说:
“李经理,这次安全事故完全是由我承包的施工段引起的,你放心吧,一切经
济损失由我承担,只希望李经理替我担待点。”
“没问题,你就专心去处理吧,有什么困难,我们将尽力配合你。”
吴波来到安监局时,死者家属正在安监局李局长办公室和他哭诉什么。刘局长
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的个子在一米七左右,圆脸、小眼睛,略
有些发体,显得一副老奸巨猾、精明能干的样子。吴波进门时,刘局长让一个办事
员小李将死者家属带到会议室,留下吴波单独了解情况。何正国向吴波点点头,说
:
“吴老板,由于车主跑了,我弟弟的赔偿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是没有办法才
将你们公司告到安监局的。”
吴波用睥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这样也好,大家可以公事公办了!”
何正国领着弟媳妇走后,刘局长让办事员小陈给吴波倒了一杯水,让她回避一
下,便问:“吴老板,死者家属将你们公司告到了我们安监局,我们只能按照国家
有关规定对你们公司进行处理了。”
吴波将与翻斗车老板签订的《翻斗车租用协议书》和交警出据的《事故处理责
任认定单》交给他过目,他一本正经地阅读了一遍,说:“从协议书上,你们公司
不应该承担责任,但车主无法找到,你们公司负有管理不严的责任,所以应该对你
们进行处罚,并承担死者家属的相关赔偿。”
“大概要处罚和赔偿多少?”
“根据《安全生产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发生重伤事故或一至二人死亡事故的,
处二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死者家属《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要赔
偿死者家属二十五万元左右。”
“这么多?”
“既然出了这么大的安全生产事故,我们只能照章行事。”
“能变通一下吗?”
“当然,你们这起事故比较特殊,我们可以根据你们公司的表现酌情处理。”
吴波看了看办公室没有人,便将一万元装进信封里,交给刘局长,并说:“刘
局长,我们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故,以后一定回去好好整顿,绝不让此时再次发上,
这点小意思望刘局长效纳。”
“吴老板太客气了。”刘局长将红包放进办公桌抽屉里,笑眯眯地说:“你先
去会议室吧,我们会尽量为你妥善处理好此事。”
当吴波走进安监局会议室时,何正国和弟媳正坐在会议室的办公桌前,何正国
手里还拿着一本《工伤保险条例》,吴波扫了一眼,在他们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坐下
来。
没多久,刘局长带着两位办事人员进来。他首先说:“既然死者家属将省建三
公司绵城项目部告到我们这里,我们有义务来调节、处理这次因为翻斗车司机无证
驾驶,违章造作所发生的人身安全事故。施工单位希望死者家属从实际情况出发,
妥善处理好双方的责任和赔偿问题。”
吴波清楚:这句话完全因为自己送他那一万元钱所起的作用。便将早就复印好
的《翻斗车租用协议书》和《事故处理责任认定单》交到人手一份。刘局长拿着这
两份材料说:
“从这两份材料上看,省建三公司绵城项目部的责任不大,完全是车主雇佣司
机何成国引起的,鉴于事发后车主不知去向,省建三公司绵城项目部负有连带责任,
具有对死者家属的赔偿义务。”
他继续说:“我建议此时应该协商解决为好,省建三公司绵城项目部都在场,
还是你们双方拿出个意见吧?”
何成国说:“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省建三公司绵城项目部
应赔偿我们25.8万元。”
“本来我想给你们10万元,并负两个责缴纳孩子的上学问题。看来是不可能了,
既然你不仁我也不义。”吴波想,于是说:“刚才刘局长已经讲了,我们公司只负
有连带责任,与死者无直接关系,但出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讲,我顶多认10万元。”
他拿出家属给公司打的5 万元借条说:“我们已经支付了5 万元,所以,只能
再支付5 万元了。”
此话一出死者家属当然不依,何正国和吴波大吵起来:“一切都是因为为你们
工地上的工程施工引起的,不是你们的责任是谁的,难道我弟弟愿意来你们工地出
事吗?亏你还说的出口,你赔偿的这点钱,是在打发讨口子吗?”
吴波说:“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做法有问题,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们!”
刘局长说:“你们有话慢慢说,别在这里吵架,既然你们是来我们这里处理问
题,就应该接受我们的调节!”
吴波说:“我没有问题,一切听刘局长的。”
刘局长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回避一下,自己来做死者家属的工作。吴波会意
地走出了会议室的门。
待吴波走后,他对何正国讲:“你们也看了,此次责任事故完全怪不了省建三
公司绵城项目部,完全是你弟弟酒后驾车、无证驾驶引起,如果将公司闹到法院,
我看你们占不了便宜,我看还是协商解决为好,你们看给你们一次性赔偿15万元行
不?”
何正国和弟媳妇合计了一下,认为可行,便说:“我们没有意见,一切听刘局
长的。”
让吴波进办公室后,刘局长将自己和死者家属的意见转达给了他,吴波想尽快
摆脱他们的纠缠,便满口答应了。他当场开车去银行,将以前交给陶玲未被使用的
那十万元人民币取出来,当场交给了安监局办事人员,办事人员让死者家属办完相
关手续后,此事了解后,吴波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平息下来。
当晚,吴波将刘局长和安监局的全体人员请去绵城大酒店喝得酩酊大醉。
随后,市安监局象征性地给予省建三公司绵城项目部五千元人民币的罚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