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光年
那真是一个很会善待自己的女子,连名字都起得好听,叫江冰洁。
“姑娘家的容貌,二十五岁前是爹妈给的,二十五岁后就靠自己修练了。”出
门前,她都要拾掇很久。小童悦站在化妆台前看她画眉、描唇彩、刷腮红。她已是
一朵花了,这一妆扮,花就更娇更媚。
但这朵花在别人面前,在童大兵面前,是长在高高的悬崖上的,只有看到那位
叔叔,才会羞答答地盛开在尘埃中。
从小到大,许多人初见童悦,都会惊叹她的美丽。
她听了,心生戚然。
童悦从不把自己当花,她当自己是根草。事实上,也就是根草,蔓蔓荒园,野
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样的草生命力才会强。
花再* 也有谢落的一天。
童悦大学毕业后,童大兵有次喝醉了,说起她在高速路边开面馆。在这之前,
童悦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她了。
童悦悄悄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的样子和菜市场大声吆喝的大妈没有两样,根本无法与童悦印象中的美丽女
子重叠起来。
这一眼给了童悦新的看世界的眼光,她那原本浸透了整个青春期忧郁的目光里,
这个世界到处是悲剧。如今换个角度看看,一望无际的其实是喜剧——悲剧是希望
的挣扎,而喜剧则诞生于彻底的失望。
所谓美丽,所谓爱情,神马都是浮云。
不知叶少宁有没听见她的问题,好一会了,叶少宁胳膊仍圈着她,清冷超然地
盯着小面馆,嘴却紧紧地抿着。仿佛意志坚定的* 党,在酷刑面前,大义凛然,要
命一条,想让我开口,没门。
她没有再问,没有勇气,也不愿意。
很多东西就是纸蒙的窗户,戳破了还能挡风吗?
她,年龄上没有优势,家庭关系复杂,哗地摊到谁的面前,谁的心中不会波澜
起伏?
他心中的那杆秤是什么样,她不清楚。但* 妈那座大山,怕是无法跨越了。
明天布满大雾,视力再好,也看不到多远。
车内的气氛有点僵硬,她的周身生出了寒意,“少宁,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替她拢了拢外套,发动了车,开了暖气。
小面馆没入浓郁的夜色中,远了。
“我明天要出差,一会还得去公司拿点资料,我先送你回公寓。”
“好!”她几乎是没等他话音落下,就回应了。
惊讶吗?不惊讶的。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先是工作忙,然后是不接电话,接
着就差不多该音信全无了。
她懂的。
朦胧中感觉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侧过身看着他,略带凄楚地绽出一丝微笑,
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巷子口遇到凌玲送家教的学生,凌玲看见两人,笑道:“叶总今天怎么舍得
放了我们童老师?”
他对凌玲并不热情,只淡淡地冲凌玲点了下头。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从她身上拿走了外套。
凌玲轻轻哼了声,有些不开心。
她没有力气宽慰凌玲,只想早早地回到屋里冲个澡,把自己放平,一夜到天明。
这一天发生的事,真的是精彩纷呈,够排一幕戏剧了。
隔天,他没来电话,她也没打过去。
徐亦心今天开追悼会,会场放在殡仪馆。童悦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请了假过去,
她想看徐亦心最后一眼。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她从一条两排密植的松柏间的小道上走进去,入目是密密
麻麻的花圈,正中挂着徐亦心的照片。
徐亦心笑靥如花,斜依在钢琴边。
这张照片是苏陌拍的,当时,她也在一边站着。
此时彼时,已是阴阳相隔。
她想起徐亦心的温婉、轻柔、娇弱,如梦一般,泪水就那么下来了。
苏陌神情肃穆,一身黑色的西服,长身站立,好象不是参加葬礼,而是参加某
个重要的会议。
* 妈让他回去,他正当英年,日后自然要再婚。从唯心的角度讲,他送徐亦心
下葬,对以后的新妇不利。
“亦心胆子那么小,独自去了那边,我不送她一程,怎么心安?以后想送也没
机会了。”
他悲痛的口吻,惹哭了许多来宾。
徐亦佳看到童悦,眼睛红红地跑过来,叫了声“童老师”。
姐姐的过世,让她失去了依赖的大树。徐家以后与苏家还能有多少联系?她一
夜之间象长大了许多。
“不要太难过,明天再休息一日,就回来上课吧!”她抱了抱徐亦佳,送了花,
向徐亦心施了礼,就走了。
她没和苏陌打招呼,连眼神交会都没有。
上了车,她看看手机,没有电话,只有苏陌刚发来的一条短信:心浸在冰水中
一天了,看到你,才察觉到一丝温暖。你能来,我很开心。
郊外的风有点凉,她搓了搓手,拿掌心捂在心口。
她能感到手掌下怦然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有点快。
高三准备第二轮月考,这次的物理试卷是她出。她又是查阅资料,又是参考往
年的试卷,非常忙碌。
下午,孟愚和赵清都去上课了,办公室只有她和乔可欣。
高中的音乐老师是非常轻松的,特别在考试期间,音乐课经常被主课老师抢占。
乔可欣落得舒服,有时也接些社会上的艺术团体邀请,出去赚点外快。不然凭她那
点工资,一个月够她买两件衣罢了。
童悦一直不能明白节俭的彦杰怎么和乔可欣走到一起了?只能说爱情的魔力太
大了。
“童悦,你是不是很忙?”
一阵香风袭来,乔可欣站到了她身边,探头看着她的电脑。
“嗯!”她抬了下眼皮,复又低下。
“那个你……最近和彦杰通电话了吗?”乔可欣飞快而又慌乱地瞥了眼她的脸。
“没有。”
“他好象和我生气了,也不接我电话,你能不能替我打个电话给她?”乔可欣
嫣然一笑,脸上带有几份奴颜的撒娇。
她有些意外,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生气?”
“唉,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去上海面试的事没告诉他,他说我不尊重他,我
……我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他那样,我现在也不敢和人家签合约,心里惴惴不安。”
“还是你自己和他说比较好,我不是很了解具体的事。”她又低下头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象不愿意我去上海,可是,他干吗要买那么大的
房子呢?”乔可欣喃喃自语。
童悦的手指在键盘上快疾如飞,没有回应。
从彦杰和乔可欣一起后,和彦杰有关的事,她坚决屏蔽。
李才子还在旷课中,童悦决定去他家摸摸情况。
李想家住在一个岛上,必须要坐轮渡。正是下班高峰,坐船的人很多。岛上有
几处景观,来青台的游人也是要去走一走的。
她戴着耳机站在甲板上,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生的左手绕过女友的后背握住
扶手,将女友护在自己怀里,白衬衫卷起的袖子随着海风轻轻起伏。女友嬉笑着象
《泰坦尼克》里的路丝样,对着大海张开双臂。
她看得眼睛都定住了。
撇开她和叶少宁现在的交集,之前的日子,她从没有过恋爱的体验。真正讲恋,
可能就是晦涩难言的暗恋吧!
暗恋,是最节约的恋爱,不要成本。谁讲的?真是很幽默。
MP3 里刘力场,用无助而又迷茫的声音在唱《寂寞光年》
漫长的寂寞把意志都吞没
整个世界是沉默的漩涡
有谁能陪我手牵着手出走
带我离开空洞的星球
还有什么值得追求
还有什么可以拥有
把怀抱借给我是不是就不再颤抖
有谁能带走这美丽的哀愁
能让我相信被爱的理由
光年不是时间单位,而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暗恋与明恋之间不是隔着一层纱,而是一个或N 个光年,用人力,今生是跃不
过去的。
船带有节奏地摇晃着靠向码头,大部分人迫不及待地拥向闸门。
她摘下耳机,随着人潮走出码头,有三轮车夫迎上来。她上了一辆,吹着海风,
优哉游哉地行在黄昏的海边,很是惬意。
李想家是做民宿生意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李想妈妈以为童悦也是住宿的,
一听童悦自我介绍,一怔,“李想也刚放学,你怎么没和他一起过来?”
童悦朝里看了看,“哦,我是到这边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他。”
李想妈妈这才缓了脸色,忙不迭地把童悦往客厅里领。
童悦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套做好的考古题,有本参考书上圈圈点点,写满
了字。
旷课的李才子到没旷疏学习。
“李想,快出来。”李想妈妈叫道。
“又有什么事?”房门一开,李想T 恤、中裤,一脸不耐烦。看到童悦,他脸
刷地红了。
“我……我换件衣服就出来,你……先坐会。”他砰地关上了房门。
童悦挑挑眉,刚刚他那样,不是羞涩吧?
李想很是神速,一会儿就出来了,换上了长裤、衬衫,“我们出去谈。”
“这孩子乍这么没礼貌,留老师在家吃饭。”李想妈妈急了。
“我呆一会,马上就走了。”童悦说道。
在门口,她拉住疾行的李想,“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我不会道歉的。”李想昂着头,喉结一蠕一蠕。
读研时,她修过教育心理学,象李想这样的男孩子很容易陷入一种单恋,这种
单恋介乎唯美与可笑之间,是心灵世界最隐秘的事件,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关联。
上次她那种回绝的方式好象没什么大的效果,她得改变方式。
“如果你觉得旷课很光荣,那就不要道歉。”她以一个老师最平淡的口吻说道。
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她,“我不是旷课,我是生气。你可以拒绝我,但为什么要
把我推给另一个女生?”
童悦瞠目结舌。
“徐亦佳只是你的同桌。”
“同桌才不会笑得象个花痴。”
“李想,你是不是太自大了?也许人家是对你有好感,但不代表就是爱。你除
了学习好点,其他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一个男生耍性子、闹别扭,很有本事么?”
李想气呼呼地别过脸。
“走吧,我请你吃饭,你挑地方。”她轻飘飘地跳过话题。
他到没拒绝,把她带去了KFC 。她真是哭笑不得,还是一孩子吧。
她要了一杯热橙,他喝冰可乐,又点了鸡块、薯条、汉堡,她掏出钱包。
李想皱了皱眉,脸色不是很好,“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地盘。”
哦,你的地盘你作主。
她把钱包放回去。
两人坐在角落里,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强,她有点冷。
“我看到你在看沈从文文集。”她喝了口热橙。“很喜欢他?”
李想把薯条的纸袋口转向她,“他和鲁迅的文章,高考时经常考到,我是为了
应试,我并不喜欢他。当年他考燕大国文系,竟然得了个零分。明明喜欢城里的日
子,还自喻自己是个乡下人。”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居然一幅轻蔑的口吻,年少轻狂呀!
“我到是很喜欢他。我看过他写给妻子的一封情书,里面有几句特别经典:我
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
好年龄的人。”
李想低头一声不吭地喝着可乐。
她看了他一眼,因为是侧面,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她明白,他什么都知道的。
“今天来看你的不是童老师,而是一个叫童悦的女子。她也曾暗恋过别人,那
种滋味,她很明白。合适的姻缘是在恰当的年纪遇到对的人。李想,喜欢一个人不
是错,但是时间不对。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诺言,而是我等不了。谢谢你喜欢我,但
是我很抱歉。”她用一种真正的淑女拒绝一个绅士时的用的语气对他说道。
“不要再旷课了,回到学校吧,做我的学生,成为我的骄傲。呃?”
她向他伸出手去。
他抬起眼,眼眶湿湿的,他知道自己很幼稚,闹别扭、耍脾气,无非是想得到
她更多的关注。但他心里也很明白,今生,他是追不* 的脚步了。
“我以后会非常非常有出息,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的选择?”他哑着嗓子问。
她轻轻摇头。
“好,我回学校,我会珍惜我们最后的这几个月,但是我不要和那个徐亦佳同
桌。”
她失笑。
隔着几米的夜色,他冲她挥手,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月光洒下来,给他镀
上一层清朗的轮廊。
海轮缓缓驶离码头,月光下的海微微起伏着深邃的神秘。
“小悦!”有个人站在她的身后。
是苏陌的声音,今天刚刚送走徐亦心的苏陌的声音?
她立时僵立在那里,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绷紧,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
头上,她不敢回头。
“我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他们说你到岛上家访。天都这么黑了,我不放心,便
过来接你,刚准备下船,正好看到你上船。饿不饿?”他心疼地把手搁在她的肩上。
夜很黑,乘客大部分进船舱了,甲板上人很少,前面是海,避无可避,退无可
退。
不过,她了解苏陌,不会把她怎么样了。
她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漠然地回过身。他的身子隐在黑夜里,只有船顶弱弱的
柔光,浅浅地落在他的双肩,把他整个人都模糊不清了。
“堂堂的苏局长,在妻子火化不到几个小时后,如此体贴入微一位下属,不怕
被熟人看到,影响你专情而又伟大的形像吗?”
她讥诮的口吻让他不禁微微蹙眉。“小悦,难道你认为我陪葬亦心,我在你心
目中的形像才是完美的?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这一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你看
得见的。”
“你是个骗子。”
他一滞,看着她有好一会说不出话。
“我唯一的欺骗,就是让亦心感到我爱她,我一直骗到了最后。即使她成了植
物人,躺在那里什么意识都没有时,我都坚持在骗她。她这短短的一生,活在我的
欺骗中,她非常幸福,非常快乐。这样的欺骗,伤害了谁?”他苦涩地闭了闭眼,
伸手抓住栏杆,“小悦,如果你现在不能爱上我,那么就象这样欺骗我,我心甘情
愿。”
“我没有你那样一颗强壮的心脏。苏局长,如果亦心现在还没走,你会追过来
问我一声饿不饿吗?”
她看着稀疏的乘客,觉得和他讨论这些真的很讽刺。
如果亦心还躺在医院里,他一下班就会过去陪她,十点回家,继续扮演专情丈
夫。就是在今天早晨,他对* 妈讲的那一番话,有几人不动容。
可是谁又知道他此刻迫不及待地为了她站在这深秋的轮渡上?
这真的是爱吗?
其实他和凌玲一样,想着鱼和熊掌兼得罢了。
“不会!”他回答得非常干脆,“你在心里会想我很卑鄙,既要做专情丈夫,
又想做占据你心的恋人,鱼和熊掌怎可兼得?”
她吃了一惊,为他看破自己的心思。
“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会让你受到伤害;但是,爱一个人,却永远没有
勇气让那个人知道你的感觉,会让你更痛苦。我成全了亦心,却遇到了你,命运对
我不残忍吗?别以为我舍不得局长这个位置,选择从政,我只是想让自己忙碌点,
不要任由心中的私念肆意疯长,我要让世俗的观念来束缚自己。其实,我更想做一
个博学的学者,和自己爱的人走遍世界。在亦心没发生车祸前,我曾经想过和她离
婚,但是我最终胆怯了。一旦离了,你就必须和我一同面对纷乱的一切。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千辛万苦想做一个好姑娘,就担心自己步入你妈* 后尘,那是你心底
的阴影。”
“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我选择把一切放在心中,只要可以经常看到你,我就
满足了。亦心成了植物人,你为了避嫌远离我,那种寂寞无处安放,我控制不了自
己,主动找了你。小悦,你看看我,现在的苏陌是自由的,在别人的眼中,他是正
直的、专一的,娶了谁,都会被祝福。”
她紧紧揪住袖角,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惊恐。
她就象被人* 了衣服站在太阳直射的大街,无处逃窜,无处遁形。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艰难地说道:“苏局长,谢谢你的抬爱,可是我
已经和别人开始交往了。对不起。”
“叶少宁?”
她咬着唇,心里面悄悄叹气。
他笑了笑。
船靠码头,他沉着脸一把拽着她走向停车场。“我自己走。”这个时间,公车
很少,的士到公寓也有很长的距离,她不逞能。
车门掩上,开了窗吹风,他没有立即开车,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看向她。
“小悦,下面我讲的话,你好好地听着。也许你会觉得我多事,其实这是我对
你的不舍罢了。”
“叶家祖籍滨江,三十五年前,叶一川大学毕业分配到青台农业局任农艺师,
娶当地女子罗佳英为妻。叶一川的弟弟叶一州,现任青台电信局局长,弟媳苏晓岑
为青台市委书记。叶一州的女儿叶枫,北京城市电台《叶子的星空》金牌主持人,
女婿夏奕阳,央视《晚间新闻》首席主播。叶少宁,泰华集团总经理,泰华董事长
乐静芬,她的老公叫车城,是几家欧美品牌四S 店总经理。十多年前,车城曾经为
了初恋情人的公司,偷刻印章,从泰华的账面上挪走一千万,后被追回,免去牢狱
之灾,但被乐静芬扫地出门。他的初恋情人叫江冰洁。现在他们因为女儿已复婚。”
他停了下来,仿佛等待她的反应。
她非常平静,“还有吗?”但颤抖的语气还是泄露了她的慌乱。心象是疼痛的,
却又象是麻木了。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难怪叶少宁沉寂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悦,如果是别的男人,他优秀得令我信服,我可以放开你,但叶少宁不行。
那真的是个深渊,我不能看着你跳下去。”
“我跳下去摔死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胃里一阵翻涌,是李才子给她
买的薯条在作怪,她难受地摸住脖颈中冰凉的玉钱。
“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他心疼地问。
童悦想反驳的,这怎么会是过不去?明明是看着的阳光大道,凌玲不知多羡慕
呢!嘴角一扬,也不知道泪怎么就下来了,天旋地转中,只觉得来不及了,来不及
了,她能去哪儿呢?容她栖身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她抓住车把,哭得哀哀欲
绝。
也不知怎么回的公寓,凌玲打开门,看着扶着童悦进来的苏陌,吓得话都不会
说。
“她和我太太是朋友。”苏陌看出凌玲的疑问。
凌玲了然,和苏陌一同把童悦扶进房间。
苏陌目不斜视,只拜托凌玲夜里过来看看童悦,然后就走了。
童悦夜里有热度,出了一身虚汗,才睡沉。早晨起来,脸色惨白,两条腿站在
地上直打颤。
强打着精神去了学校,这一天都是考试,她要监考。
李想和徐亦佳都回校了,她把徐亦佳和谢语的同桌换了个座,李想没有发表任
何意见,拿了文具去第一考场考试。
月考的考场是接成绩排的,李想是一考试一号桌。
她和孟愚监考的是英语,孟愚巡视,她一直坐在后面,气若游丝,加了件毛衫,
仍是手足冰寒。
餐厅今天的菜式很丰富,她就喝了几口汤,就丢开了餐盘。
苏陌没有电话。男人一成熟了,做什么事都恰到火候。如果他打来,她会恨他
的。
叶少宁继续没有消息。
她给彦杰打了个电话,不是为了乔可欣,她想听听彦杰的声音。
“小悦,没上课吗?”彦杰的声音穿越了一千里,听得她鼻子发酸。
“考试呢,我一会去阅卷。”她拧拧眉,听着彦杰那边好象有知了的叫声。
她想起彦杰第一次来他们家。
彦杰的父亲是个医生,肠胃科的专家,可惜没能治好自己肠癌,四十四岁去世
的,彦杰当时才十五岁。钱燕是骨科护士,老公的病,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一
个女人拉扯一个儿子非常艰辛,别人介绍了童大兵,她领着彦杰过来相亲。
那也是夏天,路边的知了叫个不停。
钱燕一进门就一个个房间的参观,童悦站在厨房门口,彦杰站在客厅里。家里
没有空调,彦杰头上的汗象雨珠子一样的滚落。
她从冰箱里拿了汽水递给他。他看看她,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旋转,瓶盖怎
么也拧不开。她又递给他一张面纸,“咔嚓”一声,瓶口四周的纸巾湿了一圈。
他喝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也喝了一口,再递过去。
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汽水喝尽的时候,钱燕笑盈盈地过来了。
“彦杰,你喜欢这里吗?”
“这是你的事,别问我。”彦杰可能变声期刚过,声音嗡嗡的,不太好听。
“你不在上海?”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彦杰一愣,“我现在云南。”
“是去推销红酒吗?”
“也有推销,也有别的生意。小悦,这里信号不太好,我以后回给你,好吗?”
她收了线。
身后,学生象一窝蜂似的冲出教室,个个脸胀得通红。这堂是考数学,赵清咬
牙切齿地说他下了狠药,看能毒死几个。
三天后,总成绩的排名就出来了,依然是李想霸占鳌头,徐亦佳考得也不错。
苏陌给她打来电话,依家长的口吻向她道谢,没有逾距。
这也是他惯常的序,只要她有一点松懈,后面的文章必然是洋洋洒洒。
又一次从浴缸里站起,水温包裹着她的身体,额头上被蒸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种很费体力的事,她并不喜欢,但为了能让自己睡得好,她一天隔一天泡一
次,里面还滴上宁神的精油。
上课,下课,辅导课,三点成一线,生活井然有序,每天都很充实。
一周没有消息的叶少宁,终于出现了——是从周子期口中得知的。
她上完晚自习回来,凌玲乐不可支的笑声摇曳着从门缝里出来。她推开门,周
子期坐在餐桌边,凌玲坐在他的腿上。看到她,凌玲站了起来。
“我们在等童老师呢,一块去吃夜宵吧!”周子期说。
《水浒传》是童悦很不喜欢的一本书,因为里面有潘金莲和西门庆,但他们还
不是她最讨厌的,她最讨厌的是替他们望风的王婆。
此刻,她觉着自己就象那王婆样。
有了她在,周子期与凌玲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来往了。
“我还要备课,你们去吧!”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你不去,凌玲肯定也不去的。童老师,去吧,我打电话叫上少宁。”周子期
在外面说道。
她的心一紧。
这时,有人敲门。
“谁呀?”凌玲眨眨眼。
“是我!”孟愚好听的男中音。
凌玲突地推开了童悦的门,一把把她拉出来,周子期已泰然地坐到桌边。凌玲
没事人似的打开口,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我家里联系好了装修公司,电话里说不清,我就过来了。有客人呀?”孟愚
看见了周子期。
“童悦的朋友周局长。”
孟愚向周子期点了下头,周子期回以颌首,夹在肉缝里的一对小眼睛笑得意味
深长。
“我们别打扰他们。”凌玲娇嗔地拉着孟愚的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就在这一刻,童悦决定,就是以后节衣缩食,她都要搬家。
“昨晚我和少宁喝酒来着,青台扎啤,吃的火锅。是几个北京同学过来,大家
聚了聚,非常开心。”为了帮凌玲圆谎,周子期真和她聊起了家常。
“周局酒量大,这点酒是毛毛雨吧!”她心不在焉地应道。
“哈哈,没那么夸张,少宁到是喝醉了,是我送他回的公寓。他吐了好几次,
我想打电话给你,他不让,说你要早起。看看,多知冷知热呀!童老师,好好地把
握!”
她想表示感动一下的,说出口的却是:“很晚了,别让你太太担心,我送你下
楼。”
周子期看看她,呵呵一乐。也是聪明人儿,“那你一会帮我和凌老师打声招呼,
我就不打扰人家小两口了。”
她只把他送到楼梯口,回到公寓,没进房间,推开洗手间的门,她也吐了。
海浪声由远及近袭来,带着鸟类拍打翅膀的声响,然后是吉他的轻扬声飘荡在
房内。
这是童悦的闹铃声,是专辑《我的海洋》的主打曲。《我的海洋》是台湾第一
张本土海洋唱片,听海、看海、玩海,在海浪声中聆听幸福的感觉。
彦杰去上海工作前,他们一起到沙滩上玩,他有些惆怅:“真的不想离开青台,
这儿的天空都比上海蓝。闻不到海的气息,我不知会不会失眠。”
但是钱燕想彦杰去大都市发展,那也是彦杰父亲的期望。
她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彦杰买了《我的海洋》的专辑,郑重地在上面写着:哥,
我会陪你的,小悦!
彦杰带着专辑和一个大的行李包去了上海,她从网上下载了《我的海洋》的主
打曲做闹铃。音乐一响起,仿佛彦杰在隔壁轻轻敲着喊她起床,一天的心情都是轻
快的。
笔记本,教科书,批阅的试卷,装进电脑包前,再次检查一遍,然后才去洗漱。
稀饭是昨晚煮好的,冰箱里有包子,拿出来蒸了,小菜就是榨菜。热稀饭时,
给自己煮了个鸡蛋。她的早餐虽然简单,但营养全面。
凌玲怕胖,早晨是不吃早餐的。
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学校餐厅解决,坐下来吃早饭,搁在阳台上的洗衣机开始工
作。
吃完早饭,晾好衣服,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足够到她步行到校。
有时候会想: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独自完成,所有的节奏都非常有序,一个人
有什么不好?
以前那人揉着眼睛,牵着她手下楼,将她塞进座位时温柔地扣上安全带,车子
在黎明中疾行着,那场景仿佛已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老往事了。
房子找得不顺利。
实中学区里的租房,只有在暑假时才会房源旺盛,现在大部分房子都被盼子成
才的家长们租去了,余下的一部分要么是太简陋,要么是太昂贵。童悦也到学区外
的房屋中介所看了看,有些不错,但离学校太远,童悦想都不敢想。秋天很快过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冬天。在黑暗的冬夜、冬晨站在站台下等着公车,会觉得整个人生
都非常黑暗。
有些日子不联系的桑贝跑到学校来看童悦。
童悦没敢让她进校门,在外面的一家小超市等着。桑贝衣着夸张,在大冬天的
都能穿露脐装,还爱戴象个呼拉圈似的大耳环,白天黑夜都化浓妆,但这样的桑贝
看着就是午夜神秘女郎,她怕桑贝教坏那些栋梁们。
两人在外面吃的午饭,点了几个家常菜。
“最近没出什么事吧?”桑贝眼影画得象两口深井,看着挺怵然。
童悦摇头,“忙得没空出事。你这夜猫子不在家好好地睡觉,怎么大白天跑出
来转悠?”
桑贝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不放心你么?看不到你这张面瘫脸,我不得安宁,
好不好?童悦,你和那个叶总来真格的?”
那次发作敏感性哮喘,她给桑贝打过一次电话,默认叶少宁在追自己。桑贝在
电话里支支吾吾很久,欲言又止。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
桑贝斟酌了半天,说道:“童悦,别较真,做做梦可以,和那样的人过挺累的。
我听说过他一些事,反正是咱们望尘莫及的。你都二十八了,反正老了,继续老下
去也没什么。”
童悦真是哭笑不得,桑贝宽慰人的本事可以把死人气活。
“知道啦,桑老板,快吃饭,老师赚钱不容易。”
桑贝大脑的结构简单,能蹩出这样深沉的话不容易,嘻嘻地笑。吃完拉着童悦
到附近的步行街逛逛。
有一个小店叫“香阁”,布置得很有情调,精巧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
百种香熏油。桑贝脚象定了根,一瓶瓶地嗅着,爱不释手。
“买一瓶,告诉你,男人最抗不住这个,闻香识女人呀!”桑贝推推她。
她看看手机,“我还有五十分钟要回校,你自己慢慢挑吧!”
桑贝才不挑呢,出手非常豪爽,一口气买了十多瓶,走时,硬塞给她一瓶“红
唇青草”。
她拧开,闻了闻,倒出一滴在手腕上,香气清淡,好象没什么特别。
一进校门,在办公楼前,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敏捷灵活,动静之间尽显卓越风范,这是奔驰新款桥车的广告语,那高雅的线
条、流畅的速度,把句话演绎得非常完美。
心忽地一沉,一股气顶上来,顶得胃生疼。
在看到一行人从校长室鱼贯出来时,她转过身,穿过草坪走向高三楼。耳边的
散发因走路带起的风微微飞场,她听见郑治在大叫,“那是谁,怎么能随便践踏草
坪。呵呵,是童老师,估计是有急事。”
“郑校长,教师公寓的图纸你再看看,如需改动,和我联系。”叶少宁温和有
礼地道别。
她没有回头。
赵清和谢语站在高三楼下,大眼瞪小眼。
“美女,虽然不是帅哥,麻烦你对我专注点好不好?”赵清手中挥着试卷,叫
得声嘶力竭。
她避开了。如她跑过去,好象和赵清一个拿刀一个拿盆,要把谢语凌迟似的。
谢语才安稳没几天,估计又什么地方惹恼赵清了。
一口气跑上四楼,气喘如牛。
“你又跑* 啦?”李想正好出来,看了她一眼。
“没!”她摆手。
“那你慌什么?”
她一怔,是呀,她慌什么呢?
她没慌,只是不愿委屈自己* 了。点头还是微笑,她都不愿意。
有些人会如水,很快就会从记忆中冲过去,什么也没有淹没,什么也没有冲走,
痕迹在阳光下蒸干了。
下午第二堂就没有课了,呆到天傍黑,就走了。学校的饭菜从来都是一个味,
神仙吃多了也会厌。
她在外面买了袋切片面包,晚上是孟愚坐班,她早早就回公寓,想把衣物整理
整理,明天再出去找房。
雨来得很突然,秋末冬初的雨,寒冷刺肤。她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一路跑
回公寓。
拭了拭发梢上的雨珠,拾级向上,楼梯口走出一个人,“回来啦!”淡淡的语
调好象他们之间没有分开一周。
借着楼梯口的灯光看过去,面容有些苍白,神情疲倦,手腕上包扎着纱布,迎
视她的目光冰寒如外面戛然变冷的温度。
“嗯,等很久了?”她点了下头,没有惊喜,也没幽怨,她很平静。
他伸手替她拿包,她避开,“包湿了。”
他闭了闭眼,跟着她上楼。
她请他在客厅里坐了,煮了壶开水,然后关上门,进去换了身衣衫才出来。
水刚好开,“这里没有茶叶。”她只能让他喝白开水。
他笑了,象是自嘲。
“你好象很不错。”
“嗯!”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清澈地平视着他。
“如果我不主动来找你,我想你很快就会把我处理成一个路人了。”他低头轻
笑,神情落莫,“童悦,你真的是个好老师,你把问题扔给我,然后你就冷然地在
一边旁观。什么样的答案,你都不惊讶,因为你已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她愣了,消失一周的人好象不是她吧?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沉默是高贵的,呵呵,好不容易遇到了,你若无其事
地走开,留给我一个背影,仿佛我们就没认识过。你是进也宜然,退也宜然。忘掉
我估计很容易吧!”
不忘还要在心里树个纪念碑?
“我以为你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人看来是被别人捧惯了,受不了一丝慢待。
“童悦,那天在这个房间里,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他突地站起声,音量高亢。
她眨眨眼,一时不能反应。
许久,她记起来了,他说:童悦,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说那句话时,我有加条件吗?你以为那是一个男人在荷尔蒙泛滥时的胡言乱
语?你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老师,我有加定语吗?”
僵硬的面容上飞起两腮绯红,“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她跟不上他的思绪,只
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
“不是我要,而是你想怎样?”他用受伤的手腕抓起她,咄咄地瞪着。
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生气亮得慑人。
她连着咽了咽口水,声带颤栗着。她慢慢地靠近他,将头靠上他的肩膀,轻轻
抚着他的锁骨,“少宁,抱紧我,永远永远都别放开,好么?”
喉结急速地耸动了几下,他揽住她的腰,长叹一声,托起她的下巴,用力地吻
下去,“想不想我?”
“想!”她柔如秋水,无处着力,只好挂在他的脖子上任他* 碾磨,快要透不
过气时,才放了她,“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要躲开?”
她喘了两口,弱弱地回答:“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哭出来。”
“才不是。”他气恼,盯着她嫣红的唇发愣,又覆了上去,轻揉慢捻,用* 描
摹着她的唇形,慢慢探入,卷起她的* 温柔地* ,“我想赶去和你一起吃午饭,你
却不在办公室。前天回来的,偏偏碰上几个同学,硬拉去喝酒,结果醉了。昨天又
是忙了一天,今天巴巴地来看你,结果……你说我怎么罚你?”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你对我一点也不紧张,也不积极,遇到象捡到,失掉
象漏掉?”
原来,原来是虚荣心作怪。
她苦笑,“我说我不敢,你相信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突地进屋抓起她的包,“我们走。”
“去哪?”
他瞪瞪她,“你说呢?”
全青台的红灯好象被雨浇熄了,他疯狂地一路飙到荷塘月色。在电梯里,两人
就开始拉扯了。
电梯门一开,也不知保安同志有没偷看,她衣冠不整地埋在他怀里。撑出理智
开了门,门一关上,他就疯了,都没来及进卧室,在沙发上,他就急切地* 了她,
仿佛要不够似的,一下接一下,似乎要把她吃了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被吻得发痛。
“哦,少宁,少宁……”她忍不住叫出声来。“有一点痛,* 。”
他真的放柔了,慢慢托抱着走进卧室。
卧室里居然有了一张床,素净的床单,精致的质地,是她喜欢的风格。她在这
边住过几次,一直睡不惯榻榻米。卧室里还新增了一组衣柜。
“少宁?”她娇声叹息。
“专心点。”他吻着她胸前的柔软,轻怜惜爱,“明天请半天假,我们去下民
政局,嗯?”
她全身酥麻,根本听不清他讲了什么,“好!”她懒懒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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