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北极光
会议已经散了。
她进去,领导们正好出来。郑治与物理教研组组长与她擦肩而过时,不约而同
朝她投来恨铁不成钢的一瞥,然后是一脸的爱莫能助。
气压很低,空气质量也不好。
秘书看看站在窗边的苏陌修长的背影,抱歉地对童悦笑笑,他实在没有侠客精
神,敢替她打抱不平。把门拉严,也走了。
童悦搓搓手,轻轻咳了一声。
苏陌知道她在身后,但他没有回身。
她的课当然讲得很有新意,效果也非常好。他很讨厌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师。这
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单独地见。
那枚戒指、叶少宁与她之间的亲昵,很成功地挑衅了他。
“小悦,过来!”在这里,他撕下苏局长的面具,只是一个被她扰乱了心湖的
慌乱男子。
她走近他,与他并排站着。
楼下是田径场,准备参加秋季运动会的学生正在集训,男生们短裤、背心,矫
健奔放,他看得很入神。
“告诉我,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他闭上眼,不愿让她看到眼中的无助。
童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前天,我们已登记注册了。”
眼睫颤了下,“你们认识多久?”
“不足三个月。”
“我们认识多久?”他突地睁开身,转身逼视着她。
“三年。”
她整个人罩在落日从玻璃窗折射进来的光晕中,优美的脖颈,发黑如墨,缓缓
抬起头时,清丽的眉眼……他恍惚了。
“我的三年抵不过他的三个月吗?小悦,你用这样的狠绝来割断你对韦彦杰的
迷恋,也生生斩断我对你的挚恋。以后,你就真的会过得幸福而又宁静吗?”
这一招令他狩不及防,他以为她需要整理思绪,才没有打扰她的。
现在,他除了痛心自己,还忍不住替她心痛。
“以后的事我不去想,先把现在过好。”
“不要说这样颓废的话,”他猛烈地挥了下手,“你不是不去想,而是不敢想。
你这是拿自己的婚姻在和命运怄气,然后呢,后果谁能承担?你说过你最爱最爱的
人是彦杰,可惜彦杰只当你是妹妹。不能嫁给最爱的人,其实嫁谁都没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因为亦心在天上看着。”
在亦心变成植物人后的那些个夜晚,她在电波里抚慰他的忧伤与寂寞,情不自
禁也* 了自己的忧伤与寂寞。
她爱彦杰,也许在彦杰来她家的第一天,两人同喝一瓶汽水时就爱上了。这份
暗恋如黄连一般的苦,因为没有回应。
彦杰不爱她。
她暗示过一次又一次,彦杰从没领会,也许是刻意地不去领会。
他在上海带别的女人回来过夜,他甚至追求只见过几面的乔可欣,但他就是不
要她。
她在电话里向苏陌嘤嘤地哭。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和你一起,没有委屈,没有压抑,得到尊重、祝福,我
可以象亦心一样幸福。可是,我心里有罪恶感。我一直把亦心当姐姐、当好友,一
想到当我们三人温馨地一起吃饭、游玩时,你是亦心的丈夫,心里面爱的人是我,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小三,还能那样坦然地享受你的照顾。”
“你并不知情。”
“后来我知道了,亦心躺在医院里,虽然她没有意识,但我能那样自欺欺人吗?
你太善于掩饰,也许你以后又会遇到一个人爱* ,而你也会欺骗我到离开世界的那
一天。如果我知晓了呢?我是成全你还是继续假装做个幸福的傻子?苏局长,你太
深不可测了,和你生活,我感到害怕。我心里面的阴影太多了,我不能承受。我宁
可和一个陌生人开始,盲婚哑嫁,磕磕碰碰地向前,浑浑噩噩中,一生就过去了。”
“这是你的心里话?”
她点点头,“我不想要你的祝福,但是请尊重我。今天我过来,因为我是个普
通教师,你是局长,我不得不来。以后,我不会再私下与你见面,也不会在夜里接
你电话。你是一棵多么茁壮的大树,依赖你会让过日子过得很轻松,但我不能贪心。
我选择了叶少宁,那么我就要去珍惜他尊重他。”
“他真的会无条件地懂你、珍惜你、呵护你吗?鲜花盛开的山坡,诗人来了会
高声吟唱;画家来了,会挥毫泼墨;奶牛来了,只会觉得这是今晚的饲料。”
“如果我是鲜花,填饱奶牛的肚子就是我的理想。”
她从不给自己定很高的目标,不然太为难自己了。她当然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
条什么样的路,也能预想到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沟与河。
这不是最好的路,却是崭新的人生。人生总是顺利,那么讲出来的故事也不会
太动听。
她退后一步,诚恳地向他欠了欠身,“以前的种种,非常感谢!对不起!”
苏陌默默地看了她两秒,缓缓地闭了闭眼,“好,我尊重你,我也会一直大睁
着眼睛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幸福。最好你能说到做到,最好你永远不会后悔,最好你
别给我妄想的机会,最好……你走吧!”
他说不下去了。
这迎头一棒来得太猛了,他缓不过来。
曾以为爱情近在咫尺间,抬手可得,一眨眼,杳如烟云。
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疼着的女子嫁给别人了,心已不是疼痛,而是在滴血。
郑治胆战心惊地把苏陌送上了车,猜不出领导的心思,啥也不说,就是面沉似
水。问要不要童老师写个检讨报告?他摆摆手,让司机开车。
童悦回到办公室,在门前就听到乔可欣的笑声。
走进去,看到乔可欣面若桃花、眼似秋水,半依着童悦的办公桌,面朝叶少宁,
给叶少宁砌的一杯茶是她托人从云南捎来的玫瑰花茶。
叶少宁象是也很愉悦,办公室内暖融融如阳春三月。
孟愚和赵清也不知去哪了。
“小悦终于回来了,少宁不知问了多少遍,不放心,催我去打听,生怕你挨批。”
乔可欣好象是用气声发音,又甜又软。
这才多久呀,居然熟到这份上?童悦怔然,但脸上没露声色。
“可以走了吗?”叶少宁站起身。
“我把巧克力送去班上,然后就走。”
“那个我请赵清老师送了。”
童悦能想像赵清在班上说出什么雷人之语,那帮精英们又该起哄了。
“那走吧!”
叶少宁向乔可欣笑了笑,“我和童悦先走了,有空过去玩。”
“肯定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少宁,待我们小悦好点,不然我饶不了你。”
乔可欣咯吱地笑着,连头发梢都是风情妖娆。
叶少宁去开车,童悦站在大门口等着。
李想打小径里走过来,深深地看着她,不出声。
“要去餐厅吗?”她问道。
“他就是传说中的长期饭票吗?”李想冷冷地问,“赵老师说你们是一见钟情,
是闪婚。童老师,你总是对我们说,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你对自己负责了吗?你
这样匆忙将自己嫁了,是因为他是什么总经理、有几个钱、长得还不错?其实根本
不是爱。”
童悦叹气,“总经理、几个钱、长得还不错,又不是老头子,还不够好吗?童
老师又不是天上嫡仙,又不是凤姐,很满足啦!”
“我觉得你真可怜。”李想脸露鄙夷。
“以前有点,以后不会了。我老公来了,回教室去吧!”
“你学生?”叶少宁一扬眉,看着俊朗的男生。
“嗯,实中第一才子。”童悦系上安全带。
“很帅。”
“也很稚嫩。”她揉揉额头,心累!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她和叶少宁的婚姻呢?是外形上不般配,还是地位上
有差异?还是她不够投入、不够真诚?
也许婚姻需要一个缓冲的过程。
叶少宁轻笑,“从男生到男人,总有一个过程。对了,童悦,你为啥没提你未
来的嫂子和你是同事,你们还是高中同学。”
“她还没和我哥结婚呢!”不知怎么,心中溢出几许无力。
“那也该介绍下哈。”
“你就那么想认识她?”语调不自觉一重,然后又觉着失态,忙偏过头去。
叶少宁看看她,“我妈妈去你家闹了那一场,我又不打招呼拐了人家姑娘,你
爸妈对我印象肯定坏透了。这不,我想走走后门,让你嫂子帮我说句好话吗!”
“没必要担心这些,我爸妈对你的印象肯定会好的。”因为终于有人肯娶她了。
童大兵耳朵根子软,对钱燕惟命是从。钱燕视她不是眼中钉、肉中刺,至少也是眼
中一粒砂,早想揉去。
“这么笃定?”
“你看着吧!”
“怎么象不开心?苏局长真批评你了?”
“没有,我只是饿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到她脖子上的玉钱跑出衣领,探身过去替她理了一下,“说
真的,我挺想认识下你哥哥。以后去上海出差,一定要约他出来喝杯酒。”
“会有机会的。少宁,是你手机在响吗?”
只顾着说话,他也没注意,有两个来电未接,都是乐静芬的。“工作上的事,
我出去接。”当着童悦的面和乐静芬聊工作,他担心童悦敏感。
两人来的是港式餐厅,蟹粉狮子头和虾球做得特别好吃,特别是虾球晶莹剔透
弹劲十足。她咬了几口,细细咀嚼、琢磨,想着以后回去也学着做给叶少宁吃。貌
似叶少宁很喜欢这里的菜,一进门,大堂经理就过来招呼了。
她吃了两只虾球,叶少宁还没回来,她有些饱了,无聊地打量着墙上的油画,
她的手机也响了。
心狠狠地震荡了一下。
“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自然。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电波送来一声接一声加重的气息。
她等着,手无措地把汤匙在盆中翻过来覆过去。
“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结婚了。”彦杰开了口。
“嗯。”
他没有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也没问怎么和那人相识的,停顿了一刻,他说道
:“这个周末来上海吧,我给你买几件结婚礼物。”
“不要了,哥,到时你回来就好。”她想让他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
“来吧!我去车站接你。”彦杰挂了电话。
“等很久了吧!”叶少宁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对着餐盘发呆,忙抱歉地抱了抱
她。
“事情要不要紧?”她对他的工作还不算太熟悉。
“没什么大事。好巧,刚刚还在说上海呢,我这个周末真的要去上海几天,和
投资商、建筑商一起参观金茂大厦,那也是综合性的大厦,学习他们的分部和管理。”
她愕然地张大嘴,“去上海?”
“对呀,快把你哥的手机号给我,我约他出来。”
“可是……可是我哥他现在云南出差。”没有准备,自然而然地就说了谎,脸
瞬刻秋染霜红。
叶少宁拧拧眉,“看来只有等下次了。”
“金茂大厦在浦东,你们要住那边吗?”问这句话时,她低下了头,不敢看着
他的眼睛。
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纠结了童悦好几天,还没得出结论时,她已站在青台火车站的六号站
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青台开往上海的火车票。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去上海了。
除了票价涨了十多元,站台没变,列车的车次也没变,车厢的座椅椅罩依然是
蓝色棉布,上面覆着白色构花布巾,列车员只有在售卖小物品时才会露一下笑脸。
这趟车是快车,沿途没有几个站点停靠。她喜欢滨江站,那个站挨着长江,出
了站就是滨江长江大桥,侧过身子,从窗外看到江水在下面滔滔翻滚,沿岸绿树成
荫。
过了江,气温比青台就会高出几度了。然后再有两个小时,就到上海了。
这时,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也会加速,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脸
红红的。
今日,心情没有了往日的雀跃,相反,有些灰暗。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单独去见彦杰了。她之所以决定冒着有可能被叶少宁撞见
的风险来上海,是因为她想正式地和心里面的彦杰道个别。
他在她心里呆得太久、太久,她不会把他拨除,但是要深埋到任何人,包括她
自己,都不再启封的角落。
就在今天早晨,她开车送叶少宁去机场,他和一行老总们一块坐飞机去上海。
她没有陪他去候机室,就在机场外面让他下了车。
两人刚结婚,正是最甜蜜时,叶少宁把她抱在怀里,吻了又吻,手不安份地在
衣服里面钻来钻去,恨不得将她揉成个团带在行李中一块带走。
她柔顺地任由他折腾,心中不由地生出几许羞惭。这羞惭让她回应他更多的温
柔和娇媚。
“十点,给我电话。”他不舍地松开她。
“为什么你不打给我?”她脸红地扣上被他解下的衣扣。
“那帮老总们去了十里洋场,还不好好地找乐子。晚上十点肯定泡在夜店里,
你来电话,我就可以找个借口走人。”他又吻了她吻刚刚给他咬红的唇瓣,“抽空
上网、上街看看婚纱的样子,领证是领证,婚礼还没办呢!我俩都不是闲人,这些
事都得我们自己抽出时间理一理。”
“不需要太隆重,只要举行个仪式就可以了。”
她已带他回去见过童大兵和钱燕。
他和童大兵坐在客厅里聊天,她在厨房里帮钱燕准备茶点。童大兵的笑声不时
地飘进厨房,钱燕朝外面看看,叹道:“站在我们家的角度,摊上这一女婿,真是
赚了。但想想人家养儿子的,心里面怎么会不发酸呢?儿子教得这么好,事业又做
得大,结果一声不吭地结了婚,难怪要跑我家来闹。换我,怕是闹得要更凶。小悦,
你日后过了门,可要待婆婆孝顺点,不然太对不起人家了。”
点心是在外面买的杏仁酥,有心形的,有圆形的,想摆整齐很难,她索性不管
了,就那么端出去。
叶少宁喝了茶,还陪童大兵下了盘棋,在她那窄小的床上小睡了会,最后吃了
晚饭才走。
童大兵和钱燕把他们一直送到车边,一再地让叶少宁有空就过来吃饭。
童悦看看爸爸笑弯的眼角,知道他心底里对她的那一丝怨怼应烟消云散了。
叶家那边按兵不动,不知是不是苏晓岑夫妇的功劳。
但叶少宁没再带她回叶家,独自回去过一趟,晚上十一点回来的,什么也没提。
她不知道,罗佳英第一次没给苏晓岑的面子。
“你是站在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要是你家小枫叶嫁北京城一个开出
租车的、送快餐的,你愿意吗?你现在肯定说肯,因为没可能呀,小枫叶嫁了个新
闻主播,开* 时,专门给你镜头,瞧你嘴咧得多大。要是少宁找个新闻女主播,我
也能摆出一幅慈眉善目的样。可是他找了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妈妈还跟别的男人
跑了,你让我怎么能不气?”罗佳英捶着心口,对着苏晓岑是吼声如雷。
清官难断家务事,面对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罗佳英,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也没辙。
叶少宁请叔叔、婶婶先回去,这事还是他来和罗佳英沟通。
“妈妈,你是在逼我做个不孝子。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连喜欢什么样的人都
不能作主,这还是个男人么?长这么大,我很少拂逆你,其实我不是没有想法的,
只是想让你开心。当初我想学医,你说搞建筑好找工作,我依了你。毕业后,你找
婶婶,让我进泰华工作,我是想和同学去北京的,可你想要我留在青台,我最终也
依了你。我为什么要和童悦先斩后奏,你想过没有?妈妈,不要让小涛的事再重演
了。”
罗佳英震愕地看着叶少宁。
“你知道我喜欢小涛,可你说小涛离过婚,配不上我。你看到了,小涛嫁的男
人远胜于我,她现在非常非常的幸福。你心里面有没懊悔过?童悦的妈妈怎样和童
悦有什么关系?父母能选择吗?童悦洁身自好二十八年错在哪里?你都没和她相处
过,不知她有多好,就将她三振出局,公平么?妈妈,我希望你能接受童悦,如果
不能接受,那么我就和童悦住在外面吧!”
说完,叶少宁就走了。
这个局面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下了决心,不管怎样都不让步。在书香公园里他
买了一套公寓作为两人的婚房。荷塘月色这边的公寓太小,离实中也远,不方便童
悦上下班。
“怎么能不隆重呢?一辈子就一次,我可是想好好地炫耀我艳福有多好,娶了
这么美丽的妻子。”
“油嘴滑舌。”童悦娇嗔地睨了他一眼,推着他下车,不要让人家老总们久等。
他捏了捏她的粉颊,“我的真心话。小区治安非常好,一个人在家不要怕。记
住想我。”
“就不想。”
她看着他消失在候机厅的玻璃门里,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婚姻守恒定律是忠诚。
她没有对他说实话,但请原谅她的欺骗,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上海站到了。
顺着人流下车,外面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依然人流如海,地下通道的橱窗总
是花团锦簇,卖奶茶的小店前的客人最多。她连着下了几级台阶,再下一层,就是
地铁站的入口,她从钱包里拿出交通卡。这还是彦杰为她办的,她一直都留着。一
进去就是个小书店,彦杰在这里给她买过一本《大长今》,那时李英爱演的大长今
风糜全国,那本书放在书店最著目的位置,现在上面放的是一本《成均馆绯闻》,
也是一部很火的韩剧。
韩国风,真是势不可挡!
第四个广告栏下面的长椅,是她和彦杰约定的地方。
以前,上面是老徐做的某护肤广告,现在换成范爷一身外星人装扮的手机广告。
“小悦!”彦杰脖子都扭酸了,看到她,笑着接过她的包,“路上还好吗?”
“嗯!车挺快的。”接到他递过来的原味奶茶,里面的珍珠圆子特多,一定是
彦杰向人家额外要的。她喜欢奶茶里的珍珠圆子。
列车卷起大风驶进站台,人群往车门拥去。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腰间,以防她被后面的人撞着。下班高峰已过,车上人不太
多,他们在靠车门的地方找了两个座位。
“晚上是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他问她。
她吸了一口奶茶,温温的,非常好喝。“哥,我住酒店吧!”此时非彼时,她
是叶少宁的妻子,彦杰也是有女友的男人,两人是兄妹,却毫无血缘,不管有没有
人看见,她都应恪守原则。
彦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揉揉她的头发,“小悦真是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
其实,我已经替你定好酒店。”
虽然是她要求的,但听到彦杰这么一说,心还是被刺了一下,没有缘由的。
酒店离地铁不远,只要走个十多分钟,离彦杰的公寓也不算远,如果他还住在
那套小公寓的话。
她微微有点讶异的是,酒店是五星级的,豪华又不失雅致。
“把包送上去就下来,我带你去吃饭。”彦杰站在大堂内,把房卡递给她。
有服务生过来替她拎包,领着她走向电梯。电梯是观景电梯,她看到东方明珠
璀璨的灯光照映下,黄浦江有如一条七彩的丝带。
她洗了把脸就下来了。
再次失去呼吸,彦杰原来有开车过来,银色的雷克萨斯就停在酒店外,她咬咬
唇看着彦杰。
“放心,那不是我偷的。”彦杰替她打开车门。
“哥,是你向人家借的?”
“你小瞧我?”彦杰俊眉一拧,“是我的车,出门谈生意,没辆车不方便。”
她半信半疑地上了车,一年多之前,彦杰每天都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车才去公
司。“哥,现在红酒销售得很不错吗?”
彦杰笔直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车经过一个高档小区,彦杰朝里瞟了一眼,“我现在住这里。”
小区里多是花园洋房型的,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位置还这么好,这房子的价钱
已不是她能想像的。前不久,彦杰还在为买房回青如找人贷款,这才几天,就如同
抢劫了一家银行似的。
她想,彦杰的生意可能是做大了。
也好,乔可欣以后就不要在狭窄的小厨房里做饭,不要用手洗衣服了。
不夜的上海,晚风清凉,处处星光灿烂。
“哥,我不是游客。”童悦紧攥着安全带,怎么也不肯从车内跨出来。
多么令人啼笑皆非,彦杰开了那么久的车,从黄浦江的地下隧道穿江而过,就
为了带她到金茂大厦的餐厅吃日本料理。
她吓得呼吸都停止了。
这不是要往枪膛上撞吗?
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外地游客和有钱人,前者为不计钱财睹个新奇,后者钱太
多花不掉来这里烧了玩。
她来过上海那么多次,从来不曾来过这里。那时,真的是太穷了。
彦杰失笑,“没有规定只准游客进来的。这里的寿司做得特别的好,你下来尝
尝。”说着,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
她哭丧着脸,不好和彦杰说叶少宁就住在金茂大厦里的凯悦大酒店里。叶少宁
到达上海入住后给她发了短信,她当时还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有可能碰不到,但万一碰上了呢,她如何自圆其说?
“哥,我还不太饿,我们去外滩走走吧!”
“外滩我们去过很多次了,这里是我一直想带你来的,我都预定好位置了。”
彦杰和她一样,很少笑,但笑起来特别的明亮,让人无法抵挡。
看着彦杰嘴角噙着的温柔,她心软了,祈祷那个戏剧性的可能性不要发生在自
己身上。
他们去的是八十六层。
都说食在五十六,那里有正宗的意大利比萨饼,、意式西菜、美洲烧烤和日本
料理,八十六层则是上海最豪华的会员制俱乐部。
彦杰漫不经心地说:“就想和你好好地吃个饭,不受干扰。”
她突然象不认识彦杰了。
“如果黄昏时来,在这儿可以看到落日的景致,一瞬间,体会从光明坠入黑暗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冷酷也很疯狂,也很绝望。”彦杰笑了笑,绅士般地伸出
手臂,让她先出电梯。
她没来过这么豪华的地方,一时连方向感也错乱了,无措地回来看彦杰。彦杰
牵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小悦,我在。”
她心里面发酸,这句话久违了。
从前,她闯了祸不知如何收场时,彦杰总是这样对她说,所以才让让她以为不
管什么时候他永远永远都会在的。
这里只有会员才有资格进来,她的心轻轻地放下一半。
彦杰骗她的,没点日本料理,还是吃的中餐。菜应该很可口,环境也非常高雅,
音乐也好听,但是她的胃口似乎有点对不住这些。彦杰没催她,自己也没什么动筷
子,仿佛两人只是为来这里体验一把,吃什么不重要。
“晚上好好地睡,我们明天可是要好好地逛一天呢!该买的东西太多了。”彦
杰轻抿着杯中的红酒,不是他代销的牌子。
“不要买什么的,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坐明晚的火车回青台。”她打量着墙
壁上的油画、角落里的绿色植物、面前精美的餐具,以前觉得能来这里是夸大的奢
侈,真的来了,却是百感交集。
“后天走。”彦杰低下眼帘,掩饰眼底的失落,“唯一的妹妹结婚,怎么能随
随便便!”
“我不缺什么的,而且少宁……他很疼我,我想买什么他都会给我买的。”很
自然的就说到了叶少宁,她说是同事的朋友介绍的,交往后很投缘,于是就决定结
婚了。
“我知道他好呀,所以咱们更不能寒碜,不然还以为咱们图他的钱呢,其实咱
们是因为珍惜他的人才嫁,是不是?”彦杰淡淡地说道。“他要不那么好,我也不
会同意的。”她呆呆地看着他,“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
“哦,那差什么,我自己买。”
“你哪有钱?”
她无由地生气了,“我难道没有工资吗?”
彦杰叹息,“你那点钱能省几个?自己要开支,有时还要偷偷补贴给她,平时
连个护肤品都舍不得买的。你爸那点积蓄,”他苦笑,“也被我妈紧紧地攥着,以
后留给我,你肯定是得不到半份的。”
“哥……”她声音哑了,眼眶发烫。
彦杰口中的“她”就是江冰洁。小面馆的生意并不好,房租一年年地涨,她不
知和谁耗着劲,死活要撑着。童悦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终是不忍,悄悄地给点钱
童大兵,让他捎给她。
钱燕不知,童大兵背地里和江冰洁会见见面的。不是什么暧昧的事,童大兵就
是跑过去吃碗面,说说童悦的情况。
童悦也是有次悄悄过来,无意中撞见了。
童大兵总骂江冰洁是* ,但骨子里对她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可怜吧!
想不到彦杰居然都知道。
“我一定要让你嫁得风风光光,让叶家的人看到你配得上叶少宁。”彦杰象发
誓似的,一字比一字重。
这样的话从深爱的男人说出,童悦的心中真无法叙说这里什么样的滋味了。
她终于明白,他真的真的是一个称职的哥哥,所有所有的在意都是兄长般的呵
护。过往种种,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罢了,幸好她不曾提过。他们还能这样自如地坐一起,还能做兄妹。
情缘、亲缘,都是缘,她不苛求。
心,轻了,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难受。
爱了这么久,朝向他的这道门缓缓关上了。
以后,是她和叶少宁的以后了。
她咽下满口的苦涩,“哥,你呢,什么时候和乔可欣结婚?”
彦杰清了清喉咙,皱起眉头,“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我很享受单身生活。”
她没再往下问,看看手机,快十点了,“哥,我去下洗手间。”
“我送你过去。”她是路痴一个。
脸一红,“不要,我问外面的服务生,墙壁上也有指示灯的。”
出了门,辨认了下方位,握着手机走向一处幽静的玻璃幕墙。这儿原来是个酒
廊,在夹层之间,设计恰好辟出一个幽静的空间,不远处,有客人在饮酒,轻轻交
谈。
奇怪了,她刚拨通叶少宁的电话,手机铃声瞬地就象响在她的耳边。其实算不
上是什么铃声,而是老式座机那种一连串响着的电话铃声,催魂似的。她曾笑他怀
旧,他说现在到处是音乐手机,搞不好他以为是MP3 ,不知道是来了电话。还是这
种铃声好,简明扼要。
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头皮隐隐发麻,眼睛随意地转了转,突地瞠目。
不过是十米之外的一张桌子边,她看到叶少宁站起身,抱歉地向对面的男人笑了笑,
“我出去接个电话。”
那个男人神色朗朗,年龄应该介于而立与不惑之间,长着革命电影中正面人物
的标准五官,身形非常挺拨。
“你请便。”男人说道。
天啦,叶少宁也向她这边走来了。
她嗖地一下转身就跑,看到过道边有扇门半掩着,忙推门就冲了进去,心扑扑
地跳得厉害。
“童悦?”叶少宁只听到话筒里的喘气声,没人应声。
“晚自习抽考,我……我在监考,从教室里跑出来的。”她捂着话筒,压低嗓
子。
“都十点了,还在考试?”
“郑校长临时起意,没办法。你呢,在干吗?”她暗暗叫苦,怎么编了这么个
蹩脚的理由?
“我和一个老朋友在外面喝酒。”
“那帮老总们呢?”
“洗桑拿去了,我一会过去会合。有开车去学校吗?”走时,他把奔驰车留给
她了,担心她晚上回来不安全。
“那车太拉风,我没开。我晚上打车回去。”
“嗯,有点后悔了,真该让你一同过来,不然这晚上我们可以一块到外滩上看
看江、看看灯海,上海现在的天气真好,不凉不热,顺便还能购购物。”
她心虚地直拭汗,“以后吧!”
“童悦,你想去哪度蜜月?”
“蜜月?”
“我很久没休息了,这次调出几天来,我们两个人一块出去玩玩。说起来,挺
对不住你的,都没和你好好恋爱。”
心底某一片地方濡湿粘溺起来,“你带我去哪就去哪。少宁,你快去陪朋友吧,
我该进教室了。”
“好,路上小心。”他还隔着电波送来一个吻。
她握着手机傻傻地笑了。
是这样吗?上帝关上一扇门,必然会替你打开一扇窗。
有泪水在眼中滚动,没有遗憾了,是不是?
“对不起,我走错门了。”冷不丁,门被人推开,是叶少宁对面的男人,震愕
地看着她,把门又带上了。
她拭去眼中的泪水,拉开门,那人还站在外面。
“这里应该是男洗手间。”男人象站在法庭上,严肃地对童悦申明。
童悦回头看看,佯装恍然大悟,“啊,是真的哎!你请方便吧!”心里面那个
汗呀!
趁男人僵住的时候,她飞快地朝外瞟了一眼,拍拍心口,有惊无险,叶少宁已
走了。
“哥,快走!”她一进门,就催促着彦杰。
“你慌什么?”
“我走错洗手间了,碰到一个男人,窘死了。”
彦杰默然。
叶少宁心情愉悦地抬起头,挑挑眉,“谁惹华律师不开心了,脸板成这样?”
“这什么会员制俱乐部,怎么什么人都进来?刚刚有个女人呆在男洗手间里好
一会,不识英文,难道图标也不认识?”
“这种好事可不是谁都能遇到,你应该感到幸运。”他打趣道。
几年不见,华烨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正经八百。他和陶涛离婚六年了,似
乎还没缓过来。一个晚上,他都没笑过。
想起华烨与陶涛的那场婚姻,叶少宁只能是叹息,再叹息。
华烨耸耸肩,“我敬谢不悔。”
华烨以前在青台开律师事务所,离婚后,把事务所搬到了上海,现在算是混得
风生水起。
他曾是泰华的法律顾问,叶少宁和他很熟。后来因为陶涛,两人的关系有点情
敌的倾向。
现在化敌成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那边老总们在催了,两人一同出来。桑拿房也在大厦内,叶
少宁把华烨送下楼。
大厦外还有不少游客在转悠,两人正走着,人行道上有个女孩在玩滑轮的女孩,
越来越快,她把握不住速度,尖叫着就那么向两人撞过来。
叶少宁眼疾手快,稳稳地握住她挥个不停的手臂。
女孩一身宽松休闲的运动装,头戴棒球帽,劫后余惊地冲叶少宁吐了吐舌头,
很美式的耸耸肩,“谢啦!”说完,踩着滑轮扬长而去。
叶少宁心狠狠地咯了一下,那乌黑灵动的眼眸、那笑起来浅浅的象米粒般的酒
窝,吐舌头时的俏皮,活脱脱就是大学刚毕业时的陶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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