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引力
腊月二十九,还是法定工作日。其他单位上班可以懒懒散散,不作什么要求了,
唯独银行部门,却比往日还严得紧。
司行长就是在这天通知叶少宁泰华的贷款总行批下来了,困难说了一大堆,如
何如何不容易,但他不计前嫌,不计艰难险阻,还是把这个保垒给攻克了。
叶少宁忙道谢。
交行和材料商那边回应得很快,但只能是救救燃眉之急,真正解决问题还得指
望建行的贷款。他千方打听,有个青台人在建行总部任工会主席,虽然不是什么重
要岗位,但毕竟认识人。下面把贷款的事看得比天大,在总部也只是各部门之间的
普通业务。那人过年前刚好回青台探亲,叶少宁直接找了过去。那人听叶少宁把事
情说完,到非常义气,答应回去帮着催一催。
叶少宁心里有数,司行长这落得是顺水人情。但他不点破,日后总是还要与建
行打交道。电话里立刻邀请司行长晚上一块庆祝庆祝。
司行长假意推辞了几番,应下了。
电话一搁下,对上车欢欢急切的双眸,他点点头。
“真的批下来了?”车欢欢还不敢相信。
“是的,长假过后就到账。”
车欢欢突然象跳马一般,几个大步跑过来,一下子扑进叶少宁的怀里,紧紧圈
住他的脖子,眼里盛不住盈盈的泪水。“叶大哥,我好开心……”哽咽了。
少女绵软而又* 的* ,清新如朝露般的气息,陡地朝叶少宁袭来。
他有一刻的僵硬,心瞬间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充溢到膨胀,膨胀到晕眩。
“好了,好了,别扼这么紧,我要窒息了。”他故作轻松地调侃,拍拍车欢欢
的双臂,目光看向别的地方。
“就让我再开心一会,我真没想到会成功。”车欢欢埋在他颈窝处,直抽泣。
叶少宁觉得自己硬掰开车欢欢,就有点不讲情面了。她只是象孩子表达欢喜的
一种方式,自从她把事情搞砸后,她整天也是心神不宁。那天团年会上,她舞都没
跳几支。他吁了一口气,只得由她依着。
但还是有点不自然。
这还是童悦之外,他的怀里第一次有了别的女孩。即使和陶涛那么熟,陶涛在
与华烨的婚姻大战中,看着陶涛消瘦、委屈、无助,他也只是绅士般的陪在一边,
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叶总……”罗特助推门进来,呆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人乐疯了。”他笑道。
“谁这么开心?”站在罗特助后面的乐静芬问道。看到两人,眼睛直了。
车欢欢松开叶少宁,身子一扭又扑进了乐静芬的怀中,“妈,贷款批下来了。”
“真的?”乐静芬朝叶少宁看。
叶少宁微笑着耸耸肩。
刘秘书也从外间跑过来了,屋内立刻暖意融融。
“哈哈,车小姐这次真的是立了大功劳了。”乐静芬大喜,骄傲地扬起眉梢。
“妈,你说什么,这事明明是叶……叶总的功劳,我只算个小跟班。”车欢欢
严肃地反驳。
“小跟班也不错,第一次就做这么好,要夸奖下。”乐静芬拽着车欢欢往外走。
“叶总,咱们这是替人作嫁衣呀!”罗特助掩上门,替叶少宁有些不平。
“这泰华迟早要姓车,习惯吧!”叶少宁面色平静,拍拍罗特助,“晚上去丽
园安排个包厢,再准备几份年礼。”
“叶总,今天二十九啦,谁还有心思在外面吃饭?”罗特助嘀咕。
“年前的事不能拖到年后,免得人家讲咱们薄情。菜式你花点心思,要清淡而
又精致,今晚的客人是司行长。”
罗特助明白了,“那今晚估计要不醉不归了,我得先给我老婆请个假,她又要
生气了。唉,男人的命真苦,所有的事都是男人的错。叶总,你家太太有没向你抱
怨?”
叶少宁揉揉额头,“她还好,今天请学生吃火锅去了,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
“叶太太是老师呀,小学?中学?”
“你先去财务科通知下科长,让他把资料再回看下,别再节外生枝。”叶少宁
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罗特助会意,心想叶总把太太搞得这么神秘干吗呢?
乐静芬主动要求参加晚上的酬谢,车欢欢自然也要参加的。
“欢欢,叶少宁是结过婚的男人,你得注意些分寸。”乐静芬看着女儿欢喜的
样子,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说了出来。
车欢欢不解地眨眨眼,“我有呀,怎么了?”
“不要再在办公室搂搂抱抱,妈妈理解你,但看在别人眼中,好象是你不稳重
了。懂吗?”
“在国外,同事之间还颊吻呢,办公室内建议拥抱,可以增加同事间的友情,
有助于好好工作。”车欢欢鼓起双颊,很是不平。
乐静芬宠溺地笑,“你脚下这块土地叫中国,有着五千年的传统文化。车小姐,
入乡随俗,别太另类。”
“乐董真是老古董。”
“现在时髦收藏,是老古董就值钱了,人人珍之。”乐静芬语气中多了一丝寂
寥。
“怎么,爸爸哪里惹你生气了?”车欢欢是鬼灵精,对乐静芬向来诊断准确。
乐静芬淡淡地拧了拧眉:“他现在完美得我想挑刺都不行。”就因为太完美,
感觉象是圆满地完成某项工作,不用上心,不付出情。距离是无形的,肉眼看不见,
于是也就不知有多长有多远。
晚宴是丽园的最高级别,酒是贵州茅台,司行长是贵客,坐在乐静芬的边上。
他也以大功臣自居,拍着胸对一桌的人说:“今天咱们就当辞旧迎新,不管谁都不
准特殊化,全得来白的。”
他这是主动示好,多少有点担心车欢欢的事乐静芬和自己计较,但看看乐静芬
的热情不象来假的,他估计是叶少宁把事给捂了,不禁对叶少宁生出几份感激。
酒桌上的感激,那就是豁出命来喝酒。
他敬过乐静芬之后,就直奔叶少宁。高脚杯,倒满了,一瓶茅台少了三分之一,
他端起,一饮而尽,众人只夸他豪气。叶少宁不能示弱,不然就是不领情。感情深,
一口闷。
同来的几位副行哪敢落后,一个挨一个的轮番上前。
车欢欢看着,心揪了起来。这哪喝的是酒,象白开水般。敬酒告一段落,众人
坐下来吃菜,她在桌下握住叶少宁的手,耳语道:“一会我来吧,我妈在呢,他们
不会怎么样我。”酒精已经燃烧到叶少宁的指尖,烫得惊人。“没关系,我还能撑。”
叶少宁含笑,不过酒* 喝多了,心底泛上陌生的暗潮,如此汹涌,带给他疼痛的感
觉。
“我不想你喝醉。”她看过叶少宁喝得面无人色的样,象自虐。
叶少宁一怔。
车欢欢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样的语气,有着捂都捂不住的珍视与关心。如此自然随意地冲口而出,却是
这般妥当和令人舒适。
叶少宁还是喝醉了,吐了两次,第二次用纸巾拭嘴巴时,眼前一黑,满纸巾的
腥红。他撑到把司行长一行送走,礼貌地向乐静芬母女挥手道别,头一转,抓住最
后的一丝清醒对罗特助说:“送我去医院。”
胃出血!
医生面无表情,说这是过年期间的常犯症,喝酒如牛饮,完全不把小命当回事。
罗特助送叶少宁去病房输液,刚坐下来喘口气,接到车欢欢的电话。
车欢欢到家了,有点不放心,打叶少宁的手机没人接,就打给罗特助。二十分
钟后,她赶到医院。
叶少宁沉睡着。
“你回去吧,我陪叶总一会。”她对罗特助说。
“车小姐,要不要通知下叶太太?”
“你看现在都几点了,别吓她。要打几天吊瓶?”
“一个星期。”
一周啊,真漫长,叶大哥这个年过不好了。
车欢欢小脸沉了,转身看着床上的叶少宁。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他的脸白
得没有血色,眼角多了几丝疲倦的纹路。
其实他这般辛苦,都是因为她。
她想起他电话里温柔的宽慰,在工地上关切地帮她戴安全帽,陪她站在超市面
前吃点心,酒桌上的呵护,熬夜加班时体贴地为她热牛奶,工作上毫无保留的指点
……
心里突然甜得她泪盈双睫。
她颤颤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上他的脸颊。
温热的肌肤,象一块磁铁,紧紧吸附着她的指尖,不能容忍任何一点缝隙。
他的发质、眉型、喉结、* 的弧线到衬衫里隐隐拱动的胸大肌……她闭上眼,
心慌乱如小鹿,她不得不紧紧地按住胸口。
她曾经以为能吸引住他的男人可以陪她在高速上把车开到二百码,在漆黑的夜
里去海中潜水,在山谷的小溪边露营,一仰头看到天上的星星,冬天去北欧滑雪,
夏天去南非冲浪,赛季里,穿上运动装一同为喜欢的球队加油……
原来想像只是纸上谈兵,等真的遇到了一个人,不需要任何想像,只一眼就够
了。
一个小时后,叶少宁醒了,仰对着天花板,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身上,
一愣,接着笑了,“你怎么来了?罗特助呢?”
她不说话,眼光越来越热。
“傻丫头,吓坏啦?我没事的。”
“叶大哥,”车欢欢深吸一口气,非常郑重地说道,“我好象爱上你了。”
叶少宁轻笑摇头,那神情好象是“看看,这孩子又调皮了”,却不舍得责怪,
笑容里多了包容宠溺的份。
这表情到激起了车欢欢的斗志,心口一堵。她刚才的感觉是一壶翻着细小泡泡
的热水,此时这壶水已经了,还是一个会拉警报的壶,吱——吱——的声音尖利叫
啸着。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车欢欢再次声明。
“还敢说不开玩笑,你忘了,我结婚三十六天了。”叶少宁这话是说给车欢欢
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真快,都三十六天了。可是在这三十六天里,他和童悦在一
块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十天。
童悦呢?
走廊上静得出奇,是深夜,还是凌晨?童悦在家会不会等着急了?不会吧,她
习惯了。似乎她很少主动过问他的行程,也从不打电话催他回家。她很信任他,知
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会回家的。
他也希望能不负她的信任。
藏在被窝里的一只手,掌心里满满的汗。心里面如同吃了一盆堆积着太多辣椒
的水煮鱼,辨不清滋味,因为所有的滋味全混合在一起。
“我知道呀,我又没有要你怎么样,我只是坦白我现在的感受。”车欢欢嘴又
噘起来了,眼神很是憋屈。
“我能说的,大概只有谢谢两个字了。”叶少宁这回一点儿也没笑,非常严肃。
“别这么生硬好不?弄得我心里很烦,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产生爱的感觉,我
也不希望是你,却偏偏是你,我真讨厌你。”她伏在被窝上,幽幽地吐了口气。
“回家去吧!”叶少宁忍不住伸出手,拍了一下车欢欢的肩头,像父亲安慰一
个被同伴欺负了的女儿。
安慰以后这只落下来要抽回去的手却被车欢欢紧紧抓住不放了。“叶大哥,如
果你现在还没结婚,我和你太太一同出现,你会爱上谁?”
叶少宁呆住,回过神最先想到的理由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的。”
“你不敢承认是不是?你一定会先爱上我。”车欢欢快乐地笑了。
叶少宁硬生生抽回自己的手臂,浑身的细胞都紧绷到极点,一抬眉,看到输液
瓶见底了,忙按了下铃,“没有任何可能。”
车欢欢歪着头,俏皮地扮了个鬼脸,“叶大哥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抿起* ,不愿再接话。被下五指紧握,无法再张开。
实话实说,做不到平静如水的,俏丽而又可爱的车欢欢总让他情不自禁联想到
读书时的陶涛。有些心情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他做不到讨厌车欢欢,也喜欢与她
愉快默契的合作。但仅此而已,时光回不去,他亦不是从前的叶少宁。在他心中,
已经完全接受陶涛已为人妇的事实,没有遗憾,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好。
欢欢,就是一抹影子。面对欢欢,他会怀旧,只是怀旧。
他享受这样的相处,但没想到欢欢有了这份心思。
虚荣么?窃喜么?慌乱么?恍惚么?分不清了,现在他只想快快见到童悦,她
不关心他了吗?
护士及时赶来了,换了药瓶,看看车欢欢,“病人需要休息。”
“嗯!”车欢欢捂住嘴,点点头。
“打电话给罗特助,让他送你回去。”他公式化的交待。
“我让他先回去了。青台治安很好的,又不是纽约,我等你睡着就走。”她礼
貌地向护士道谢,低* 替他调节了下滴液的速度,按按被角,柔声问,“要不要喝
水?”
护士熄灭了天花板上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前的壁灯,端着药盘出来时,门外
站了一个黑影,她吓得直拍心口。
“你干吗呀,站这儿吓人?”
“对不起。”
“童悦?”叶少宁一下就听出说话的声音是谁。
“童悦?”车欢欢愕然地扭过头来。
昏黄的灯晕下,童悦的脸白皙得极似于透明。不知是不是怕冷,脚上竟然穿着
一双乱绒绒的小猪棉拖,配* 冷艳的眉眼,多了点滑稽。
“什么时候来的?”叶少宁撑坐起。
童悦首先冲车欢欢淡淡颌首,然后才走到叶少宁的床边,“刚刚。”
“开车来的吗?”叶少宁拧起眉,她又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弯都弯不起
来。他抓起她的手就塞进被窝。
她摇头。
电视里的节目花团锦簇,耐看的却很少。十点就把电视关了,歪在床头看张晓
凤的《魔季》。看一页,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下时间,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十二点,她起身去洗手间,掀开窗看看外面,灯光清冷,树木萧萧,整个城市都象
入睡了。
早晨,她开车去了趟农科所。叶一川今天开始放假,一些被套和换洗衣服还有
单位发的年货,东西挺多,他正准备打个车回家,没想到童悦会过来接他。童悦乖
巧地跟在他身后,一一向他的同事打招呼。同事们开着善意的微笑,从暧绷里摘了
一篮新鲜的草莓给她。
明天是除夕,按照礼节应该回叶家了。她赖着说是等叶少宁放假,罗佳英电话
里的语气可不是很和善。
大过年的,她不愿意大家心情都坏。
回家的路上,她委婉地对叶一川说:“爸,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妈
妈不开心,你帮我多宽慰妈妈。”
叶一川这些年与罗佳英和平共处,不是忍气吞声就可以的,他有他的办法。吃
过几次饭,她看出罗佳英对叶一川特别的关爱,虽然言语上凶巴巴的。
叶一川叹息,“小悦,少宁妈妈那个样子,我看得都累,何况是你,你在我们
家受委屈了。放心吧,我和你是一国的。”
童悦听得心里暧暧的。
她没有留在叶家吃午饭,李想那家伙真的怂恿了一帮同学,嚷着去吃火锅,喊
她来凑份子。
火锅吃到一点,她回家了,收拾了几件过年期间换洗的衣服,想着如果叶少宁
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今晚就回叶家住,不愿罗佳英说长道短。毕竟这是她在叶家第
一次过年,多少有些忐忑。
一点了,叶少宁还没有回家。
她有些发困,拿起手机给叶少宁发了条短信,输完一行字,想按发送,却按了
删除。
急促响起的铃声,让她惊得心怦怦直跳。是客厅里的座机,午夜凶铃般,她光
着脚跑出去,拿起话筒时,手都是颤抖的。
罗特助的电话,喝高了,大着舌头,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事情说完。
她穿上外衣,套了双鞋就往外跑。
到了楼下,才发现脚上穿的是拖鞋、没戴手套,没拿车钥匙,连包包也没拿。
幸好和保安有点认识,敲开门,借了一百元,拦了辆的士去医院。
司机看着她脚上两只肥嘟嘟的猪娃娃,抿嘴直乐。
鞋底是软的,走起来有点笨笨,但没有声音。她不是要偷听,也没听见什么,
站着窗外看到车欢欢替叶少宁拉被角时,那么的体贴温柔,她觉得冒然撞进去,似
乎不太好。
一首优美的曲子,突然窜出个不和谐的音符,那不是把一切都毁了吗?
被窝中的十指,首先碰触到的是叶少宁修长而不失结实的双腿,柔软的羊绒内
衣,质地优良,是她为他选的。童悦觉得已经把毕生的意志都用上了,每根头发梢
都在瞬间过了一通电,她不可抑制地冒出个念头:罗特助说进医院时,叶少宁是昏
迷的,为他脱去外衣长裤的人是罗特助还是身后瞪着一双大眼睛的车欢欢?
这好象没必要纠结,救人要紧,谁脱都可以,难道那时候谁还能生出非分之想?
“现在有没有暖和一点?”
叶少宁语气里的亲昵,是车欢欢很不熟悉的,她清咳两声,提醒嘘寒问暖的两
个人,屋子里还是其他人在,“咳,咳,叶大哥,你不介绍下吗?”
其实,她大概猜到答案,但她要听他们说。一股无名火在她心头腾腾地烧着,
她不知该埋怨谁,是自己太笨了吗,竟然没有把他们联系起来?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叶少宁一直把太太藏着掖着,原来是不愿她与乐静芬碰面。那叶少宁也是知道江冰
洁与车城之间的事了,知道还娶她,就不在意乐静芬的看法?
“我看着象医生吗?”开口接话的人是童悦,语调森冷,目光也是冰冰的。
车欢欢愣住。
“一个女人即然不是医生,凌晨时分,蓬头垢面、惊慌失措跑到医院看个男人,
你说会是男人的谁?”童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也有可能是兄妹。”这话落下,车欢欢恨不得掐死自己。
“你的叶大哥姓叶,我姓童,车小姐又不是陌生人,应该不会弄错吧!难不成
车小姐也以为我是象你这般关心叶大哥的下属?下属不敢这样不要形像!”她有意
无意扫了下车欢欢精致的妆容。
“你们认识?”叶少宁微微皱起眉。
童悦此刻的表现就象一棵长满倒刺的植物,在狂风中张牙舞爪,碰到谁就刺谁。
“车小姐没和你提过吗,我是她在青台唯一的朋友。”
车欢欢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童悦话中的含讥带讽,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
“我是诚心想和你做朋友,但是你却不够真诚。”
“谢谢你的真诚,谢谢你看护我老公,已经是除夕凌晨了,我帮你叫车。”童
悦心中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能把车欢欢刺得鲜血淋淋,但是她没有力气说了。两个
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不管谁胜谁负,都不是赢家。靠女人的斗争,去
博取男人扶摇不定的心,已是一种悲凉。
希望和绝望其实是如影随形的。
车欢欢撇撇嘴,知道没有立场再留,换了张恬美的笑容,娇憨地冲叶少宁挥挥
手,“叶大哥,你休息吧,我过两天来给你拜年。”
叶少宁想叮咛什么,却没说出口。
童悦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为难。
胸中一阵一阵的痛,接连不断,山穷水尽一般,痛到歇斯底里。
她送车欢欢下楼,两人并排走着,长长的身影向前延伸。医院大门外泊着几辆
出租车,车欢欢没有跑过去,而是停下了脚步。
“童悦,你是不是很紧张?”车欢欢象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弯起嘴角,咯咯地
笑了。
童悦神色平淡,“需要紧张什么?”
“那我不知道,不过,你紧张还是忐忑,都很正常呀!叶大哥那么好,你不关
心他、在意他,难道还不准别人在意他、关心他吗?”
“谁告诉你我不关心他、在意他?”
“我有眼睛看呀,老公生病住院,陪着他的是我不是你。”
“很有成就感吗?”童悦问。
车欢欢眉梢一扬,“很有挑战性。”
童悦轻轻点了下头,“你喜欢看翻拍片吗?”
“呃?不喜欢,嚼着还是一股子陈旧味,我喜欢创新。”
童悦嘴角浮出讥诮,“我不相信,你现在就在踩着你妈* 脚印一步步地走。其
实江冰洁不是第三者,真正的第三者是你妈妈。当年江冰洁和车城是一对相爱的情
侣,不过非常清贫,你妈妈横刀夺爱,因为她年轻,因为她可以对车城的事业有所
帮助,所以车城动摇了。后面的故事不要我再讲述了,你都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一
点,你有你妈* 遗传,而我不是江冰洁,叶少宁也不是车城。晚安!”
她留下瞠目结舌的车欢欢,折身走进医院。
医生在药液里加了不少镇静剂,叶少宁又睡着了。她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凝
视着他,一动不动。
输液结束后,她没有按铃,跑去值班室叫人,顺便问了下情况。叶少宁必须要
在医院住三天,但要挂满一周的药液,恰巧一个长假,到省了调整日程。
早餐是出去买的,医生嘱咐又嘱咐,必须要吃清淡的流汁。她买了粥,一口一
口地喂他,替他洗脸净口。
“没那么夸张,我可以自己来。”叶少宁笑。
她默默看了看他,回身去倒水。
“叮咚”,短信进来的声音。叶少宁啪地掀开,三秒钟!三秒钟后啪的一声合
上盖,将手机搁回去!搁回去一秒,又快速地捡回来,然后关机。
车欢欢说:叶大哥,当着我的面对她那么温柔,是向我证明你们很恩爱吗?嘿,
其实是叶大哥心虚了。
童悦找了医生,商量能不能不住在医院里,每天过来检查、输液,今天是除夕,
家家户户都团圆呢!
医生沉吟了下,同意了。
早晨叶少宁输液的时候,童悦先回了趟家,把换洗的衣服带上,然后开车来接
叶少宁。罗佳英已催了好几回,都是打在她手机上,问叶少宁手机为什么关机?
“可能没电了。”童悦没有提住院的事。
回到叶家,从车里扶出叶少宁,罗佳英一见,大呼小叫,“这到底是作的什么
孽呀,我们家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说着,眼斜着童悦。
叶一川推了她一把,“童悦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年,你这样讲,孩子听了会好受
吗?少宁都三十多了,为了工作喝成这样,你该说说少宁才是。”
罗佳英叫道:“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才不做恶母。”
“好,好,你慈祥你和蔼,快进屋吧!”叶一川叹气。
罗佳英准备了一大桌的菜,叶少宁这一病,她也不指望童悦帮忙了,让童悦好
好地照顾老公,大有要童悦将功赎罪的意思在里面。
童悦给叶少宁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让他好好地泡了个澡。在他泡澡的时候,她
帮他刮了胡子,修了指甲,还修了头发,她说新春新面貌。
穿衣时,叶少宁手抱紧了童悦的头,这样他可以准确而有力地吻住她的唇。
童悦轻轻推开他的手,“你病着呢!”
为了来年图个吉兆,叶一川放了许多爆竹。晚餐桌上,叶少宁只是坐了坐,什
么也不能吃,罗佳英那个心疼哈。
“等我好一点,童悦给我做个汤。”叶少宁说道。
童悦询问地看向他。
“就是我第一次去你租处,你给我做的。”
童悦低下眼帘,“季节不对,那个汤做不了。”
吃完饭,陪爸妈说了会话,叶一川就催着叶少宁上床休息,童悦跟着上去。他
换睡衣时,发觉床上多铺了一条被。
“干吗?”叶少宁眸光幽黯。
“我夜里要起来的,会吵醒你。”童悦跑过去开了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好
一会了。
“你夜里起来干吗?”
“你晚上只喝了几口粥,哪里会饱,我帮你做点夜宵。”童悦掀开一条被子,
蜷了进去。
叶少宁把另一条被抱回沙发上,钻进童悦的被中,一把抱住她。“叶太太,我
生了个病你就嫌弃我,等我老了,你不知会怎样虐待我?”
“我现在待你不好么?”
“不算很好,你一天都没和我讲几句话。”虽然她寸步不移他,但她一直沉默
着,只有那双剪水双眸偶尔泛出点波澜,才让人察觉她心情的变化。
她托起他的手,一根根* 着他的手指,继续沉默。
他终是身子虚,不久就睡了。不知是凌晨还是半夜,感觉她轻轻下了床,过了
一会,一碗温热的羹汤递到他面前,“少宁,起来吃点。”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汤里有碎碎的香菜,有象纸片那般薄的豆腐丝,鲜虾
沫,还有蛋清,他喝了一口,清香满津,不禁胃口大开,坐起来,把一碗汤喝了个
干净。
“刚刚做的?”他问她。
她递过来温开水和热毛巾,“晚饭时,我就准备了。”
她把碗筷送下去,重新上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过十二点了,学生的
拜年信息特多,她翻了又翻,没有彦杰的。
没有彦杰的春节,就没有那股年味。
两人都在读书时,童家的大扫除不请保洁公司的,都是她和彦杰负责。她洗窗
帘,洗被单,彦杰拖地、擦窗子。两人一起和包子馅,夜里排着长队等着加工包子,
一边等一边跺脚、呵手。第一笼包子出来,彦杰不怕烫,抢一个在嘴边吹吹,递给
她。她吃得美滋滋的,眉眼都飞了起来。
彦杰去上海后,都在春节前几天回青台。大扫除、蒸包子,钱燕早早准备好了。
彦杰就带她看看电影,看完去建行旁边的火锅店吃火锅。两人明明就隔了一道木板,
跨年的钟声一响,两人第一时间就给对方发信息。
她还是给彦杰发了条短信:哥,过年好!
年初一,她给童大兵和钱燕在电话里拜了年,没有过去。她要陪叶少宁去医院,
她带了杂志,带了毛毯,保温杯里装着白开水。
医院比平时清冷些,输液室里空了许多座位。他输液时,空着的一只手爱抓着
她。她发现他经常悄然地打量着她,当她迎视过去,他的目光又挪开了。
有一次,他轻描淡写说起胃出血那晚的事,原来是为了贷款不要命。他当时昏
迷了,是罗特助送他去的医院,车欢欢是后来赶来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问这问那。
年初五,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恢复得不错,注意休息就行了,不必再输液。
“我们回家住吧!”夜里,他贴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才初五呢,爸妈会不高兴的。”
“唉,”他咕哝了一声,“在这儿不比在家里,不自由。”
她有些诧异,那个家于他和宾馆差不多,晚上就回去睡个觉。真正说自由,还
是荷塘月色那个小公寓,现在还空关在那里。
“回家吧!”
“回家没人做饭给你吃,你就呆这里。”
“你做的饭不要太美味,叶太太。”黑暗里,他柔柔地轻咬着她秀气的耳朵。
“少宁,我初七去昆明。”
他以为听错,重复了下,“你说去昆明?”
“是的,初七早晨的飞机。”
他呆愕了半晌,松开她,慢慢坐起,拧开台灯,“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告
诉我?”心中象被人狠狠砸了一砖,闷疼闷疼。
他还没痊愈,难得一个可以耳鬓厮磨的假期,她居然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度假。
和谁?
童悦摸了件衣服,替他披上。“放寒假那天,我有告诉你。”
“不可能,我没有一点印象。”
“你的信息会存放几天?”
“我一个月删除一次。”
“那你翻翻你的信息。”她下床,把他的手机拿过来递给他。
开机时,他竟然手一颤。
手机一打开,信息象被关了很久的小羊,栅栏打开,外面绿草如茵,一只只争
先恐后地往外冲去。
他情不自禁抿住了唇,从眼帘下方悄悄看童悦。
童悦目光笔直,只看他,不看手机。
百分之八十的短信是车欢欢发的,理智让他看都没看,直接删除,在翻到去年
腊月二十的日期时,他看到了一条短信。
“少宁,郑校长大发善心,说要送我们春节期间去昆明暖和一下,大冷的天听
着真是动心。但是如果你答应好好地陪我一个长假,只陪我哦,不想工作,不想别
人,咱们就让昆明见鬼去吧!给你五天考虑,同意就回Y ,不同意就回N 。如果沉
默,就视同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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