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月
钱燕与童悦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他很清楚。耳听为虚,他去了医院。
“好多同事都知我有个继女叫童悦,吃饭的时候随口提起,我才知她这几天带
学生在这体检,隔天自己来做了手术。岁数不小了,为什么不要孩子?”
钱燕问他,他问谁?
他一言不发,凛寒肃然的气息透体而出,童大兵扯扯钱燕,让她安静。
那晚值班的医生休年假了,钱燕托人拿到那晚的医疗记录。
“好奇怪,有两个童YUE ,不过一个是愉悦的悦,一个是阅读的阅,你们要找
的是哪个?”护士问道。
“愉悦的悦。”他的话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心底有一点一丝细微的凉意,
慢慢的渗透,好似一点点细小的疼痛,却折磨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疼得不能自已。
“哦,28岁,药流,胚胎堕下很完整,病人没有其他异常症状。”
这不是凌空的一道霹雳,却叫他一次性尝够了春夏秋冬的所有表情。
“小悦怎么这样,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一声?不是有什么隐情吧?”钱燕嘀咕。
童大兵脑中一团糨糊,“你少说几句好不好!”
叶少宁浑身绷得死紧,蓄势待发的怒气磅礴在身体里滋生,无可奈何又无处发
泄。
“爸、妈,我有事先走。”好一会,他说道。
语气平静、温和,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其实没有事,但他必须要离开。
“小心开车,好好问小悦。”童大兵哀求地看着他。
他想笑,却没成功。
手术时间已是十多天前,她沉默到现在。他问,她就会说吗?
不知为什么,虽然不止一次看到童悦与苏陌出双入对,但他从没有往最坏处想
法。他觉得童悦不是随便的女子,她不可能和苏陌在身体上有任何亲密接触。
如果她真的如他所想,孩子肯定是他的。又不是意外流产,她不抽烟,又不沾
酒,生活有序,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天早晨,她呕吐,他偷偷的欢喜,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说“即使有了,我
也不要。
言必行,行必果,童悦的作风。
黑色的奔驰在黑暗里奔驰,交通电台响起悲凉的旋律,忧伤的一首歌,我爱的
人伤我最深。歌声叫他一怔,他愕然地瞪大眼。
他爱* 了吗?
他苦笑,心中疼得不能呼吸,应该不叫爱,而叫恨了。
车停在实中的围墙外,一幢幢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已开始。
双腿有点发软,他无力推门下车。
她不珍惜她和他的孩子,同样也没珍惜自己。傅特助天天来看她,只说她清瘦
无比,他变着法的换馆子换口味的给她送菜,也没效果。原来是这么一番缘由。
她都没休息么?
她到底怨的是什么?不只是怨他,也怨自己。
她不要婚姻,也不要将来了吗?仿佛这已是人生的尽头,她走累了,一切都不
留恋了。
他缓缓降下车窗,吸下一口夜风,仰起头,月光如水,洁白晶莹,洒落一地,
远远近近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这银色刺穿肌肤,照进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对童悦说,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去年七夕节的两岸咖啡,他去相亲,她在对学
生做思想工作。
不是的,比这更早更远,她不记得而已。
他坐火车去上海,从浦东机场出发到迪拜,心情非常灰暗。已经恢复自由身的
陶涛明确的拒绝了他,她只做他的朋友、同学。
同行的同事非常兴奋,买了熟食和啤酒,一路吃个不停喝个不停。
他默默地坐着,这次出国是乐静芬对他的重用,工作压力大,那边的气候又不
太好,这些可以克服,可怕的是漫无边际的孤单。
与他隔了一条走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学生气很浓,短发翘在头上,双
肩包上还挂着一个胖憨憨的猫咪布偶。一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她挪开,低头在手
机上玩游戏。
她不仅清丽,还有一份灵秀。那双秀眸如秋水般动人,身材修长,骨架纤细,
很惹人怜爱。
哦,她穿了一双人字拖,车内空调开得太低,她冷得脚趾都缩起来了,手臂上
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给!”罗佳英在他行李中塞了几打未拆封的袜子,他递给她一双。
“不要。”她脸一红,摇手。
“寒从脚下起,会冻着的。”他温和地说,没有收回手。
大概是冻得受不了,她没再拒绝,接过袜子,从包包里掏出钱夹,“我买下吧!”
他失笑,“没这么夸张,一双袜子而已。”
她迟疑了下,起身走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饮料、一袋牛肉干,放在他面
前的小餐桌上,“谢谢!”她羞得耳朵都红了。
他耸耸肩,莞尔,公平交易么?不过,心中多了些感慨,这女生非常自重。
这下,她才坦然地把袜子拆封,脸苦成一团。袜子是蒙着整个脚掌的,鞋是人
字拖,穿了袜子就没必法穿鞋。
他找了把小剪刀,把袜子前面剪了个口子。
她对他一扬眉,眸光俏丽。
之后,她继续玩游戏。
出站台时,她没什么行李,走得非常快。他们落在后面,在出口处,他又看见
她了,与一个俊秀的男子站在一起。男子替她背着双肩包,用手按着她翘起的短发。
她调皮地打他的手,两人相视微笑。
看着那一幕,他真的羡慕了。
是呀,这么好的女子,自然有人珍爱。
有珍爱她的人,她眼里怎会看得到别的人?
什么时候,他能遇到让他珍爱的女子呢?
曲曲折折,周周转转,五年之后,她又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今年二十八岁了,对于恋爱没什么想法,我想要的是婚姻,然后马上生
一个孩子,你做好准备了吗?”她问那个恋慕她的学生。
字字句句,他都听在耳里。
那个月夜,夜色迷人的外面,她上了他的车。那是* 吗?不,不,不,那是老
天赐给他的一个机会。
他摸向口袋,摸到一个光滑的玉块,是她那夜落在枕边的玉佛。因为玉佛,他
们的故事才得以延续。他硬抢来留在自己的身边,这几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看,想
一想初识的经过,他总以为眼前的一切只是暂时的。
现在,他不敢这样笃定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她的号,拨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它座西朝东,平面呈十字形,是一座仿法国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红色的砖墙,
白色的石柱,青灰色的石板瓦顶,两座钟楼,南北对峙,高耸入云。
周日早晨七点,这里有主教弥撒。教堂内,教友已济济一堂。
外面,身穿礼服的新人一对一对,影楼的摄影师对着她们,相机闪烁个不停。
这里是徐家汇天主教堂,上海著名的景点之一,是新人们拍婚纱照必去的地方,
也是倾诉烦忧、渴望得到救赎的地方。
天刚放亮,苏陌就把童悦送到了这边。
昨晚,童悦在公寓里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连同钱燕的几张照片,请华烨托冷
寒送进了看守所。
为恐犯人情绪变化太大,刑前不允许见家人的。
如果她想见,可能也有办法。
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她又去了趟商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买了个全,簇新的,都是名牌,彦杰
的尺寸,彦杰喜欢的颜色、尺码。
苏陌看她趴在柜台前,为个领带挑来挑去,直叹气。
“好多年没见到他爸爸,哥不能太寒酸,不然,他爸会伤心的。”她说时,神
情冷冷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他听得心戚戚,不免羡慕彦杰。
如果能得到小悦全身心的爱,夫复何求?
“我们进去吧!”
这一次处决的犯人是同一个缉毒团伙,周陈也在其中,所以法院格外慎重,审
判大会没有对媒体开放。
只在进法庭时,让记者们拍了个侧影。一个个光着头,谁也看不出谁。
童悦没去看彦杰最后一眼。
童悦点点头,随众人走进教堂。淡黄色的灯光,很温暖,气氛非常肃穆。童悦
停了停,缓缓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学那些信徒的样子,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上帝你好,”她心里默念,“我不是信徒,也从来没进过教堂。现在来打扰
你很不好意思。我不晓得说什么好,可是如果不说,心里又闷得很。上帝,你应该
是万能的,人世间的一切都能看见,对吧?你呆的那个地方叫天堂,〈人鬼情末了
〉里说好人死后会上天堂,天堂的阶梯一格格,闪着金光。坏人死了进地狱,被两
个魔鬼拖着就走,一点还价的余地也没有。彦杰属于坏人吗?在法官嘴里,在别人
眼中,好像是。”
“我也有点恨他,他总是伤我的心。我想留上海,他不肯。我喜欢他,他不回
应。他总让我哭。到最后,他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还是让我哭。可是,在我心里,
还是愿意他好。天堂一定很人性化,你也非常仁慈。他的父亲救死扶伤,早在天堂
安家,你能否网开一面,让他和他的父亲团聚呢?然后让他睁开双眼,不要结交坏
朋友,要珍爱身边的人,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要让她知道。还要告诉他,不要牵
挂我,我会过得非常非常好。”
“上帝,絮絮叨叨讲这么多,你别嫌烦,很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祷告过……”
她与苏陌走出教堂的时候,觉得脸上凉凉的,一摸,全是泪水。
苏陌揽着她的腰。
她没有推开那只手,不然她就没办法向前迈步。
下午两时左右,冷寒的电话到了。华烨开车送他们过去,那是上海的近郊,稍
有点荒芜。彦杰睡在白布袋中,非常安静。
灵车在树林后面的小径上等着。
在灵车上,她握着彦杰的手,他的手太冰,怎么捂都不暖。到了殡仪馆,化妆
师给彦杰洗了澡,换* 买的衣服。
彦杰非常帅,那种酷酷的帅,不然也勾引不上乔可欣。
呵!
她与彦杰合了影。
苏陌把她拉出去。
过了不久,彦杰包在一个小红布袋里出来的。隔壁有个出售骨灰盒的老人告诉
她,要买把伞打着,这样子灵魂就不会散开,还认得回家的路。
她选了一只深灰色的骨灰盒,里面有假山还有亭台,象戏中公子与小姐幽会的
后花园,她想笑,嘴一扁,掉下来的是泪。
彦杰住在这里,应该会咬牙切齿的。
她捧着骨灰盒,苏陌撑着伞,她将盒子寄存在公墓管理处。等假期里,她到上
海买块墓地,才能让彦杰入土为安。
为了钱燕,彦杰不能回青台的。
她看了又看彦杰冷着脸的照片,然后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在青台的钱燕,过不久就会收到一张彦杰在机场出发的照片,那也是PS过的。
以后,彦杰就定居国外了,定期寄照,定期汇钱。
多想这是真的,她深呼吸。
被蒙在鼓里的人真幸福。
华烨带他们去吃饭。苏陌一口没动,他无法吃得下,彦杰曾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令他意外的是,童悦居然喝下一碗汤,虽然过了一会又吐了。
傍晚必须要回青台。高考在即,他很忙。作为强化班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她
更没有办法走开。
“苏局,那套公寓的手续我办好了。青台的事,等我六月份过去。”华烨对苏
陌说。
“好的。”
进了候机室,苏陌淡淡地说道:“我把你对面的公寓买下了,现在开始装修。
那里离交大不算远,上班比较方便。”
她瞪大眼睛。
苏陌笑了笑,“我已接到交大聘书,秋学期就会过来执教。”
她低下眼帘。
他是成熟男人,做什么样的决定,她无须多话。这世界,没有什么人真正的为
别人放弃自我的。人性,是自私的。
“我先过来安排一切,这样子你生孩子时,我就能照顾你了。”
她不能克制双手的抖动。他怎会知道?
“别人都以为我和亦心爱得太深,多一个孩子都不行。不是的,亦心不能生育。
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很喜欢孩子。”
她的眼底划开一丝讶异,却迅速被掩盖。
“我一个人可以。”
他笑,不再多说。话讲多了,就矫情,让人怀疑诚意。付注于行动,才能融化
一块冰。
她没有要他送到实中,在机场自己打车回去的。
他叮嘱她注意身体,每天电话联系。
天将黑未黑,学生们去饭堂吃饭。校园内还有一抹橙色的光,她在这光中,迈
着千斤重的腿走回宿舍。
她需要沉睡,需要积蓄勇气。
奇怪,门是掩着的,她记得走时锁得好好的。难道谢语又来了?
谢语住在这里时,她给过谢语一把钥匙。
推开门,首先闻见一丝烟味,一盏灯微弱地亮着。叶少宁坐在她的床边,在灯
光映照下,他的脸几乎透明,* 也毫无血色。
“去哪了?”他盯着她,语气乍听很平淡,然而平淡中却* 。
她瘦比鲁豫,好像纤细的身子上顶着个大头,双目无神,* 清白,像失血过多。
“外面。”她放下包,把窗户打开,海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他把烟摁灭了,全身的精力仿佛都焦在一双眼中,而那双眼此时正目不转睛地
凌迟着童悦。
“你妈妈告诉我,你在她们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她闭上眼,没有回头。
只觉得这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你技术再高明,掩饰得有多成功,永
远都不会存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某一个肉眼看见的角落,总有一双你看不见
的眼睛在看着你。
但你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吗?
他还是不了解她。这段婚姻,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个孩子,她想要就要,
想弃就弃?
她残酷如此?无情如此?
他这是来责问,责问她剥夺做父亲的权利?不,他已做了父亲,恒宇与泰华联
姻,要折杀多少人的眼球。他是来找突破口,冻结的冰面裂开了条缝,先是苏陌,
再是孩子,呵,他可以了无牵挂地华丽转身。
她呢,从此后,将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小姑娘,和任何人再没有任何关
系。
“嗯!”她疲惫至极的点了点头。
“这样子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牵扯,你是铁了心的要离开?你做得很对,没有
一个疼爱自己的母亲,不如不要让她来这个世界。”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倒刺般戳过来。
童悦身子摇晃了下,心一点点冷了,她想问你已经有一个了还不知足吗?
不能说,小姑娘在听、在看,眼前是她的父母,她不能象自己自小到大一直生
活在恐慌之中,时时都没有安全感。而且说了还有什么意义,他都已这么认定。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他哑声问,唇边带着讥讽,惊涛骇浪的目光已经收
起。此时的他更像一只刺猥,仓惶地面对伤害他的人。
他亦有他的脆弱,也有底线,包容不是当真无边无际。
“没有。”她说得再清晰不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过了很久很久,她听到他站起身,走向门边。在出门的那
一刻,他回了下头,“童悦,如你所愿,我们分开。”
窗外沙沙作响,似雨又似风。
她面朝大海,呵地笑出了声。
分开十多日,他特地跑来就为这件事,确实让他等得太久了。好了,都解决了。
气温在这夜过后,一下提高了几度,青台正式* 火辣辣的夏季,中午热得窒息,
早晨和傍晚,还算凉爽。旅游部门已着手清理海滩、浴场,再过一阵,青台游人如
炽。
日子继续忙碌,高三的老师都近乎神经质,绷得紧紧的,走路都一脸凝重。杨
羊每天大惊小呼,嚷得别人看到她都绕路避开,和她一起,紧张系数会膨胀。童悦
也是第一次送高考班,她的心态还算好,一天忙下来,往床头上一倒,无梦到天明。
呕吐的情况好多了,她现在胃口不错。不知怎么,还是一日比一日瘦。郑治见了过
意不去,说高考一结束,立刻送他们出去游玩。
傅特助没再出现,她没有一点失落,意料之中,情理之内。
她换了家医院去做产检,医生给她戴上耳机,她听到里面传来强有力的跳动声。
“这是胎儿的心跳。”医生告诉她。
她咬着唇,一下子热泪盈睫,心情陡然云开雾散。
她没有再郁闷的理由,她很满足,她很富有。
那天,苏陌来学校慰问,很不避嫌地到她办公室看望她,柔声问她好不好?
乔可欣阴着脸冷笑。
孟愚没有表情,赵清嘴巴张得老大。
苏陌走后,三人保持一致沉默,都没发表任何感想。
下午,保安打电话给她,说有人找。她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微笑递
过名片,某某律师事务所的某律师。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茶室,他点了绿茶,她喝白开水。
他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拟的离婚协议,你若有什么其他要求,我和叶
总再商量。没关系,你尽量提,我们尽量满足你。”
多么体贴,多么大度,多么慷慨!
她匆匆浏览了下协议内容,叶少宁真的非常仁慈,书香花园的房子给了她,红
色君威给了她,家里所有的存款,他名下的资产,也给了她。他只要了荷塘月色的
那套小公寓还有那辆黑色奔驰。
她从包里拿出笔,把财产分割这一项全部划去,又从钱夹里拿出他送她败家的
卡,摘下手中的钻戒,一起放在协议上。
“我们结婚不久,我对家里什么也没贡献,我会找个时间去拿我的衣物,那些
都是他的。”
律师目瞪口呆,这人和钱有仇?
“这个世界是物质的,没钱哪里都走不通。童老师,切不可意气用事,你要慎
重考虑。”他古道热肠地提醒,唉,逾距了,他可是叶少宁的律师。
“我有工作。”拿叶少宁一厘银子,日后她都站不直、立不稳。
律师叹气,“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微笑,“谢谢,我得赶回学校了。协议出来通知我签字。”
这是大事,想必他已知会过她爸妈,刚到学校,童大兵电话就打过来了。童大
兵一直咂嘴,觉得是童悦有错在先,所以也没个脸和人家讲什么。
“你也是做老师的,千万千万要自重,不然学生、同事怎么看你?”
这把年纪,还让爸爸担这样的心,她很愧疚,只应着,不辩解。
最后,童大兵长叹一声,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不能坐视不管,“暂时先搬回家
来住吧,以后再租个房,我托别人帮你张张眼,有没合适的人,只怕咱们不能提什
么条件。”
童悦啼笑皆非。
钱燕阴阴地在一边说道:“搬回来住?街坊邻居问起怎么回答,她住惯大房子,
咱家这么小,她哪里住得了?彦杰和他老婆回青台住哪?少宁又没亏待她,买一套
好了。”
“爸,我在学校有宿舍,没有事啦。”她不要爸妈为难。
“放了假学校里哪还有人?”童大兵口气带着无奈。
“爸,这不是世界末日。你和妈妈好好的,我就会很好。”她反过来安慰他。
“养个姑娘几十年不太平,你瞧瞧我家彦杰,就是不一样。”钱燕洋洋得意。
她轻轻挂下电话,心情真的平静如水。
以前,她会和钱燕生闷气,现在真的不会了。她愿意钱燕永远这样嚣张,永远
这般知足,这样,彦杰才会走得自如。
最不淡定的是江冰洁,天都黑了赶到实中,请保安叫童悦进来。
保安看着这张与童悦极其相似的脸,忙打了电话过去。
母女俩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四周有草木的青涩气息,还有浓郁的花香。
江冰洁满脸的冷汗,眼中满是心酸,“非的要离婚吗?”她怯怯地握着童悦的
手。
“离婚的人多了去,没什么的。”她故意轻描淡写。
“先前不是好好的吗?你爸爸把他夸得不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一定非得有事,就是缘尽。”
“他外面有人?”
她讥诮地弯起嘴角,“为什么不说是我呢?”
“我这么个悲剧放在你面前,你不会傻到重蹈覆辙。你自重得苛刻自己,不到
山穷水尽,你不会选择这条路。”江冰洁非常肯定。
她震惊地看着江冰洁。
血源真是隔不断,知女莫若母,哪怕她早早地弃自己而走,这世上最了解自己
的还是她。
访客是一批又一批,该来的一个都不少,罗佳英把童悦叫去外面说话。
“叶太太,”尊重是相互的,辈份大,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的侮辱晚辈。她主
动地换了称呼,“你有什么话,找律师来和我谈,请不要再打我电话。这次我会接
听,下次我会把你的号拉进黑名单。”
痛快淋漓的讲话真好,不需要再委屈自己了。
罗佳英哪见过童悦这冰寒彻骨的一面,一时还真惊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别以为我愿意和你讲话,我就是告知下你,你和少宁婚前有协议的,谁出错谁
净身出户。我去问过你继母了,你背着他把孩子打掉了,这是天大的错,哼,所以
你别想从我们叶家拿走半分钱。”
“婚前协议只这一项?我们之间好像也有什么协议的。”
罗佳英脸刷地通红,“你……空口无凭?”
“我手机有录音的,你想让我交给你儿子吗?为什么我要偷偷去做手术,因为
这是* 妈逼的。二年期限未到,我不得不如此,不然我就失去了这个家。现在家已
失去了,我没什么可顾忌。”
“你……你……你到底想怎样?”罗佳英可知这话的后果,如果少宁得知这事,
怕是一辈子都不理她了。
“是你想怎样?”
“好,我们会补偿一点钱给你。”罗佳英咬牙切齿。
童悦皱起眉头,“叶家很有钱吗?”
“明知故问,不然你为啥死活要嫁少宁?”
“可是你怎么感觉很穷似的,视钱如命。你口口声声讲我沾了你叶家的便宜,
这样吧,我补偿你们家好了,你想要多少和律师说,我给你。”
罗佳英脸象调色板,红了又白了,白了又青了,青了又紫了,呼哧呼哧喘着粗
气。
“如果你没话说,我要走人。以后不要随便打扰我,更不要打扰我家人,不然
我会报警。”
“你敢?”罗佳英可不轻易服输。
“我不仅敢,我们之间还有小秘密呢!”她扬扬手中的手机。
她知道,以后她的日子真的会六根清净了,罗佳英只是一只纸老虎,没有她可
欺负,叶家的日子会无味许多,但欢笑会多许多,因为欢欢去了。
很久没把胃当酒精的量器了,叶少宁在和客户应酬时,特豪爽,成功将自己灌
醉。
夜里醒来,口干舌燥,胃饿得难受,起身倒水,水壶里空空的,冰箱里也空空
的。想起从前保温盒中的夜宵、床头柜上暖壶中的茶,他呕吐时在身后轻轻拍着的
一柔软的手掌,站起身递过来净口的温水杯、湿毛巾,一切恍若隔世。
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床边抽了两枝烟,任烟雾弥漫一屋。
一弯清月在夜空与他作伴,将他落莫的身影拉到窗边。
在别人眼中,他的人生应该是成功的。可是现在他有什么呢?没有孩子,没有
妻子,没有家,父母那边连句体已的话都不能讲,一个人呆在公司的休息室中,前
所未有的沮丧、颓废。
他努力有何意义?给谁看?
宿醉的结果是脑中有如装了个发电机,整天嗡嗡作响。浑身无力,还得撑着开
会、听汇报。他情愿这样,至少身边还有人走来走去,漫漫长夜才难熬呢!
童悦养娇了他的胃,本来就挑剔,现在吃什么都不香。
不香,也得习惯着。孤单,也得习惯着。
律师打来电话,说按照童悦的要求,重新修改了离婚协议,要送过来给他看看。
他揉揉额头,“我现在忙,过几天再和你联系。”
他听说了,她什么都不要,真的要和他断得一干二净,妈妈听说会不会吃惊呢?
她一直以为童悦要谋叶家的钱。他巴不得童悦谋,还有个吸引她的理由。
她不谋不图不留恋,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
如此豁达撇脱,可见已当他是陌生人。
和周子期多日不联系了,打电话过去,周子期愣了几秒钟才答话,两人约了去
小饭馆喝酒。
吃得痛快、喝得痛快,还是小饭馆,又遇不到熟人,什么都不必顾忌。
“最近怎样?”他给周子期倒上酒。
周子期苦笑,“凑合着过吧!呵呵,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其实激情啥的,
没意思。陪自己一辈子的是老婆,是儿子,得罪了他们,你就是四面楚歌。真的你
跳出来和他们斗,赢了现在,肯定是输了将来,得不偿失。”
“嫂子还没原谅你?”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制我的把柄,她当然要善加利用。就像手里拿了个木棒,
天天都要在你头上敲几敲。”
“但是她不会和你离婚是不是?这说明嫂子心里有你。”他露出羡慕之色。
周子期点头,“她对我那是没说的,是我有错。唉,男人的肠子都是花的,控
制不住呀!”
“我见过一次凌老师,一个人在北京飘。”
周子期沉默了,一口接一口的喝闷酒。许久才长叹一口气,“我也误了她。这
是天罚、报应。不谈这些了,说说你和童老师吧,有孩子了吗?”
这次,换叶少宁一口接一口的喝闷酒。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分开了。”
周子期小眼睛眨个不停,“分开?”
“就是离婚了。”
“没事找事做呀,这都干吗呢?”周子期拍着大腿直嚷,“童老师那性子可不
象凌玲,谁有本事打动她?你呢,温和亲切,容易给人误会,但想诱惑上,难!赌
气说的话?”
“我们都分居一个月了,是赌气吗?”
“哪里出了错?”
叶少宁闭了闭眼,“前面是因为乐董的女儿,她和我吵过几次,后来关系慢慢
好了,突然恶变,现在已成僵局。”
“象陶涛的车小姐?”叶少宁和车欢欢去税务局办事,去和周子期打招呼,周
子期见过车欢欢。
叶少宁点头。
周子期眼睛聚成了一条线,“你喜欢她?”
“爱屋及乌吧!高中时就喜欢陶涛了,她选择华烨时,心里面难过,却能承受。
后来她离婚后嫁给左修然,我亦没有妒忌到发狂,日子过得如常。现在想想,其实
我对陶涛爱得并不深,我从来都没有用全部身心去争取过,所以才没有强烈的失落。
车欢欢与陶涛相似,自然的照应她、呵护她,她说爱上我时,我是吃惊大于感动。
没想过去回应,只想能够婉拒她,让她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真是孩子气,越这
样越疯狂,再加上我妈妈在里面插一脚,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我以为童悦是明白我
的,没想到她一* 积到骨子里,一瞬间爆发。当她说出要分开时,我疼得腰都心都
裂了,整个人象疯子,语无伦次,口不择言。你说我会喜欢车欢欢吗?”
他苦恼地皱起眉头。
“少宁,你一直给人没有距离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车欢欢可是喝牛奶吃汉
堡长大的,观念开放,你能包容她,童老师不一定。虽然我没资格讲,但我也看出
来,老婆是要面子的,不然我那老婆还能做出跟踪我的事?你有些事可能处理得不
够恰当,童老师多心了,好好哄哄她去,低个头认个错,就行了。离婚很好玩吗?”
“喝酒吧!”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哄她、宠她、讨好她,他都做过了,可是她
已视而不见。
带了傅特助去政府拜见新上任的城建市长,顺便看望了下婶婶苏晓岑。苏晓岑
问起童悦,他没提离婚的事,只说很好。
“今天高考第一天,她大概忙坏了。”苏晓岑说。
他怔了怔,告辞出来。他都忘了今天高考开始,怪不得马路上警察多了许多。
电梯门一打开,正遇上乐静芬和特助。
稍有那么一点不自然,他先出声招呼:“乐董好久不见!”
乐静芬冷着脸停下脚:“叶总可是春风得意。”
“哪里!”他微笑。
“你为什么不问候下欢欢呢?以前你们可是形影不离。”
傅特助连忙说先去开车,乐静芬的特助说要去下洗手间,电梯口只留下叶少宁
和乐静芬。
“人都要往前走,谁会一直回头看?”叶少宁温雅倜傥,笑意不减。
“叶总到是适应得快,欢欢死心眼,被别人利用了,还不肯抽身。”
“乐董言重。除了孩子,可以做不顾后果的事,可以说不顾后果的话,其他人
都没这样的资格。只要做了或说了,都得必须承担起错误的后果,换作是你是我,
都是。所谓利用,都是图钱财、权力或美色。这个词用在车小姐姐身上,不知利用
她的人得到了什么?”
“欢欢去了海南度假,你知为什么吗?”乐静芬面情已近狰狞。
“她已不是我的助理,不需要向我汇报。乐董,傅特助在等,我先走。”他点
头,转身。
“叶少宁,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她们母女,对我们母女的伤害,我会好
好地记着,记得清楚,有一天,我会一点点还给她们。”乐静芬咬牙切齿。
“好!”他微笑点头,心中叹息,这黑与白在不同人的眼中,颜色有可能是颠
倒的。
他让傅特助先回恒宇,他自己打了车去实中。
实中门口静得连一声鸟叫都听得分清,警戒线外,家长们团团围坐在树荫下等
候。保安看见他,忙走过来。“叶总,实中学生的考点不在这,童老师没告诉你吗?”
“那在哪里?”
“一中。”
一中大门外有一条林荫大道,都是高大挺拨的梧桐,正是枝叶茂盛时,强烈的
阳光从枝叶间透进几道光芒,投射在地上,成了一块块斑斑驳驳的光影。
童悦看下手机时间,还有半小时,第一科的考试就要结束了。今早考的是语文,
时间比较长。孟愚有点紧张,嘴抿得紧紧的,双臂抱在胸前。有消息从里面送出来,
作文题目是《回到原点》。这个题目稍显生僻,他担忧学生会偏离主题。
童悦有一点晕眩,热的。
她往里走了走,朝等候的家长们点点头。这不是她的科目,其实她不需要陪着。
但是她在这里,家长们看着、学生看着,心情会安定。在最后一次班会课上,她说
她会陪着大家一起走到最后。
赵清也在,他是为了陪谢语。
谢语那个强悍的妈妈坐在不远处,他悄悄地瞥一眼,又迅速地收回,难免有些
忐忑。
孟愚的手机叮咚响了下,有短信进来。他掏出一看,浓眉蹙起。
“又是一页翻过去,祝你春华秋实,硕果累累。”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这语句平淡无奇而又带有公式化,可是他却看得心潮起
伏。她有可能以为他不知这个号吧,才有勇气发来这条短信。他可以想像当她按出
这几字时,手会怎样颤抖,也许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来来回回多次,最后发送时
脸通红,闭上眼睛,手猛力接键。说不定事后还会自我埋怨,不该发这条短信。
可是他已收到了。
一别数月,她一直没有忘记他,和他有关的一切她都刻在心里。她牵挂着他,
想念他,是否还象从前那般爱着他呢?
铃声响起。
童悦长吁一口气,“孟老师,时间到了。”
家子们纷纷站起,却没有潮水般拥过来。
校门外有学生拥过来,个个脸胀得通红,有人沉默,有人欢喜,有人埋头走路。
家长也不问,只笑盈盈迎上去。
实中强化班的学生出来了,他们没有着急走向家长,而是向孟愚和童悦走来。
他们举起手掌,与孟愚相击,而对于童悦,不管男生女生,都是扑过去,抱了抱。
谢语似乎考得也不错,抱过童悦后,看到一边的赵清,悄悄挤了下眼,没等讲
话,就被妈妈拉了过去。
赵清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不失落。
李想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对孟愚点点头。童悦微笑地看着他,朝他伸出手,
他轻轻一拉,手搭在童悦的腰间。
“如果回到原点,我仍愿意做童老师的学生。”他在童悦耳边哑声说。
然后,他轻轻放开童悦,双目幽深。
童悦失笑,“听着很有创意,下面继续这样发挥。”
李想微微闭了下眼睛。她可能以为他是在借题发挥,他今天的作文真的是这样
写的,不过,文中的“她”不是他的老师,也没有二十八岁。他们在合适的年纪对
的时间相遇,那时“她”就没有任何理由推开她。他写道:不管是回到原点,不管
是穿越到未来,他永远只想遇到“她”。
这篇文章在这一年的高考中拿了满分,被各大报刊选载,这是以后的事。
身后传来两声清咳,几人回头,苏陌和教育局的几位科长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孟老师现在轻松了。”苏陌拍拍孟愚的肩。
孟愚点头。
“小悦,你怎么一头的汗?”苏陌看向童悦。
童悦有点不自然,在同事面前,苏陌一向叫她“童老师”的。
可能是怀孕的缘故,这年的初夏,她觉得比哪年都热。“紧张的吧!”她自然
解嘲。
“是不是半天都没喝水?”苏陌又问道。
没喝水的不是她一个。“我们都忘了。”她扫了下孟愚和赵清。
“走吧,前面有家饮品店,我陪你去喝点果汁。”
几位科长很有眼头见色,“苏局,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指指一中的大门。
“不用,我还得回学校呢!”童悦轻声咕哝。
“喝完送你。走吧,我正好有事和你讲。孟老师、赵老师,我们先走一步。”
“啊,好的。”孟愚和赵清面面相觑。
童悦沉着脸,只得随他过去。
“别对自己苛刻,想怎样就怎样。走了一年半载,你以为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你?
人是为自己活的。”苏陌走在她的左侧,替她挡着行人。
“走?去哪里?”她没好气地说。
他轻笑,“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小悦,到上海后,我们首先布置婴儿室吧!”
她呆在阳光下,面白如纸。
“我的事我会处理。”
“小悦,我知道你心中有阴影,你自幼生活在重组家庭中,很压抑,继父继母
给人的感觉总有些别扭。我想过了,我们在一起后,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你
腹中的这个。对于我来讲,有你就胜过全部。如果你不敢相信,我去结扎,好吗?”
“不要再看了,尊重下别人。”孟愚推了推赵清。
“不是一次两次了,童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到底乍回事?”赵清质疑地拍拍脑
门。
“苏局是童老师的师辈,能有什么?”
赵清竖眉瞪眼,“师生不可以恋爱吗?”
“当然不可以,乱了辈份,也乱了伦常。这太无廉耻了。”
“你太迂了吧,许广平也是鲁迅的学生,他们不是结婚生子了,你说鲁迅无廉
耻?”
“那是特殊时期。”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思想更得更新,姐弟恋、师生恋都很正常,只要他们真
心相爱。”
“你干吗这样激动,你不会喜欢上某位女生?”
赵清昂起下巴,“我……我只是不同意你的观点罢了……叶总?”
对街的梧桐树下,叶少宁木然地立着。一手拎着一大袋冰镇汽水,一手拎着一
大袋可爱多。
站久了,温度又高,可爱多都融化了。袋子不完缝,褐色的、粉红的、青绿的
汁液从缝隙里漏了出来,地上滴落了一团。
因为高考,这里交通管制,车开不过来,他走了很久才到一中校门前。一抬头,
看到童悦用手掌作扇,呼哧呼哧* 着,不时还用舌舔下干裂的唇。
他扭头就回,挑了最近一家超市,拿了瓶水往外跑。结账时,想想不对,孟愚
他们都在,一会还有学生,他又进去,拾了两大袋喝的吃的。
当他走过来时,又和那次在丽江机场样,只看到苏陌和童悦离去的身影。
童悦停下脚,和一位学生家长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来,行人那么多,她没看见
他,或者她看见了也是匆匆掠过。
她与苏陌继续往前走。
“四季”饮品店,他看得见那鲜目的招牌,苏陌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欠
* 从外面挑了只卖相很好的木瓜,交给店员,交待她榨新鲜的果汁,加上牛奶,放
一匙冰渣,搅拌,降温就可以,不能刺激到胃。
视线在汗水中氤氲湿热。
冲上去责问,再打一拳?
打了也没挽回她的心,只会将她推得更远更远。
他苦笑,收回视线,该和律师联系了。
“我只是路过。”他冲孟愚、赵清颌首,僵直着转身,在路边的垃圾筒边停下,
将手中的袋中扔进去。
初夏正午的阳光,明亮刺眼。知了在枝头鸣叫,风中花香醉人、催泪。
他看着前方,走得飞快。
六月十日那天,童悦被强化班的学生们堵在走廊上,班长带的头,“童老师,
我们今晚去狂欢,天不亮不准归。”
“今晚我已经有约了,明天行不行?”童悦和他们商量。
“明天去岛上吧,游泳戏水、吃海鲜喝冰啤。”李想插话道。
众人欢呼。
“我负责准备场所、食物,你负责把童老师押过去。”李想斜睨着班长。
班长拍拍胸膛。
童悦看着他们,真的有那么几份不舍。以后她还会遇到新的学生,但这一届对
于她来讲,太特殊了。
晚上和她有约的是江冰洁,八号晚上就给她打过电话。她们见面的次数少,有
时是她跑过去,从不为预先通知,有几次是江冰洁跑过来,也不知会一声。这是第
一次江冰洁很慎重地给她打电话预约。
“没什么事,你试也考好了,过来吃个饭,就我们俩。”江冰洁恳求道。
她去了,带着果篮,还买了件连衣裙。
江冰洁腿修长,穿连衣裙特别漂亮。
江冰洁摸着裙子,欢喜不已,“我现在有点胖,不知能不能穿得上?”
“可以的。”童悦目测过她的尺寸。
面馆好象停业了,桌椅归置在一边,厅堂显得宽阔,里外打扫得很干净。
饭菜端上来,差点落泪,都是童悦儿时最爱吃的,握着筷子的手不禁有点抖。
江冰洁不住地给她夹菜,笑盈盈的,仿佛特别开心。
她吃了很多,饭后留下来呆了会。江冰洁炒了瓜子让她嗑。两人就坐在外面的
场地上,一抬眼,满天星光,月亮莹润饱满。
“暑假后我有可能换个学校。”
“好啊!”
“如果……不在青台,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童悦侧过脸。
江冰洁摇摇头,“我习惯呆在这里,离开我会睡不着的。”
童悦没有再说话,月上中天时,她告辞。江冰洁陪她走到路边,替她拦了辆出
租。她上车时,江冰洁探身进来,递给司机一张纸币,“到实中。”
“我有的。”童悦说道。
江冰洁笑笑,“好好工作。”
她犹豫了下,伸过手,摸了下童悦的头,叮嘱司机,“路上开慢点。”
“那是你妈妈吧?”司机从后视镜看着越来越小的人影。
童悦点头,“嗯!”
“真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可不是吗?也许都是孤单一辈子的命。
疲惫不堪地上了床,紧绷的神经一刻都不肯松懈,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不同的
画面。
她叹了叹,高考结束,有些事必须挪到日程上来了。
这个宿舍,她还能住几晚?
眼睛只合了一下,手机就响了。她闭着不肯去接,不用问,肯定是那般放出笼
子的鸟儿吧!
铃声很有耐心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好啦,好啦,就来。”她拿起手机大叫。
“小悦?”那边的人被她的音量吓了一大跳。
她深呼吸,“爸,呵,我以为是我学生呢,你找我有事?”揉揉眼,看看外面,
天才蒙蒙亮。
“昨天……昨天夜里,她的小面馆……发生大火,她……没跑得出来。”
童悦缓缓坐下。
她看了下时间,七个小时前她和江冰洁道别,在车上,她还摸了摸她的头,替
她付车资。说话时,嘴角带笑,象个慈爱的母亲。司机还说她们象一个模子铸出来
的。
“爸,你做恶梦了吧?”
童大兵叹气,“那里挨着加油站,火起了之后很快消防车就来了,房子塌了,
她……被烟呛得昏迷,然后……你去看看她。”
“好!”她本能地接话,“我和爸一起去。”
童大兵吞吞吐吐道:“我还有别……别的事。”
“老童,快过来帮我晾被单。”电话里多了个声音。
“我挂啦!”童大兵匆匆挂了电话。
童悦用手掩脸,心中方明白江冰洁是真的去了。
江冰洁在世时,童大兵会悄悄地过去看望她。她离世,童大兵连吊唁她的勇气
都没有,因为钱燕会生气。
这不是吃醋,而是童大兵现在的老婆叫钱燕,而不叫江冰洁。
可惜江冰洁的紧急联系人还是童大兵。
不过,她亦没真正爱过他。他对她来讲,只是给了她一个孩子,如此而已。
她忽觉遍体生寒,抓了件风衣往外跑。街上行人瞧她的眼神象瞧外星人,今天
三十二度。
小面馆外一片狼藉,有警察在场。塌掉的是前面的厅堂,后面居住的还残留着,
只是屋顶、墙壁焦黑,地上满是水,江冰洁湿淋淋地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嘴角似
乎还有若隐若无的笑意,她身上穿着家常睡衣,童悦送的裙子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枕
头边。
“这不是一宗意外。”童悦对警察说,“小面馆很久不营业了,昨天晚上我和
她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才走的,屋里没有火苗。”
“难道还有人纵火?”警察象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这小面馆里有什么钱财,
还是她是个什么人物?”
“那火是从哪里来的?”童悦怒瞪双眼。
警察耸肩,“电路老化,引起火苗,气候又干,一下子就着了,她睡得又沉。
这种老房子,让她一个人住在这,你这做女儿的怎么安心?”
呵,责任在她的了。
赶过来的房东哭丧着脸,揪住童悦,嚷着要她赔偿。
“可以,我赔给你。可是你得把我妈妈也赔给我。”
十二岁之后,她没喊过她“妈妈”。为了讨钱燕欢喜,她一口一口的叫钱燕
“妈妈”,但叫一次,心里就抽一次。“妈妈”这个词只是个称呼,好像并没有特
别的意义。
这一刻,这一声“妈妈”,童悦再也忍不住,炙烫豆大的眼泪滚下面颊。
房东摸摸鼻子,不敢吱声了。
警察让童悦签字,接受这只是桩意外,然后他们回局交差。
笔象有千斤重,童悦握了很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警察叫了灵车,房东为房屋投了保,保险公司要过来检查受损情况,然后赔付
款项,人是不能再留在这了。
童悦看着江冰洁,这是她的宿命吗?她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守护她的爱情,
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里。
童悦把那件裙子一同带上了灵车。
最先赶到的是李想那帮学生,他们打电话过来问,童悦说我去不了,我得陪我
妈妈最后几天。
幸好有他们,童悦虽然处理过彦杰的后事,但那是苏陌在打理,她只是送他一
程,其实她什么也不懂。殡仪馆里有行家,李想向人家请教,一一记在本子上,然
后分头租灵堂、买灵衣、孝服、花圈,另有几人负责接待吊唁的客人。
稚气青涩的面容上,一个个神情严肃。似乎,他们在一夜间长大了。以前是他
们依赖童老师,现在童老师可以靠向他们还不太宽阔的双肩。
童悦只是静静地陪在江冰洁身边。天气暖,殡仪馆把江冰洁装在冰棺中。她们
母女很少有这么安宁的度过这么长的时光。
江冰洁的朋友们陆续过来了,实中的同事们也来了。
童悦换上孝服,送客人出来。一抬眼,看见车城站在烈日下。
她一声不吭地回屋,跑到水笼头前接了一桶水,咚咚地跑出来,迎着车城泼过
去。
“滚!”
所有的人都呆住。
车城抹去脸上的水,哀求道:“我只看她一眼,道个别。”
“听不懂我的话吗?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她不想再见到你,不想……不
想……”她说得太急,一时呛住,咳得气都接不上来。
一辆黑色的车疾驰过来,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替她轻轻拍着背。
“车总,请回吧,这里有点忙乱,无法招待你。”她听到有人客气却疏冷地说
着话。
她回头,叶少宁幽幽地看着她。
“你,也滚。”她拂开他的手,低吼道。
他和车城都是一丘之貉,为了乐静芬母女,先是伤害她妈妈,接着是她。你们
喜欢快乐,去呀,没人拦着,干吗装出一幅情圣的样子给谁看?
“我送你进去休息。”叶少宁缓慢地闭了下眼,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你是我什么人?”她冷笑。
叶少宁沉了脸,“我们还没有离婚是不是?”
她沉默。
“那么我现在还是你老公,还是里面冰棺里躺着的那个人的半子,那么我还有
义务来料理丧事,是不是?”
她用冷漠拒绝回答。
“好,好,好,如果你着急离婚,等把丧事办好,我们就去签字。现在让你妈
妈入土为安,行不?”
她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托住了她。
实际上,她已无力支撑。
她又坐回了冰棺边的椅子上。
叶少宁换上孝服,向帮忙的学生们一一致谢,请同来的傅特助带他们去吃饭,
一人送一个大的行李箱,上大学时可以用到。
他和秘书和其他几位助理迅速把其他事接过来,场面很快有条不紊。
苏陌也来了。
一身重孝的叶少宁向他道谢,陪他到江冰洁灵前施礼。他想和童悦打个招呼,
叶少宁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只得走了。
叶一川和叶一州同时来的,叶一州对童悦说,苏晓岑去北京了,不然也要来的。
叶一川爱怜地拍拍童悦的肩,从车里拎下一篮新鲜的水果还有点心,让她不要
太伤心,要注意身体。
她频频点头。
叶少宁手机响,看看号码,跑出去接了。
“她真的死了?”乐静芬不敢置信。
“这不是乐董一直以来最大的希望吗?”
“我……我是做梦都想这样,可是我……”
电话里突然传来“嘟嘟”声响,像是匆忙挂断的。叶少宁合上手机,仰起头,
吸进一口气。
一阵劲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飘落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他脚下,他捡起捏
在手中,细细看着叶上的纹路,久久沉思。
“不需要问了,我刚从殡仪馆回来,她死了。”车城湿漉漉地站在客厅中,一
把挂断了电话。
“你以为是我做的?”乐静芬愤怒地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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