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成珠
苏陌愣了下,那一下不过是一秒,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当他转过身时,举手投
足已是风度尽显,“叶总,好久不见,你也路过?”
叶少宁也是水波不兴,朝路中间瞟了一眼,“哦,车抛描了。”
他并没有刻意去看童悦,而童悦却因他,含在嘴巴里的一块点心突地卡住了,
两眼圆睁,脸胀得通红,两腮鼓鼓的,难堪到无地自容。
“和你说过多次,吃点心前先喝点水,点心掰成小块,细细嚼,慢慢咽。”语
气不紧不慢,听着并不温柔,却自是家人般的亲切。
童悦狼狈不堪,连对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她很少这般狼吞虎咽。
最近食量大增,一饿就觉着满心满肺都痒,忙不迭地满街找东西吃。在书屋遇
到苏陌,他说雨天路滑,让她在外面等着,他去买。这条街是文化用品街,附近都
没有食品店。
叶少宁的目光偶然扫过她,又说道:“嘴角有饼屑,不上课,连形像都不要了
吗?”
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去。
她真是恨不得地下裂条缝,让她钻进去得了。
她没想和任何人比,但离婚后,她这幅样子落入他的眼帘,心里面真是说不出
的滋味。
苏陌依然风度翩翩,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小悦是女生,叶总留点面子吧,
你瞧你把她吓得这样。”
童悦深吸一口气,那块点心总算艰难地吞咽下去了。
“哦,我只是友情提醒下。”握着手帕的手没有收回。
“谢谢!”她迟疑了下,接过,拭了拭嘴角。想想,手帕在掌心捏成一团,没
有还过去。
叶少宁已安然把视线挪向苏陌,“那天在机场真是失态,我误会了苏局,一直
想找个机会道歉,今晚可以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苏陌推出了局。
他什么都知道了?
苏陌大度地笑笑,“叶总说哪里去了,那种小事,我早忘了。我和小悦还要去
看个朋友,改天我们来约叶总。”
我们,是她和他。叶少宁的视线在陆续亮起的路灯下慢慢僵硬,不经意地瞄了
眼苏陌手中书屋的纸袋,最外面是几盘D ,封面上可爱的胖娃娃笑得小手直舞,旁
边写着《胎教音乐》,他皱了皱眉,心中更是难受。
他想起了与他无缘的孩子。
“你朋友的麻烦好像解决了。”苏陌看向马路对面。傅特助已把车挪了过去,
双手插腰,一脸无奈。
“再见!”叶少宁点下头,目光冷淡,略略一笑,疏离而客套。
童悦自始至终沉默着。
“我来开车。”叶少宁抢过傅特助的车钥匙。
傅特助暴睁双眼,“不是吧!”
“你要不要上车?”
傅特助委屈地上了脸,急急地系好安全带,咽咽口水,“叶总,这里是闹市区,
最快不能超过四十码。”
叶少宁状似没听见,脚下油门一踩,车嗖地飞了出去,指盘上的红针刷地指向
六十、七十……
傅特助脸都白了。
“咳,咳,刚刚我在复印社,还和童老师聊了会天,她……她问我有天是不是
去墓园了,说那束康乃馨很漂亮。我说是叶总买的,那个蛋糕没人会扎,我们走了
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冥寿店有卖。”
车速慢了下来,叶少宁斜睨着后视镜,灯影、雨丝中,世界迷迷蒙蒙,什么都
看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谢谢,我继续说叶总最近越来越血气方刚,特爱开快车,为了青台
市民的安全着想,我建议他做个乘客。童老师连着说了三遍这样好。”
叶少宁狠狠冽了眼过去,傅特助摸着头呵呵地笑。
苏陌从不开快车,车如其人,斯文从容。
“不吃点东西再回去?”苏陌又问了一遍。
那盏路灯并无特别之处,童悦看得出神。
“小悦?”
“呃?你说什么?”她回过头,像吓了一跳。
他轻笑,“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
童悦摇头,“刚刚才吃了点心,饱着呢!”
“家里有没有备下什么食物?”
“有。”
苏陌温柔地笑笑,并不坚持,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本《十月怀胎》,“这本
我先看着,多点知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童仓惶转移视线。
也没有刻意,不知怎么,却是天天和他呆在一起,有邂逅,也有约定,仿佛在
青台,她只有他了。
“进去吧,晚上再给你电话。”宠溺的语气,无不暗示他们之间的熟稔。
他目送她走进书香花园的大门。学校正式放暑假后,她就搬回来了。他数次送
她到门口,她从不曾邀请他进去坐坐,他也不提。青台的种种终究是序曲,在上海
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本来说好这周就去上海的,上海这几天偏偏高温持续不下,他公寓装修的工程
正如火如荼,索性再在青台呆几天。
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可去纠结的?苏陌淡淡地挑了挑眉,倒车,融进傍晚湍急
的车流中。
童悦低着头走进电梯间,不慎撞到了人,忙道歉。
“童老师,你在这呀,我刚去你家敲了很久的门。”是楼上的邻居,有个远房
亲戚在实中读书,托她照应过。
“有什么事吗?”
“我儿子这个周六结婚,你得过来喝喜酒,请帖在这。”邻居满脸喜气地递过
大红的卡片。
“好的,好的!”大夏天办婚礼,够辛苦的。
邻居压低了嗓音,“没办法,都三个月了,肚子快看出来了。”
她一怔,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她也有三个多月了,* 还是平平的,医
生讲她太瘦了。但现在她很能吃,估计很快肚子也要看出来了。
如果再象今天这样与叶少宁邂逅,他看到,不知会是什么样?
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似乎这份婚姻的破裂,他应负起大半责任,可是他能磊落地直视她,她却羞惭
的没有勇气看他。
蜗牛漫步般出了电梯,幽幽转目。
那一天,他站在这和她说的那一番话,清晰如昨。
一开始,没有太多注意到他。与同事们一起走着,突然喧闹起来,一个个娇笑
嗲语,眼中风情无限,她诧异地抬起头。与郑治并肩同行的男子温和地微笑颌首。
同事说他是承建实中新校区与世纪大厦那家公司的总经理。
她吃惊于他的年轻与杰出。
再相见,不免多看了一眼,那时,纯粹是欣赏与好奇。
有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他和助理迎面走来。不知怎么,她突地把脸转向了一
边,连脖颈都红了。
“你好!”他主动与她招呼。
他不仅有俊逸的面容,还有一幅温雅柔和的嗓音,周身温暧到令人亲切,令人
撤下心防,情不自禁想靠近。
“你……好。”她居然结巴了。
“是去上课吗?”
“不,我……去拿讲义。你找郑校长?”
“我送图纸过来。”
那时是初夏,校园内柳枝碧绿轻盈,他站在树下,微笑地看着她。她不知怎么,
想起“温润如玉”这个词。
再碰见,她故意走上另一条小径,避他远远的。眼角的余光却又控制不住飞向
他的身影,他对谁都非常礼貌,她心中闷闷的。
七夕节那天,无意撞见他在相亲。她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样的男子怎会沦落到
相亲的地步?他的身边不应该是莺戏燕拥吗?
未婚的女同事不掩饰对他的兴趣,谈论他时,她就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多,童大兵是懦弱的,彦杰有些微微的阴冷,惜言如金,苏
陌温和中带有精明,像深不可测的夜海,容易迷航,赵清油嘴滑石,没个正经时,
做同事、朋友都可以,若做男友,似乎很不搭,孟愚需要的是凌玲那样主动出击的
女子,个性迂腐,遇到什么事都爱引经用典,让人啼笑皆非。
他,和他们都不同。
他暧如春阳,温和如夏夜习习凉风。身居高职,却无距离感。
仿佛是天意,他们在迷人夜色里,重逢于夜色迷人。
真正做下决定,是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并不擅长此事,但机会飘到面前了,
若不抓住,也许人生就是另一条道了。
她抓住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他许以恋爱,许以婚姻。
原以为只要时时保持清醒,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状况,她都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伤。
其实,他一早就看出了这个局,沦陷进去的人是她。
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又是几天的雷阵雨,空气闷热无比,童悦没有出门,在屋中写怀孕日记。她渴
望讲话,却没有倾听的对象。那就写下来,日后,让小姑娘做个好听众。
收到录取通知的学生们的家长开始准备谢师宴,这是每年夏天各大餐厅的重头
戏。一早晨就接了好几个电话,热情铺天盖地,都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挑了一个下午出门,去吃饭总得买点小礼物。女生,她会选一个漂亮的发卡,
附一张卡片,男生,有的是碟,有的是文具。她熟悉他们的喜好,礼物不会挑错。
邻居儿子的婚礼,肯定要参加的,她跑了几条街,最后选了一套情侣票夹,很有纪
念意义。
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开门时还气喘喘的。到底多了一个人,行动明显笨重了。
好好地泡了个澡,体力才恢复了些。照例先写日记,然后喝牛奶,接着听胎教
音乐。那音乐声一响,她就昏昏欲睡。
那就打个盹,只要小姑娘醒着就好。她托着下巴,歪倒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几丝异常。她睁开眼,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门外,像是
有人在开门,折腾半天了。
她看了下时间,九点多一些,英雄好汉们应该还没开始上班呢。她大着胆子拉
开门,震愕地看着一身酒气的叶少宁。
他晃着手中的钥匙,咕哝道:“锁是不是坏了,明天找个人来修修。”
他走的时候,不是把钥匙都给她了吗?
“我的鞋呢?”他越过她,一脚跨进来,歪着头问。
他的拖鞋,她也早收起来了,家里没有外人来,她只留下自己常穿的。
没等她答话,他突地扔下手中的公文包,冲进洗手间。
她皱起眉头,他到底喝了多少,吐成那样。
“童悦,毛巾呢?”他在洗手间里大叫。
她走过去,从毛巾架上拿下自己的毛巾,淋了水,挤干,递给他。
他站起身,拧开水笼头,用冷水拍拍脸,净了口,抹干之后,他看看镜子的自
己,又看看立在一旁的童悦,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重重闭上。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忘了我已不住在这里。”
她的心强烈一抽,“没……没事,你还好吧?”
“打扰了,我这就走。”他把毛巾挂上去,拉拉边角,转身走向客厅,捡起公
文包。
开门时,他的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她急忙托住他的腰。
他拍拍额头,“谢谢,没有关系的。”
“要不要……喝点水?”说完话,她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他讶异地回过头,“家里有吗?”
她叹气,让他坐到餐桌边等着。夏夜,她都会煮一壶开水温着,不能贪凉,冰
茶对胃并不好。
她给他泡了杯蜂蜜茶,加了点薄荷,特别清凉爽口。
他却像不太喜欢,眉蹙着,喝得极慢。
“你听的这是什么音乐?”他捕捉到音响还在工作着,曲子轻柔清灵,象妈妈
慈祥的手抚过婴儿粉嫩的肌肤。
“随便听的。”她匆忙关了音响,神情惊慌。
“你现在品位比以前提高了许多。”几份自嘲,几份心酸。
“假期,时间比较多。”她离他远远的。
“嗯,是该做点有营养的事。”
她默默,手指搅着,拉着勾玩。
一杯茶能有多少,就是樱桃小口,也只能是半会的功夫,他站了起来。
她跟着也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茶,我好多了。”
“不谢,你走好。”她替他打开门。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为他今晚的行为解释。
她浅浅一笑。
电梯也配合,刚好停在这一层。他走进去,挥手道别。
门合上那一刻,她整个人突地一软,慢慢蹲了下来,只有两个字:好悬。
李想的谢师宴是在自己家里举办的,有场地,有帮工,还有美丽的海景,当然
善尽其用。
那天,破例没有下雨,海面上还有点小风。老师们约好下午一同坐船过去,乔
可欣特地带上了泳衣,说今年还没游过泳呢!
童悦穿了件宽松的长T 恤,下面是银灰的打底裤,人字拖,很悠闲的感觉。
李想到码头来迎接,有些日子不见,他好像晒黑了,头发修得很短,猛一看,
真少了些少年的青涩气。
班长和一帮同学先到的,谢语也在。船还没靠码头,赵清的手就挥个不停。
乔可欣斜视着与赵清贴面低语的赵语,问童悦:“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有情况又怎样,没情况又怎样?”童悦反问。
乔可欣眺望远处茫茫大海,耸耸肩,“是哦,能怎么样呢?似乎每个人都把自
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唯独我很失败。这大概是我和你们最好的聚会了,我准备去
广州。”
童悦没说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辞,乔可欣无论在哪里,都会善待自己。
孟愚没有同船过来。
“孟老师大概要晚一点到,他现在火车上。”码头上有点湿,李想轻扶着童悦
的胳膊。
码头附近就有一片沙滩,老师们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给!”班长笑眯眯地递过一只插了吸管的椰子。
童悦摸着有点冰,双手先捂着,等稍微温些再喝。“其他老师没有吗?”她扫
了一圈。
“等会和他们拼酒。童老师不能碰酒,就特别照顾这个。”班长说道。
童悦欣然,他们一毕业,角色立刻互换,以前她把他们当孩子般照顾,现在受
照顾的人是她。
李想陪着她沿岛散步,没有太阳的炙烤,礁石、海浪、一株株开满花朵的树木,
微风,真是美妙的享受。
“听说你下学期不在实中了。”
“嗯,换个学校。”
李想没有象别人问为什么呢,“会考虑上海吗?”
“上海离青台,得坐七八个小时的车呢!”她委婉地把话题挪远。
“也有飞机的。”李想叹了口气,不敢有什么奢望,“我可以和你联系吗?”
“不可以。”
他扭头看她。
“我可不想成为你心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李想大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尊师重教,过年过节向老师问声好。”
“那发邮件吧!”
“小气的女人。”
她抿嘴轻笑,是呀,别扭而又小气的女人。
李想爸妈在沙滩搭了两个大的凉棚,酒席就放在里面。真的很热闹,象篝火晚
会,学生们轮流表演,老师们也跟着疯,李家的亲戚朋友、小岛上的邻居就是观众。
李想敬了一圈的酒,就坐到童悦的身边,大男人般替她布菜、斟饮料。童悦到
不好意思了,“老师那么多,你别只关注我。”
李想慢悠悠地回道:“那又怎样?”
她哑然。
“我没有太晚吧!”凉棚外多了个身影。
“不晚,不晚,重头戏刚刚开始。”班长抢先冲出去。
“那就好,只是我还多带了一位客人,可否挪个座。”孟愚呵呵笑着,从身后
拉出个人。
童悦捂着嘴,眼眶不由地红了。
“凌老师,欢迎!”李想礼貌地招呼。
“祝贺你,李才子。”凌玲语音哽咽。
有几秒钟的冷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赵清拍拍孟愚的肩,“兄弟,有出息,来,咱们走一个。”他端起了酒杯。
凌玲被安排在童悦的身边,两人紧紧地握着手,都有点颤抖。
“我没有勇气,是他鼓励我,我才敢回来的。郑校长也邀请我回实中继续教课。”
凌玲回头,深情脉脉凝视着被众人灌酒的孟愚。
“真好,以后会更好的。”
“我一定要用力珍惜。”
童悦点头。凌玲是曾经迷失过,但她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现在她又找回
自己。只要还爱着,何必介意过去?
苦尽甘来的大结局总令人唏嘘、泪眼婆娑。
“婚礼放在七夕节,他没和家人提过我的错,他一直都呵护着我,所以……我
什么也不要担心。”
“嗯,孟老师很MAN 。”
两人相视而笑。
“我想尽快要个孩子,男生,象孟愚。”
童悦闭上眼,无法想像一板一眼的小孟愚是什么样,但她相信凌玲心中早已勾
勒个百次千次。如她在静夜里,描绘小姑娘的轮廓,什么样的眉眼、嘴角,笑起来
什么样,讲话时的神态,生气噘起小嘴。有点像她,也有点像叶少宁。
众人闹到半夜才回市区,孟愚和赵清都醉了,一帮男生负责相送。
李想陪他们坐渡船过来,这是晚上最后一班回岛的船,他在码头上与童悦告别。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飞快地抓起童悦的手啄吻了下,“童老师,世上最美
好的感情,就是还没来得及发生的那种。我会珍惜。”
他转身上船。
童悦含笑目送他,她同样也会珍惜这份纯真的回忆。
手机上有几个来电未接,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没有回,直接删除电话记录。
睡前,依然一杯牛奶。刚从微波炉中端出,喝了几口,座机响了,“家里怎么
没电?”
“呃?”她低头看着落在地上温和的光晕,那是什么?
“我九点钟经过楼下,家里漆黑一团。”
她沉默。这人不会是被外星人换脑了吧,以前是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
时,去似朝云无妥处。现在离家却开始恋家,怪哉!
“是保险丝坏了?”
“……”
“童悦?”
“保险丝没坏,灯也没坏,我人也没坏。”她无力叹息。
“哦,晚安!”
怔怔握着话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在《怀孕日记》里写道:“宝贝,你说你爸爸今晚是不是又喝醉了?难道醉
酒会加降低人的智商。”
太平洋商场成立五周年庆,促销活动前所未有,所有品牌一律五折,还有抽奖。
童悦是被邻居拉过去的,商场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也抵不上人潮的热浪滚滚。
她很快就与邻居走散,索性顺着人流慢慢逛,其实她没有什么想买的。
在名表柜,很巧,遇到了车欢欢与罗佳英。
罗佳英趴在柜台上,台面上已经放了好几块表,她象是拿不定主意。“欢欢,
你说哪块少宁戴比较好?”
车欢欢神情有些恍惚,一抬头,看见了路过的童悦。
“阿姨……”她低低叫了声。
罗佳英顺着她的视线追去,只看到童悦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无关紧要的
人。”她安慰车欢欢。
车欢欢在楼梯口截住了童悦,她直勾勾盯着童悦纤细的腰身,“你……骗我!
你没有怀孕。”
“我怀没怀孕,和你有关系吗?”童悦冷冷地问。
“你……反正不够诚实。”是的,肯定从一开始就没怀上孕,不然叶大哥也不
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的。车欢欢心中暗潮起伏。
“对你,没必要。麻烦让开,你挡着我的道了。”
“没有我挡着,叶大哥也不会爱上你。勉强的婚姻长久不了。”
童悦轻蔑地倾倾嘴角,“你这么紧张,是我挡着你的道了吗?”
“我还年轻,我可以等,你呢?”
“我有自知之明,该撤就撤。”
下腹处有一股熟悉的热流涌动,她扶着楼梯,镇定了下,拿起手机,“苏陌,
我在太平洋商场。”
“你也去挤这个热闹,你忘了你的身体。”苏陌柔声责怪,“我去接你?”
“好!”
她没有看瞠目结舌的车欢欢,离婚后有男友很正常是不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野百合也会有春天。
车欢欢悲伤地意识到,童悦都有了男友,叶少宁再在意她也是惘然,那么,他
对自己这么冷,不是有责任,也不是有义务,他也许真的是在意自己和其他男人上
过床,或许是真的不爱她。
那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她伤心欲绝离开了商场。
罗佳英焦急地在名表柜前左顾右盼,欢欢去趟洗手间要那么久吗?
“大妈,这表你到底要还是不要?”营业员不耐烦地问。
“我……我去找个人呀!”她赔着笑,“你帮我留着。”
营业员一翻白眼,悄声对同事嘀咕,“买不起还装大款,瞧着就恶心。”
停车场前,童悦的脸色越来越白,把苏陌吓了一跳。“你中暑了?”
她摆摆手,“麻烦你快点送我去医院。”
她感觉得到,下面好像出血了。
急诊室前,苏陌看到医生出来,忙走过去,“医生,童悦怎么样了?”
医生面沉似水,拿眼角瞥他,“你这老公是怎么做的,瞧着也一脸斯文,怎么
能纵容她那样胡闹?孕期是过了危险期,但不代表就什么危险都没有。商场那种地
方,空气不好,人流量大,碰来撞去,她情绪又极不稳定,体质弱,自然胎儿就会
受影响。”
苏陌抱歉地笑,“是,是,以后我会看着她点,情况不太坏,是吧?”
“这只是侥幸,出血量不大,住院观察两天,输点液。”
“好,谢谢医生。”
说话间,护士推着担架车从里面出来。苏陌欠* ,握住童悦的手。她指尖冰凉,
双唇发白,眼中满是泪水。
“没事了,宝宝很安全。”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对……不……起!”她听到医生对他的斥责,这和他没有关系,是她的错。
心不是早已死了吗,怎么还会为那样的人那样的话而波动呢?这又不是新闻,
离婚后,男婚女嫁,概不过问。人家有这样的权利,她难受什么?
蠢、笨、傻,什么才是她最重要的,忘了吗?是小姑娘!如果小姑娘有个什么,
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傻丫头,这是我的荣幸。”他戏谑地挤挤眼。
谢绝护士的帮忙,把她从担架上抱到病床,起身时,还不忘把她身上弄皱的衣
服拉平。
“你老公真细心。”护士羡慕地说道。
苏陌轻笑,并不解释。
她的心疼得不能呼吸。
药液里加了安神的成份,不一会,她就睡着了。睡得非常沉,醒来后,发觉病
房里亮着一盏小壁灯,苏陌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
输液已经结束,她放缓呼吸,没有惊动他。只是* 胀得厉害,她得去趟洗手间。
手臂刚一抬,苏陌醒了,“小悦?”
“我去……”她咬着唇,有点羞窘。
苏陌一下明白了,紧张地说道:“不行,你必须卧床,不能起身。我给你拿…
…”
“不!”她慌乱地大叫,阻止他从床下拿便盆的动作。这样这样没有任何遮挡
的亲密,除了叶少宁,她还无法接受。
“我去请护士帮忙。”苏陌看看她,出去了。
护士过来,眼中疑疑惑惑。
再躺下,环抱住双肩,无由地自怜,心中酸酸* 。
在人生的每一个时期,她似乎总比别人少了什么。少年时,没有妈* 疼爱;情
窦初开时,上演一出独角戏;结婚后,老公的注意力是工作和别的女子;现在,她
孤单躺在病床上,恐惧却无处可依。
等她心情平静了点,苏陌才提着一个纸袋进来。
他吃盒饭,她喝粥。
她很是愧疚,让他回去休息,医院的气味不好闻,天气又这么热,他没理由在
这陪她受罪。
“这些算什么?我曾在医院呆过一年。”他拧亮灯光,打开一叠服纸,他还给
她买了本女性杂志打发长夜。
“如果……如果有奇迹,亦心醒过来,你会不会很开心?”
黑眸深不见底,“学哲学的人从不会做这方面的猜测,你必须遵守自然规律。”
她大张着双眼,看着天花板,半天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翻着报纸,时不时抬下眼睛看看她。
“我……想回上海了。”青台太小,说不定那天还会遇到那样的人那样的事,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那么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不如眼不见为净,离开这是非之地。
“好!”他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出院后,我们休息个几天,就走。”
颤微微的视线落在他俊雅的面容上,她目不转睛凝视了他很久。
“我胡子没刮干净?”他摸摸下巴。
“我是不是很无耻?”
“如果你非要用这个词,那么这也是我纵容和允诺的。”他凑过来,温柔的气
息扑面而来。
那天亦心刚过世,她去小岛上家访,他在码头等她,向她求婚。她铁了心想嫁
叶少宁,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她都会闭着眼往前跳。结果,真的摔得头破血流。
如果她回头走向他,那么这些日子的辛酸与委屈、折磨与纠结,真的是对他的
赌气和矫情?
他是她理想化的童大兵和彦杰的综* ,她能清晰地看到以后,他会给予她什么
样的生活,必然温馨、浪漫,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她也不怀疑他对小姑娘的爱,
肯定是称职而又慈祥的父亲。
但是……
“二十岁的时候,男人希望女友漂亮、乖巧,带出去很有面子;三十岁时,希
望她体贴,能尊重他的朋友,对自己的家人很好;四十岁时,希望她老得不要太快,
还能穿得上他的T 恤,把孩子教育得很好,不要有事没事翻他的手机、票夹;五十
岁时,希望她更年期不要过长,生气的时候还记得给他煲一锅汤;六十岁时,希望
晨练时能手牵手一同下楼;七十岁时,希望她不要嘲笑他某天尿湿了裤子;八十岁
时,希望她还认得他……童悦,这就是男人最理想的爱情,做到并不难,是不是?”
他的手轻轻抚* 的脸,那么的温柔。
一滴、二滴、三滴……泪水从腮角扑扑地滚落。
“婚姻不应该给人疲惫感,它是宁静的、轻快的、从容的。你已经错过了我的
二十岁、三十岁,那不遗憾,因为我还有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
岁……要吗?”低沉的嗓音,仿佛催眠,萦绕在她的耳侧。
好像积累了千年的雨水,瞬间泛滥成灾,她哭得更凶了。
看出她此刻的意志已快溃不成军,他继续攻击,“从前,你所有的苦与不幸,
我都会一一抹平。你想要的爱、尊严、完整,我会毫无保留地给你。无论是上一辈
还是下一代,和任何人都没牵连,我们就是我们——你、我,还有BABY。”
“这……很自私。”她哽咽道。她并不爱他。
他叹息,“爱情不自私,难道还要大度?我在这里,可不是扮演什么亲和的领
导与长辈。”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接话。
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爱也罢,不爱也罢,叶少宁都是必须要遗忘的人。
他们之间,夹着车欢欢、罗佳英、乐静芬、江冰洁,和幸福永远沾不了边。
婚姻不是战场,不能时时草木皆兵。
她不是女金刚,一直寻觅有幅可依靠的肩膀,只是曾渴望那幅肩是自己深爱的。
世事难两全,她贪心了。
苏陌不是她所爱的,但那幅肩最安全。
绕了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原点,是庆幸,还是讽刺?
无解。
第二天,血就止住了,苏陌又坚持多住了两天。第四天,她才出院回家。手机
一直是关着的,挺好,生活非常宁静。
苏陌只把车开到书香花园的物业中心,“不要收拾行李,过去我们慢慢购买,
再说你以前的衣服以后也不能穿,就把证件和资料带上。千万不要再吓我,呃?”
“知道了。”
“火车时间太长,我们坐飞机走,机票我去订,一周后吧,你的身体可能还不
适合飞行。”
“好!”她什么都听他的,非常配合。
“我有一点激动。”下车时,他忍不住抱了抱她。
她有些僵硬,知道他在后面目送她,她没有回头。
大学时,同学推荐她看亦舒的〈人淡如菊〉,有个女孩在异国与自己的教授恋
爱,那是一个有妇之夫,大她二十多岁,爱得轰轰烈烈,最后却以惨败告终,她嫁
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那个男人是唯一知晓她过去那段恋情的,他把所有的事
情都安排到天衣无缝,他让她如何,她只能如何。她想和教授在一起是一次恋爱,
真的恋爱,现在的她,享受婚姻的幸福,和爱无关,似乎应该是一个毫无怨言的人。
她呢?有苏陌这样的男人,也应该毫无怨言了吧!
家中凉爽而又洁净,和医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座机里有几通电话留言,她只
听了一个,便挂上电话。
洗澡,换衣,喝牛奶、棕果汁,早早休息。夜里仿佛蜷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她咕哝道:“少宁,别闹,我要睡。”
倏地醒来,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她一人。
原来是南柯一梦!
住院期间,错过了邻居儿子的婚礼,无限歉意地上楼,补送迟到的礼物和祝福。
小媳妇怀着孕,不能去度蜜月,小两口就窝在家中看碟、打游戏。
邻居到一点没责怪,盛情邀请童悦晚上一起吃晚饭,就在小区对面的江南会所,
还有其他几位邻居。
那天缺席的人可不少。
推辞不了,童悦只得去了。坐着与邻居们寒喧,又有人过来,下意识地转过头,
嘴角的笑意僵住。
“好了,叶总到了,人全了,咱们开席吧!”邻居挥着手,让服务生准备走菜。
铁灰色的休闲T 恤,米黄的亚麻长裤,温和的问候,他在哪,都招人青睐。
“叶总是大忙人,我就担心请不到,连打了几次电话,没嫌我烦吧!”邻居笑
眯眯地问。
“再忙也该来,远亲不如近邻。”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她懂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们离婚很低调,没有拿个喇叭,四下宣传。
她没必要补充说明。
他自然坐在她身侧。
没有什么暧昧的表示,就像一些模范老公,在人前总把妻子照顾得很好。她专
注吃饭,听他和新郎倌聊天。敬酒时,她的那杯,都是他喝。
邻居聚会,不比公司应酬,酒闹得不凶,尽兴就好。
从会所出来,月朗星稀,一帮人慢慢踱回小区,他也在其列。她没有权利拦阻
他。
嘻嘻哈哈上了电梯,过一会停一下,电梯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有他们和新婚夫妻了。
“叶总、童老师,晚安!”小媳妇嘴巴很甜。
“晚安!”他微笑回应。
两人步出电梯,楼梯口感应灯亮了。
她站着不动。
“钥匙忘带了?”他问道。
“叶少宁,这里是我的家。”她不想把局面弄得太僵,非常委婉地提醒道。
“我今天没喝多少酒,我知道。开门吧!”
“你有什么事?”
“进去再说。”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这么晚呆在一个屋子里,会让人误会。”
“清者自清,何必在意别人的流言?”
“叶少宁,请你尊重一下我,我以后要有新的生活,不要因为他不在,就不顾
及他的感受。”
他直直地看着她,表情有些诡异。
“瞧我这记性,怎么把喜糖给忘了。”邻居急急从楼上跑下来。“乍不开门?”
“忙着出门,不知把钥匙塞哪了,找到现在。”他扬起一脸的笑,拿过她的包,
翻了翻,拎出一串钥匙,熟练挑出一声,塞进锁孔。
“快请进。”他抢先跨进家门,“童悦,去泡两杯薄荷茶。”
她竟恍惚了起来,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到底你家人少,显得宽敞,我们家现在四口人,过了年又添一个小人,不知
会挤成什么样!”邻居接过童悦递来的茶,扫视四周,感叹道。
“人多热闹,我家就嫌冷清。”叶少宁有点小小的委屈,明明叫那么大声,童
悦却只端了一杯茶出来。
“童老师也看这书?”邻居象发现了新大陆,信手从沙发上拿起一本书,“我
媳妇也在看。”
童悦脸都绿了。
“我儿子说这书是外国人写的,摘自十个准妈* 怀孕日记,所以书名叫做《我
是幸福妈妈》。童老师,你是不是也有了?”
屋子内倏地沉寂,连飘浮的尘粒都静止了。
“我……”
“我们曾经有过孩子,可是不小心流了。”他看她面白唇青,慌得无处遁身的
样,叹了口气,替她回答。
邻居同情地直扁嘴,“那以后得小心些,搞不好会流成习惯。”
不好意思再久坐,人生最残酷的事,用自己的幸福映衬别人的痛苦。邻居难堪
地告辞。
她听着门响,像使了多大力气似的,浑身都发软。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看到冰箱里有果汁,他很
大方,倒了两杯出来。
“别在意人家的话,来,坐下。”
她不想发怒的,可还是忍不住。他脸上的笑意象刺似的戳到了她,想起在医院
中的担惊受怕,他凭什么可以这样自如、从容、笃定?
“叶少宁,如果你对这套公寓非常留恋,那好,这里让给你,我走。”她气呼
呼地抄起桌上的钥匙朝他摔去。
他没有闪躲。
钥匙划过他* 的手臂,立刻,就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沽沽地往外冒着,很快手
臂就红了一片。
她吓住,呆了几秒,抓起桌上的纸巾扑过去。
他用完好的一只手臂推开她,笑了笑,“由它去,不会死的。”只是那笑意没
有抵达眼睛,冷冷的,竟有说不出的阴森。
她哗地捂住嘴哭出声来,其实她没那么柔弱,只是心底最薄的那一处,不住地
发软。
“我是搞房地产的,最好的公寓永远是在建的那幢楼中。我这么留恋这里,不
是因为这小区这房型,而是我曾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他继续笑着,眼也眯了起来。
她看着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她泣不成声,“一会再讨论这个,
你的手先处理下。”
“皮肉伤,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的心比这痛,你为什么就视而不见?”
“叶少宁,你到底要怎样?我们离婚了,好聚好散。”
嘴角溢出一丝不为人知的苦笑,“是呀,离婚了。我之所以同意离婚,是你想
离,还有,我怎么讲你都不相信我。语言如此苍白,就用行动来表示,让你看看离
婚后我是不是花天酒地,是不是迫不及待地和你以为的那个人在一起。你要睁大眼
睛看,看清楚点。可是,我离婚,并不是给你权利开始什么见鬼的新生活。”
“你……胡搅蛮缠。”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地思考,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条受伤
的手臂上。
口子到底有多大,血流了那么多。
“是你太任性太急躁,根本不愿好好地听我说话。”
“我听……我听……你让我把手臂包扎一下。”她举手投降。这是新房子,里
面不能有人命案,日后想转手才能卖个好的价钱。
他深深地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
“前几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回我的电话?”他慢悠悠地问。
“心情不好,出去转转。”她从储藏间里找出药箱。
口子真的很大,皮肉都外翻了,再加上满眼都是血,她一阵目眩。
“你先坐下来。”他把受伤的手臂往外挪了挪,用纸巾把地上的血擦了擦,自
己跑去浴间冲了下手臂,又找来湿毛巾把地上擦了干净,这才别扭地为自己上药。
“我来。”她拭了下泪,接过腆酒、红药水,棉球触碰伤口时,她呼了几口气,
“疼吗?”
“心情怎么不好了?”他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无比安心。
她给纱布扎了个结,“洗澡注意别碰到水,明天还是去医院看下。”
“这是在赶我走吗?”
她叹气。
“我心情也不好,找不到你,过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公司休息室吃泡面,你连
条祝福短信都没有。”
他的生日就是在商场遇到车欢欢的第二天,罗佳英和车欢欢那时定然是为他的
生日精心挑选礼物。
她躺在医院里输液,心想何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你的人缘有那么差?”
“不是,是人不对。”
“少宁,”她拿开他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我从来没把离婚当儿戏,如果有一
丝可能,我都不愿吐出那两个字。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家庭的完整,但是真的很难。
原谅我的懦弱。”
“你仍然不愿相信我?”
“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存在,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是我妈妈还是车欢欢,你把心里的话都明明白白讲出来。我不能割断和妈*
血缘,以前急于换工作,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后面我不会再那样了。而车欢欢……”
“都不是。”她不愿意深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不能轻易倒塌。
也许此刻他是在意她的,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呢?
当年,她爸和她妈也有过几年好时光,不然哪会有她。但天雷还是勾动了地火,
还有罗佳英,无法逾越的障碍。
她不想让自己过得委屈。
他抬了下手臂,咝地发出抽气声。
“怎么了?”
“扯动了伤口。”
“快躺下,把手臂放平。”她紧张地起身,挪开沙发上的垫子。
他的眉紧蹙着,仿佛十份疼痛。她担心他发热,拭拭他的额头。
“我眯一会,就走,你忙你的。帮我把灯熄了,我还要去公司。”
她迟疑了下,把灯熄了。客厅里暗下来,只听到他忽浅忽深的呼吸。她找来一
条薄毯,替他盖上。
洗了澡出来,他的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她默默看了他一会,进了书房。写
完当天的日记,看看都十一点了,可是他睡得那么香,不忍叫醒,无言转身进了卧
室。
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想看会书,不料,倦意袭来,她坐着就睡了。
“这样明天会落枕的,快躺下。”一只手臂垫在她身后,抱起她慢慢放平,接
着,身边床一沉,她被揽进了一个怀抱。
“谁?”她惊醒过来,心突突地跳。
床头柜上的灯也熄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即使闭着眼,她也能认出某个人的。
“你还没走?”手指触摸处,皆是滚烫的肌肤,他竟然只有下面穿了件内衣。
其实他不习惯这样睡,但那天走得干脆,连件睡衣都没留下。
“手臂太疼,走不了。”
呃?走不是用脚吗,何况他有专车。
他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滑过她的胸前,熟稔地解开睡衣
的第二粒钮扣,准确地钻了进去。
“你疯了!”她慌地抓住他的手,“不可以。”
他对着她吹气,声音都哑了,“不可以做吗?好,我就摸一下,不做。你别拽
着,我疼。”
“不是这样。”她急得要坐起,可是她轻敌了。在床上,男人向来行动胜于理
论。
“是这样?”他一手盈握,血液肆流,“好像丰满了些。童悦,我想你,快疯
了。”
“叶少宁,你真卑鄙,我们离婚了。”
“法律又没规定离婚后不准再恋爱、结婚。”
“你欺负我。”她急得用脚拼命地踹他。
他住了手,深呼吸,“童悦,我是说真的,重新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们一
步步来,先恋爱,等你对我考验合格,再结婚。”
那么小心,那么卑微。
他不再和她戏闹,紧紧的拥着她,心满意足地入眠。
她屏住呼吸看了他很久,确定他睡沉了,才允许自己抚上他的眉头。
她在心中说:少宁,今夜,你让我有点感动,可是我已没有和你并肩向前的勇
气。
叶少宁醒来很早,眼睛微微睁开。夏日的晨光微微透过窗帘照了进来,这屋里
的摆设一点都没变,除了少了他的东西。她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睡。
他霸道地把她扳过来,按在他怀里。她抗议地呶了呶嘴,却不曾醒。
他微笑啄吻了下,“早,叶太太,乖乖在家呆着,我去上班了。”
她的毛巾、她的牙刷,她的沐浴乳,仿佛全身都有了她的气息。手臂划伤处,
一阵阵火辣辣地痛,但这是值得的。
这一天过得充实而又愉悦,午餐时,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刚醒,问他手臂
有没换药。
“晚上我们一块吃个饭。”他说。
“天热,我不想出门。”
“那叫外卖。”
她沉默了一会,轻轻说了声:“再见!”
下班有点晚,刚好拖到午餐时光,他让傅特助送他去书香花园。
又来了,敲门无人应,手机关机。
“叶总,又没带钥匙?”砰砰的敲门声,惊动了楼上的邻居。
“是啊,是啊!”他呵呵地笑。
“童老师就猜着了,她在我家搁了把钥匙,给!”
“她人呢?”
“你不知道?拎个大行李箱,说出远门。”邻居直眨眼。
他一怔,慌忙打开门。
人去楼空,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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