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今夜无人入睡(2)
做出这样的选择,就注定要在矛盾中生活一辈子了,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何况,自己的移民目的地是日本,一个和中国有着太多爱恨情仇的国度呢。
世仇——我心中的日本(1 )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日本人在我心里的定位,那就是“世仇”。
之所以这样定位,也只因为两个字:南京。
我的爷爷出生在南京,年少时他离开了故乡去武汉做学徒工讨生活。幸运的
是,爷爷去了武汉,否则很可能就没有我了;不幸的是那场著名的大屠杀之后,
我的爷爷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亲人了。
但幸运和不幸之间又有多大的距离呢?我的爷爷虽然有幸离开了南京,却还
是不幸地生在了那个年代。那场战争带来的巨大伤痛,没有哪一个出生在那个年
代的中国人可以幸免。
我的爷爷奶奶在武汉经营着一家不算太小的纱厂。武汉保卫战之前爷爷就离
开了武汉,国家命令他把整个纱厂搬到重庆。
爷爷必须在武汉保卫战之前离开,他不能把一台机器、一缕纱布留给日本人,
哪怕是一块破布。纱布在那个年代可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所以爷爷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武汉,在很多士兵的帮助下把沉重的机器搬上了
轮船。爷爷亲自押船,他很清楚船上的物资不仅是自己的希望,也是国家的希望。
和爷爷工厂一起转移的兵工、日用品生产企业,是经历了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
徐州会战之后国民党政府仅剩的一点家当了。当时,外援已断,这是国民政府赖
以生存和继续抗日的根基了。
日本人无疑也知道国民政府这样做的意义。那条逆流而上必须穿越三峡著名
险滩的河道看上去更像是通向死亡而不是生机,这样做更像是自杀而不是逃生。
没有任何武器装备的民船,载着沉重的钢铁机器,逆流而上,很多时候必须
有纤夫的帮助才能勉强前行。滩险浪急,就算是平时很多船只也会因为触礁而沉
没,更不用说他们的头上是一波又一波似乎永不间断的日本零式飞机。爷爷就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新婚的妻子一同走的。
在沉重、没有任何防护的木船面前那轻巧灵动、俯冲性能极佳的日本零式飞
机,活像一个个啸叫的死神,恐怖狰狞。
这是一次凶险的死亡之旅,当爷爷说要带奶奶一起走时,许多人都说他疯了。
而我想,当时还是热血青年的爷爷心里想的一定是家国一体吧。
自己所有的心血、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和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希望融合到了一
起,如果这个希望破灭了,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从小上着教会学校、从小娇生惯养、到死也没学会洗衣做饭的奶奶居然答应
了这个要求,虽然她的父母觉得这个决定完全是疯了。
男人可以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或者崇高的目的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女人却不
会这么理想主义,她们只会为爱做出放弃生的决定。当时我奶奶脑海里想的一定
是:如果丈夫死了,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生同裘,死同穴。
但是那一路的艰辛却不是这个新婚少妇,我未来的奶奶在做出决定时可以预
想的。一路都是逃难的人群,就是有钱你也只能是饥一餐饱一顿。每个人都忙着
逃生,要想找到足够的纤夫几乎不可能,木船经常只能停在那里,好像在等着零
式飞机来终结这段历史。就算能勉强前行又能怎样呢?激流中,很多次,船只几
乎就要撞到礁石了,离粉身碎骨只有一步之遥。这段水道自古就被称作“鬼门关”,
要想安全通过难度极大,更何况现在头上还有敌人的飞机呢!
被鬼子零式战机追杀的奶奶当时一定是惊呼连连吧。因为很多年以后,当她
偶尔向我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手捂胸口,好像一个刚刚受了惊吓的少女。她
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零式飞机的机枪子弹很大很大,比枪打出的子弹威力大很
多,打在水上水花可以飞溅到人的脸上,打的人生痛生痛;子弹要是打到礁石上,
礁石飞溅的碎片镶进木船内拔都拔不出来。
世仇——我心中的日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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