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蝉唱震耳,枝无片风,毒辣的太阳犹如太上老君八封炉里跳出来的火球,晒
得人晕头转向,叫苦连天。
叶善从素香园出来,顶着满头蒸热在太阳底下疾走,眼见前面临水小榭亭台,
垂檐滴处的转角一方正是通风地带。
三步并作两步,叶善巴不得一步跨到,吹吹丝丝缓风,感受一下阴凉的舒爽。
敞云轩的每个角落皆放置着冬天窖藏起来的冰雪,屋外的辱热丝毫不能侵袭
房内的清凉,一旦走出敞云轩,即使他是称雄江南的叶善也只有热得冒烟的份儿。
行至小榭檐下站定,随着清风徐来,隐约可闻从榭中传出微弱的女子呻吟,
正在奇怪莫名,意欲靠近聆清时,恰巧响起男人的粗喘。
肯定是哪个小厮与相好的丫头在里面偷情!
叶善愀然剔起浓眉,犹豫着自己是否该进去……
“啊……啊……小何……小何……快……噢……”
小何?是那个小何?
“嘿嘿……秀儿……”
那男人的声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天晚上都要在他耳边盘旋萦绕。
心下再无迟疑,猛地提脚踹开未曾阖拢的长窗,惊声倏起,一对赤裸裸抱在
一起的男女立时尽收眼底。
“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叶善
冷绷俊脸,厉声地朝里面吼道。
“啊……是……是……”
那丫头慌张地抬起头,瞧见叶善怒气腾腾地站在长窗外,羞急地赶紧捉起凌
散一地的衣裙匆匆往身上一披,低着头飞也似的逃了。
那个丫头……是表妹身边的秀儿?!叶善趁那丫头仓皇一瞥之机认出她的身
份。
依稀记得表妹身边的秀儿是个伶俐秀气的小妞,但观她适才双腿大开地跨骑
在男人身上,胸前一对雪白的奶子狂野地上下跃动着,这副放荡的腔调着实令人
不敢置信是同一人。
她是什么时候与何玉勾搭上手的?
“你干的好事!”叶善怒视仰躺于地懒懒不动的何玉,倏感极度的震怒。
当着他的面同别的女人欢好,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何玉不会不知道他已全数窥见,或许在他往此而来时,早就察觉到渐近的脚
步声。
被他当场撞破偷情,依然是狂妄不改,是故意演给他看的吗?
刚才目睹秀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模样,令他想起每天晚上呈现在何玉眼中
的自己,是否也是这般不堪?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身躯颤抖得愈加剧烈,怔忡半晌,黯然地背过身去。
“为什么不看了?”显然是针对叶善而故意发问。
“你是故意让我瞧见的?”叶善恢复了大半平常心态地反问道,听得出何玉
清明的声音不曾受情纵的操纵。
“不好看吗?”这次的声音里掺进了挑衅。
“春宫又不是没见识过。”身后传来的低音犹如芒刺在背,他只能装出冷淡
来掩饰自己的心乱如麻。
“如果我身下的这个女人换成你,有兴趣吗?”
“何玉!”叶善恼怒地喊出两字,他气极何玉不该在敞云轩之外大声说出他
们不可告人的隐私。
“生气了?”稳定的声音没有把他的气恼当回事,“换成是你,或许比她叫
得更骚。”
“你爱怎么胡说八道是你的事!”
此时,气与恼已不能单纯地表达出叶善的澎湃情绪,恨得跺跺脚。
何玉光着身子走到叶善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强将他拉转身来,直视叶
善那双略显惶乱的眸子,“一个女人是无法满足我的。”并且充满暗示地望了自
己下身一眼。
“肮脏。”叶善低低地诅骂,甩动双肩,企图摆脱何玉的双手。
“脏?”邪肆地挑眉,“我脏你同样也脏,不要忘了,你跟那个女人没区别,
还不都是躺在我身底下的女人。”
“何玉你——”双眼充满了怒焚的火焰,几欲燃杀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
“只要我有需要,你必须张开腿由我摆布——这是你答应我的话。”何玉邪
魅地瞧定叶善瞬息忽变的脸色,“现在我需要你。”
“滚开!”叶善终于明白何玉到底想干什么,冰冷恶意地爬满了背部,汗湿
了紧贴住脊梁的衣衫。
何玉恍若未闻,无视叶善眼中炽烧的火焰,大力地扳起他的手腕,一把将他
拖到里面,顺势朝后一脚,长窗陡响碰撞的闷声。
“你疯啦?”叶善叱道,他宁死也不愿在这种随时可能有人闯入的地方出丑。
“我要你替我消火,你最好乖乖就范。”何玉沉声喝道。
“我管你什么,放开我!”叶善脸色倏青倏白地瞪视着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何玉狞笑着,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叶善按倒在地,两只手驾轻就熟地伸到腰
际,不顾叶善的死命反抗,将他衣底的亵裤褪下大半。
叶善夹紧双腿,但何玉还是有办法把手掌挤进那条狭窄的缝隙,五指如钩地
掰开盈颤的双丘。
“放……开……”
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严峻形势,也清楚接下来何玉会如何残忍地对待他,
叶善犹自不息地挣动身体,奋力抗拒何玉侵犯。
“别乱动,免得到时痛的人还是你。”这算是何玉的好心警告。
“我……不会让你……得逞……”
何玉的手指深扣入肉,那股狠劲令叶善痛皱了双眉。
“痛……”叶善惨叫,额际的汗珠大颗大颗涌出。
何玉逼使叶善摆出最淫荡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强力托住柔韧的腰,扶高结
实的臀部,疯狂地把自己送入叶善体内的最深处。
难以抵御的冲击慑起全身的战栗,五脏六肺仿佛要被捣乱成浆糊似的,叶善
拼命抽气想缓和何玉带给他的剧烈痛苦,强烈的不适使他的脸失去血色。
尽管不是第一次遭遇何玉的暴力,可是无法言喻的痛楚却是一次比一次鲜明。
手指在青砖地上又抓又抠,叶善只能以这种方法来期冀分担肉体上的痛苦,
但依然不能减轻他所受到的折磨。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达成的契约宛若无效的空文,在何玉狂性大发的时候根本派不上一丁点用场。
好想哭,好想叫,偏偏他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哑忍何玉对他的摧残,也只剩
下忍……
何玉想羞辱自己——再也想不到第二个理由来解释何玉对自己做出的暴行。
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
“为……什……么……”唇泛靛紫色,勉力吐出瑟索,向何玉寻找解释。
“你自己明白。”戾虐的声音彻底摧毁叶善的纤细,犹如冥狱来的黑暗使者。
“不……明……白……”咽下眼泪,叶善没有力气再多追究。
身体象是被巨大的重石辗过似的,寸骨寸痛,痛不欲生。
吃力地睁开眼皮,一景一物从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中是那么的熟悉亲切。
身下躺着的是绵柔的细席,滑爽的感受告诉他现在已非在那间空荡的临水小
榭,而浑身的痛在提醒他不久前发生的惨事真实的而非在做梦。
不知是怎么回到敞云轩的,只记得自己在何玉的疯狂下昏了过去,身体好像
已经让人清理干净,但遭受蹂躏的伤痕不是一时可以痊愈的,精神上的创伤更为
严重。
“你醒了?”坐在床沿的男子在说话,拧干的湿毛巾按到他额头。
“你——魔鬼!”
眼神一下子变得明澈,射出恨的利箭,恨不得刺穿他的胸膛。
“我本来就是血魔。”
毛巾扔回架上的金盆里,肆佞的眼角透出微妙的表情,令叶善怀疑起自己的
眼睛。
“契约解除!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叶善霍然忘了全身的疼痛,从床上猛地弹坐起,又痛得栽倒,瞪着眼前的男
人,挥舞着手臂迳自朝门口的方向连连指划。
“不——”轻轻一字,有着不容人否定的坚持。
“去他的狗屁契约!我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跟你这种魔鬼谈什么交换
条件,真是见鬼了!见鬼了……”叶善发疯一样的喊起来,直至声嘶力竭仍在不
停地呼叫。
“你冷静点、冷静点……”何玉抓住他的肩膀,企图让他的情绪稍微镇定。
“你叫我怎么冷静?”叶善大睁的双眼泛出红丝,眼神一变为涣散,“我是
个男人,却一再被男人强暴,我要真是个女人,早就去寻死了。”
“可你还活着,没有死……”
“我是生不如死!我每天都活在恐惧被男人强暴的阴影下,无论做什么强暴
我的那个男人都象鬼影子一样缠住我不放。”叶善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股脑
儿地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冲口喊出,把满腔的不忿统统发泄出来。
“就算你被我逼疯了,我也不会放过你。”这话说得好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叶善一把捉住何玉的大手,拼命摇晃着,“我有的是
银子,我给你一百万两、两百万,不,我给你五百万两,你有了这么大一笔钱,
世上什么东西买不到手,何苦咬住我这个男人?”
泪,不知不觉洒满双颊,触指即断的心弦颤如深秋的朽叶,在寒冷的凄风苦
雨中欲坠非坠。
他是天之骄子,是南方的主宰,一直以来,认为天下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
但是现在,昼夜被魔鬼纠缠,甚至还要奉上他的身体取悦于魔鬼,这种不能告诉
任何的痛楚,时时象针刺在心头,痛袭入骨,却始终无法拔掉这根刺。
“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只要你。”经过一段令人摒息的等待,何玉摇头拒绝
叶善开出的诱人条件。
“要我?要我做什么?我不是女人,除了让你泄欲,女人能派上的用场我一
样也不具备。”叶善自厌自弃地甩着头,烫人的泪水溅到何玉手背上。
“别哭了,你是江南的霸主,天下一半人要听你号令,不能哭得象个小孩子。”
何玉摸摸他的头,口气变得很温柔。
“我不要做什么江南首富、商界龙头,我不喜欢这个角色,我不想再扮下去
了!”叶善一反平时的理智与精练形象,哇哇地哭诉着,眶中的眼泪决堤得更快。
如果这些外人看来炫目的虚荣要以他的身心作为代价,他宁可当个升斗小民
还逍遥快乐些。
“你不喜欢也没法子,因为你是叶善,无人可替代的叶善。”
大手小心地抹去挂在眼圈的晶莹,流露出连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怜惜。
“别人喜欢尽管拿去好了,我才不稀罕呢。”
为了叶府,他牺牲了青春年华,抹煞了所向往过的一切,换来了声誉显耀,
赢得了富贵权势,当他引以为傲地登上人生的巅峰,魔鬼的突兀现身撕碎了托呈
在面前的璀璨光环,教他心何以对、情何以堪?
“我稀罕呀,我稀罕你的紧。”
“滚开!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男人,离我远点!”叶善拍掉正为他擦眼泪的大
手。
“你还在恨我?”
“恨!当然恨!”泪水洗涮过的眼睛份外清亮动人,“天下那么多女人,你
干嘛非要我不可?你这个死变态、死混蛋……”叶善稍喘口气,噼哩叭啦地开始
骂人。
“你若是为了刚才的事,虽然我略微粗暴了点,但我决不后悔,因为始作蛹
者是你本人!”何玉听他骂着骂着,脸色一沉。
“难道是我求你强暴我的?别想把过错推到我头上!”叶善气鼓鼓地数落道。
“本来就是你不对!你不该去和别的女人厮混。”何玉冷冷地指责道。
“我和谁厮混?”叶善大为不服。
“杨淑珍。”声音冷得如同冰雪。
“她是我表妹。”听到这个名字,叶善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也是你预定要娶进门的女人。”
“我是独生子,有义务为叶家留下后代。”叶善语中带刺的回答,叶府需要
的是嫡亲血脉的传承,即使何玉每晚都在他的床上渡过,以最大的热情融化了他
本欲拒绝的躯体,他也不会大肚子、生孩子。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夏天的灼热渗透不进何玉的眼睛,从
内心深处泛上玄冰的蓝光,让人见了不寒而栗。
“这是我跟她的事,没你过问的余地。”
叶善的倔强,叶善的傲气,事关他一生的幸福,不允许他在此刻有所妥让,
如果他退缩了,那么今后他永远只能活在地狱里,在每个漆黑的夜晚,战栗地聆
听恶魔的狞笑。
“如果你再同她纠缠不清,我就杀了她。”冰冷的口吻,使人无法置疑话里
的虚假。
“你敢?”叶善圆睁俊目,感情一下子从他心灵的窗口褪净。
“我为何不敢?我要杀人,你根本就阻止不了。”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她是无辜的,你不要把她牵扯进来。”叶善知道何玉不是说着玩的,他一
定会说到做到。
“看来死一个李蓁不足以让你认清现实,杨淑珍会是第二个因你而死的女人。”
“你是在逼我以后不能再去接近女人?”叶善身上泌出的冷意堪与何玉抗衡,
纵然何玉是“魔”,他又何尝是“善”?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
“你是商人,你要我为你效命,间接地是要我把这条命给你,我要你相对地
独属我一人,你的身体只有我才能占有。”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契约解除,一切都不存在了,我没必要再去遵守那个
见鬼的东西。”
“不管契约是否还存在,我的要求就是这些,决无更改,因为你是我的!”
以无人可及的强势宣告着这具肉体包括精神在内的独占权,冰邃的眼光凝成霜雪
的结晶,冷意地散发出“血魔”的邪恶气息。
“我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救你……”沉浮的幽寒溺没深不见底地湖心,
覆盖上追悔莫及的雨愁,叶善神伤凄楚,低低地述说着他的自怨自艾。
“我倒不怎么后悔……”
“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没有后悔让你活下来。”
当他从雪地醒来时,曾意图杀人灭口,虽然没有成功,但另有收获的珍贵足
可弥补这个小小缺憾。
“是我让你活下来才是真的。”叶善不解其意地斥道。
“猫就是猫,平时看上去再怎么冷静优雅,总是爱张牙舞爪的唬人。”一把
冷毛巾又把叶善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如果你去唱戏,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名伶,
人前人后两张脸孔。”
人人都道叶府富有,一家之主叶善的贤能干练更为世所称赞,但叶善的软弱
只有自己知道,其实这个男人的内心并没有他外表显露出来的那么坚强无比,想
到此处,何玉不由暗暗得意。
“别把我同优伶相提并论。”叶善恼火地竖起眉。
“优伶在戏台上扮别人,你也是在扮一个自己所讨厌的叶善,你扮得很好。”
“为什么我是叶善……”
当何玉亲手敲破他遮蔽世人耳目的那层看似坚固其实脆弱的保护膜,摊呈在
自己面前的仅剩下被揭开疮疤的痛楚与虚脱。
叶善不明白为何要让何玉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那种看到人骨子里的眼光着
实令他心生厌恶,可是他私心底下仍有点喜悦教何玉瞧见,或许一个人背负的担
子太过沉重,希望有人来分担一些无边的困扰。
每到夜晚,这条街上的人流就会多起来,有些人是来街上寻找猎物的,有些
人来拉客卖笑的,这条是著名的风化街,三教九流、各形各色的人都有。
倚门卖笑的半老徐娘,缩在阴暗角落的稚幼孩童,怯生的眸瞳里流露出灰色
的希望,仅是为了一餐的温饱,便要用他们的一生洗不掉的污浊来交换,他们不
会去想代价的昂贵,在拥有痛觉之前,他们已经坠入炼狱的底层,熊熊狱焰也不
能将他们从麻木的迷药中灼醒。
街端走来一人,全身裹在一袭不合夏天时宜的披风里,高高耸起的衣领覆住
大半脸孔,让人瞧不清此人的真面目,行止间,幽雅泛生。
带着愁翳的眼光飘忽地四处梭巡,似乎在寻找什么,又有点存在顾忌令他心
存犹豫。
“大爷,今晚需要找个人陪吗?”一个十多岁的清秀少年倏地窜到他面前,
使人惊异的是这少年的双足竟是一对三寸金莲。
“你是伶人?”两道谨慎的视线扫过少年菱形的莲瓣,这年头只有唱小旦的
伶人才会从小缠足。
“是呀,我原本是庆华班里唱小旦的,后来生了重病被戏班撇下,只好到街
上来拉客人。”少年的眉头似乎掠过一片阴霾,旋即又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你要多少钱买下你的一夜?”
“看大爷的穿戴不俗,肯定不会让我吃亏的,由你开价便是。”
微澜的夜风撩起紧密的披风,露出一角精美的衣裾。
“十两,够吗?”他迟疑地问道。
“够了够了,谢谢大爷,谢谢……”少年笑得好高兴,拼命向这位宽绰的大
爷道谢。
斗室寒伧萧条,短短的灯草随时可以敛尽一室的幽光,床头的一盏孤灯不想
就此寂于黑暗,努力在为自己的生存跳跃不息。
“这是你家?”悦耳低沉的男中音在昏暗的微光下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韵味。
“这是我带客人来的地方。”
少年用的是“地方”二字,“家”这个字对他而言是奢侈得不切实际的东西。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他有意在盘问少年一些不该过问的以往,想要得到
的答案只有他自己清楚。
“没有。我从小被卖进戏班,以前的事全忘干净了。”少年感觉到这位大爷
正用迷惑的眼光频频打量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急亟获取的解答。
“大概也不会记得有个姐姐吧……”低低地叹声犹如晚风吹过林梢,他不止
在对少年发问,更多的是在对自己的心述说那份淡淡的失落。
“大爷,我伺候你把外面的披风脱掉吧。”少年总觉得这个客人行迹诡秘,
而举手投足间风华蕴藉,透露出迥异常人的贵气不是单靠素衣淡衫所能巧妙掩饰
住的,那种天渊相隔的距离感,与他这寒酸的地方格格不入。
披风在手上滑落,俊雅英挺的脸庞瞬时迷惑住他的心神,他是没有猜错,这
个男人果然不是他这种卑微的小人物可以妄图攀附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闪耀着
凡人无法用手触及的光辉,令他遥忆起儿时听过的传说中的高贵神祗。
“你好俊……”少年喃喃地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高尚脱俗的男人,
“你、你是……叶……”突然张大口说不出话来。
“你认识我?”矮小的屋脊给人狭隘的感觉,叶善索性在窄小的床铺上坐定,
微诧地蹙起俊眉。
“有回你骑马路过,身边有人告诉我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叶府之主。”少年
眨眨眼,内心深感好奇,“你怎么会光临我们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这点好奇并不为过。叶善身为江南首富,家中金山银山,还少得了陪他过夜
的美貌女子?凭他的显赫身份无须开口暗示,就有一大堆人前仆后继地为之效劳,
犯不着他在入暮后亲自跑到那条风化街上,更甭提拣他这种平凡无奇的小卒来简
陋小屋过夜。
“或许我过腻了富贵日子,想换换口味。”叶善自嘲地笑道,修长的手指撩
起垂覆额前的一绺发卷。
他尽可以睡他的高楼大屋,尽可以在满室薰香中渡过一晚,但是他的房里每
天晚上都会有令他恐惧的恶魔出没,施展出最残酷残暴的手段来侵犯他、掠夺他
的身心,沾了他一身邪恶的气息。
他尽可以将这种行为想象成契约的交换条件,尽可以无动于衷地忍受下去,
但是逐渐被男人抚弄惯的身躯正慢慢溺于性爱的快感,从排斥到屈服,从顺从到
习以为常,他的身体将转变为那个男人手上致胜的筹码,而他却要惨淡的步向输
诚,这是他所难以接受的。
听说花楼坊又来了一位名叫段瑛的绝色美女,取代李蓁成为花楼坊的花魁,
据说拜倒在她裙下的男人一点也不比李蓁在世时少。
花楼坊也曾多次派人邀他光临,他却婉拒了,不去的理由很简单——已经有
个李蓁因他而惨遭横死,何必再拖进一个无辜的段瑛。
久经何玉调教的身子对男人间的肌肤相亲已知悉甚多,深知后果的他在危险
边缘急欲悬崖勒马,他不想让何玉得逞兽欲,不想让自己成为何玉肉欲下的俘虏,
于是他慌了,他逃了,他今晚逃到从来不曾涉足的陌生街道上,巧遇了一个令他
忆起往事的少年。
找个陌生人过夜,只是想证明——证明什么呀?出得了叶府的峻垣奢坊,仍
旧摆脱不掉叶府加诸在他身上的金玉枷索,挥不去血魔侵入他体内之际留下的冰
彻恶寒,什么都无法改变,他还是叶府里的那个叶善,他为自己的一时愚行而感
到可笑。
但是他找错人了,他不应该找上这个少年,更不应该跟他来到这个地方。
少年憔悴虚弱的容颜对他有着一份莫名的熟识感,这张青稚的脸庞勾起他对
少年时代春风秋月的回忆,这张脸真的很像……
平静的心境荡不起一丝情欲的涟漪,淡然得反而有些对往事感慨的迷茫。
今晚冒然决定的举措注定是失败的,有了这项认知,心底的苦涩浓冽得连舌
尖也渗出苦味,不再多言,起手从身边摸出一块玉佩,递给了少年。
“你把这玉佩拿到当铺去当了,权作夜资吧。”
他没有携身带钱的习惯,所以解下系在丝绦上的玉佩赠予少年。
“你要走了?”少年吃惊地看着叶善站起来,颀长的身躯挺拔优美,显衬得
此间屋宇格外低矮鄙陋,配不上他的光彩夺目。
“我想我并不适合做这种事吧,事到临头,还是做不出来。”
叶善淡渺地笑了,在他跟少年同样年纪的时候,回忆并不全是美好的,挑起
的绵绵旧思笼罩心头,他完全缺乏纵欲的起念,这张与多年埋放在心底的那人有
些相似的脸庞令他望而怯步,一错不能再错了!
“可是今晚我要伺候你,是你用钱买下我的呀。”少年瞄了一眼手中的无瑕
美玉,踌躇着是否该还给叶善,“你没有留下来,我就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或许能帮上你的忙吧。”柔和的眼光仿佛在看
自己的小弟般亲切和霭,“收起来吧,你总会派上用场的。”
“大爷……”
他是很需要钱,而这块玉佩既然出自江南首富的赏赀,绝对是值钱的货色,
但他是否该听他的话收下来呢?
“听话,收起来。”语气温和醉人,却包含着令人无法违抗的威严。
少年傻傻地握紧玉佩,怔怔地看着高大俊挺的背影飘然跨出小屋的门槛。
一个人踽踽独行在街上,叶善总觉得心中有什么很不安。
突然,他狂叫一声,转身拔腿飞奔回小屋,门虚掩,血腥味呛鼻扑闻。
殷红的血染红了双眼,又一次目睹了不该发生的惨景,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少年,此时身首分离,无助地躺在潮湿的地上,失去身
躯的头颇尚带着微笑,他是在毫无知觉时于电光火石间突遭猝杀,死得干净利落,
而那原应紧攥他送的玉佩的手空无一物。
眼前一阵发黑,叶善几乎要瘫倒,连忙往身边抓住一件物什,勉强维持不支
的姿势。
“看到了吧,这就是妄想动我东西的下场。”
玉佩在凶手手中漾动着柔和的光泽,屋里浓重的杀气一点也不曾影响到它的
洁净。
叶善一声不吭,猛地抢过凶手手上的玉佩往地下一掷,玉碎了,迄逦一地的
星尘。
泪珠簌簌扑落,心中的痛仿佛要炸裂开来,叶善抢在自己崩溃之前悲愤地夺
门而出,不理身后紧跟而来的人,在无止境的狂奔之后,脱力地让人制住了穴道。
没有惊动到叶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敞云轩的灯亮了。
“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曾经与一个穷人家的小女孩相好,父亲知道后极
为震怒,说这种人家的女儿对我们叶府没有好处……当我再去她家时,人去楼空,
她们一家三口全不见了……后来我听说父亲亲自去到那户人家,当面羞辱了她一
番,结果……想不开就在当晚自尽了,老父禁不起失女之痛也死了,她年幼的弟
弟失踪了……今天我碰上了他,长得很像那个女孩子,那时我就在想若是她弟弟
还活在人世,也有这么大了……”
透明的液体从紧闭的睫羽沁出,悄悄滑落,没入鬓发深处。
心力交瘁的他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枕上惨白的容颜黯淡如纸,萎靡不振
的悲伤扫尽平日的意气风发。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愿意敞开自己赤裸裸的心,用着令自己也感到惊异的平淡
口气叙说那桩伤心往事,以前他不曾与任何一个人面前谈起,现在在这个凶手面
前提起,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冷漠。
或许他已经累得不想在那个人面前扮演人人眼中的叶善,或许他真的对一切
无所谓了。
“对……不……起……”
恍惚中听到遥远得不似真实的声音,是有人在同他说话吗?
那个霸道的男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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