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吴院长后来又说了一些话,林欢恍惚中听来不是很真切,只知道都是围绕着一
个名字。面前的咖啡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这么辗转间,她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
进去。
那天吴君兰兴致好,漫长的咖啡叙谈后,邀请她共进晚餐。林欢推辞道:“吴
院长,实在是抱歉,昨天杜老师就对我说了,让我今天晚餐之前去一趟他家,现在
时间也差不多了……”这到也不是借口,只是下午这么一打岔,她把这桩事都丢到
了脑后,现在吴院长提起晚餐,她又想了起来。吴君兰并没有过多的勉强,应允道
:“既然你有事,那就下次吧。”
吴君兰亲自开车送她,一路到了杜老教授居住的那一栋的楼下。汽车引擎熄灭
后,在她道完谢准备下车离开时,吴君兰又叫住她,仿佛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
说:“林老师,你家里的事情以前老杜也给我们提过一点,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是在
不容易。”对着她安慰地一笑,顿了顿说:“难得你和我们家子默还有那么一场师
生缘分,我们两个人也投缘,你如果不介意的话,以后就把我们当成你的亲人,认
了子默这个弟弟,和我这个干妈,怎么样?”
林欢死死扭紧了手袋的带子,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麻木地说:“吴院长,
您太客气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也很久了……”
吴君兰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是都过去了,你也看开点,这几年你不是做
得很好吗?前不久我还听老杜说你硕士毕业后还要在他手下继续读博士,他好几年
没收女弟子了,你爸爸妈妈有你这样的女儿也该欣慰了。”
林欢勉强拉开嘴角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下了车。
吴君兰大约亦是感觉到了今天下午自己话说得太多了点儿,最后对着她笑了笑,
倒退着慢慢掉转车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林荫道的那一边。
林欢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掏出包里的手机一看,有两个未接
来电,都是显示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按照时间推算,第一个电话应该是他到了机场
打的,第二个应该是在进入登机口前几分钟。还有一条不算长的短信,寥寥几个字
:“欢欢,我要上飞机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么几年也还是一样,
每次发的短信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她总会很快地回复,然后又回来盯着那几个字再
看看。这一次,她也是看了很久那么几个字,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复。
杜教授夫妇两人都在家,对于她的到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有礼却又不失亲
切。蒋佳怡从厨房捧出了洗切好的水果拼盘,招呼着她吃,然后又回到了厨房忙碌。
剩下师生两人在客厅,杜涛先是询问了一番林欢毕业论文的准备情况,然后免不了
又是提出最近的一个课题,开始讨论。大约是留意到了她很少发言,频频闪神,兴
趣不高,几句话之后,杜涛笑道:“好好的假期,我们不说这些生硬刻板的东西了。”
林欢笑了笑,她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明显不在状态,老师才这样说的,可她现在是再
没有精神去顾及其他的事情了。
蒋佳怡从厨房探出头来,先是埋怨自己的丈夫:“我说老杜,你怎么就是闲不
下来呢?让你拉拉家常,你又扯到哪儿去了?”继而对着林欢笑道:“别管他了,
林欢,你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我们还等一个人来了就开饭。”
林欢今天是真的没有胃口,原本并没有留下来吃晚餐的意思,可是此前也在这
里吃过几次晚餐,再加上眼下这气氛,还有面对着一直待自己亦师亦友亦父的老师
和亲切有加的师母,拒绝的话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只能象征性地客气了一下,说
:“蒋阿姨,我不饿,等一等不要紧。”然后起身,想到厨房去帮忙。
蒋佳怡制止了她,笑着说道:“你就在哪儿坐着吧,还和我们客气什么?我的
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守着这锅汤。”
她已经站了起来,恰巧这时候客厅墙壁上悬挂的时钟滴答响了起来,电视里也
传出报时声,然后就是新闻联播的前奏。她心里一动,对着老师招呼了一声,抓着
手袋就去了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之后,她拿出电话就拨了过去,然而那边却是关机状态,这才
意识到他不可能这么快就下了飞机。她顿时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再也撑不下去了,
也卸下挂了一下午的伪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手掌心里宛如有一
串电流划过,一阵规律的振动声响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她闭着眼睛没有动。
后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在闭上眼睛的时候默数三十三个数,那是那
天手机振动的次数。就在那短短不到一分钟,听着那规律的振动声,感受着手掌心
被电流划过的一瞬又一瞬——三十三声的手机振动里,她做下了一个决定。
然后,她记住了三十三,可是她却再也记不起来是什么非要让她去选择,去舍
去。她舍下的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或许这从来都不应该是一个选择题。
从洗手间出去时,客厅的气氛正热络,蒋佳怡正和对面沙发上坐着的男子说着
话,见到林欢了,笑着招呼道:“林欢,这是我们医院的陈医生。”
蒋阿姨就在吴院长那家医院工作,这一点林欢是知道的,且她还从子默那里知
道了程杜两家的交情匪浅,私下里他妈妈和蒋阿姨更是多年的好姐妹。她对着那个
被称作“陈医生”的男子浅浅一笑,他也微微颔首,主动往三人坐的沙发边缘移动
了一点。她于是走到另一边坐了下来。
蒋佳怡赶紧又说:“陈莫,林欢是杜老师的学生,今年正好硕士毕业。”
林欢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心里一震,下意识地的偏头往那边看过去。他也恰在
此时抬起头看了过来,两人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他再次点了下头,她却还惦记着那
两个字,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蒋佳怡已经去厨房端菜了,杜涛自然是跟在妻子后面进了厨房。客厅里顿时安
静了下来。短暂的静默过后,林欢轻声问:“你叫陈莫?”陈莫仿佛没有预料到她
会忽然说话,迟疑了一下才说:“对。”这一下过后,除了电视声音,依然没有人
说话。
蒋佳怡拿着几个碗碟从厨房出来,陈莫起身迎了过去。林欢这才恍惚大梦初醒
似的,连忙起身去了厨房。
晚餐自然是不失丰盛的,用餐过程也不寂寞。也许是觉得两个不大相熟的年轻
人表现得太过拘束,蒋佳怡在餐桌上又再次详细地给林欢和陈莫两人做了一番介绍,
甚至连陈莫在医院的一些趣事都讲了出来。林欢不大说话,只是在需要回应的时候
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微笑。蒋佳怡也了解林欢的性格,知道她不是一个八面玲珑善
交际的人,索性对着陈莫说:“林欢是话少了点,可不闷,以后有机会,你和她交
往多了就知道。”
陈莫但笑不语,只是略微多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喝汤的人。
晚饭后,林欢又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离开。蒋佳怡一看时间都十
点多了,也不再挽留,嘱咐陈莫送她一程。出了电梯,林欢便说:“这里离我们宿
舍不远,还是我自己走回去吧。”在这所管理完善的百年老校之内,一个女生晚上
单独行走,也不会有太大危险。陈莫于是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一
步了。”他说罢,果真径直走向泊在前面的汽车,开车离去。
林欢踏着方砖格子,慢慢地踱步向前。路边矗立着高大的南国棕榈树,笔直的
圆柱形树干,顶上斜欹着稀稀疏疏的细长枝条,上面伸展着碧绿的扇形叶片,渐渐
地织成一片苍翠的伞叶,被树干撑开,逶迤着铺天盖地地撒下来。沿路一排白剌剌
的灯光打下来,缺少茂密树干的遮挡,仿佛直压到人身上去了。这天晚上没有月亮,
人在灯下,晃晃悠悠,那条淡淡的人影也前后游荡,时隐时现。她走着走着,又到
了图书馆后面的那片小树林,迎面就是那颗老槐树。那张石椅上原本坐着一对搂抱
在一起的男女,正是情到浓时,喁喁细语,哪里容得下第三人站在旁边观看,僵持
了一会儿,她只是呆滞地看着,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他们只得让开地方。
四周灯光阴暗,昏昏笼罩在林子里,树影婆娑,静得只听得见猎猎作响的风声,
还有那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慢慢地蹲下来,抚摸着那张石椅,仿佛做梦似的,
喃喃说道:“子默……程子默,你应该去最好的,你值得最好的……”然而,除了
拂面而来的凉风,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对着她浅浅地微笑。那么好
看的笑容,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她竟想不到任何法子来留住,到底是要看不到了。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椅背上,再也忍不住淌下泪来。这一辈子这么长,她本应该在那
一年随着父母一起去的,然而却又活了过来,这一次,终于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
到头了。她忽然疯了似的,不顾一切地从手袋翻出手机,慌乱中没有握紧,手机啪
啦一声掉到了草地里。她拾起来,颤抖着开机,然后按下他的名字。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欢欢,你在哪里?”这
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声音,这一刻,她想象不到再也没有这个声音的日子。
她没有说话,他又重复问了一遍:“欢欢,欢欢,你在哪儿?”
她说:“子默,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她不等他回答,兀自缓缓地讲开来
:“有一个小康人家的女儿生得美,很多人来提亲。那一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站
在后门口的桃树边。对面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也靠在桃树边。他对她说,噢,原来
你也在这里?她答应了一声,没有再作声。那个年轻人站了一会儿就自己走开了。
后来……后来她被亲戚骗到他乡去做妾,老了的时候还记得后门口那棵桃树,和那
桃树下的年轻人。”泪眼朦胧间,她仿若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眼神清澈,丰神俊
朗的男孩,那个漂亮的男孩。
电话里面静默了半晌,他忽然急切地问:“欢欢,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儿?”
她伏在石椅上,慢慢地把手从耳边拿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蒙间,她仿佛听
见他在喊她:“欢欢。”她以为这是梦,一定是梦,她太想他了,才会听到他的声
音,然而纵然是梦,她也想再多听几遍。
“欢欢。”她的肩忽然被人用力地扶起,她来不及睁开眼就投入到了一个人的
怀里,熟悉的气息让她不想动,温热的胸膛让她知道不是梦。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
低叹:“欢欢,欢欢……”
她拼命筑起的坚固篱墙,在他的叹息声中轰然崩塌瓦解。这样缓慢低沉的声音,
这样的不舍,这样的牵挂,在这个唯一眷恋的怀抱里,这个世上只剩下了她和他,
再也没有其他。
而铮铮琴音却在寂寂的树林中响起,像是从遥遥的江面升起,飘飘然而来,时
断时续,若有似无,一点一滴打碎她刚刚织就的旖旎梦境,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角
落。
他抱得太紧,一双手死死地箍住她的腰,她尝试动一动,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却越发加重手上的力道,紧紧地抵上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不顾是否会让她疼
痛,只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要把她留在他的怀里,留在他的身边。他放在她背上的
手冰凉,可却又粘腻腻的透过单薄的衣料贴在她的肌肤上,他整个人甚至都在轻微
地抖动。
在这天籁之音中,她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摸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液:“你
在害怕吗?”
程子默怎么可能不害怕?从上飞机之前打不通她的电话开始,他就没有平静过。
在飞机上,他甚至可笑地说服自己,她可能是太累了,睡着了,没有听见手机响。
然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为了他的一个电话,她是宁愿整夜不睡觉的,又怎么会
在明知他上飞机之前必定会打电话的时候去睡觉?在那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
摸着脖子上的那块温热的玉,昨夜被热情冲昏了的身体和头脑逐渐冷却了下来,渐
渐地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攫住。下了飞机,他再次打她的电话却还是没有人接听。他
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马上去买了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又上了飞机。
在她的宿舍楼下时,他甚至还想过,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在杞人忧天,然
而她的电话很快地打碎了他最后的一点可怜的自欺欺人。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只围绕着一个人转,他是幸福得太久了,几乎要被麻木了,
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差点遗忘了。可就算整个世界要抛弃他,难道他就要坐以待毙
吗?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对男女,他们两人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对,没有道理不能相
守。
“欢欢,有缘无份在有些人身上适用,但在有些人身上并不适用。我不是那桃
树下的年轻人,你也不是那个小康人家的女儿,我不要你记挂我一辈子,我要你一
辈子在我的身边。”六年前她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一刻,他为她打开了一扇门,她
就那样走了进来。到如今,那扇门不管是开着还是关着,里面都会有她。
时光之河静静流淌。这个夜晚渐渐地淹没在了河底。几年以后,程子默孤零零
地再次站在这颗老槐树下,从时光的河底打捞起这段记忆,重回到这个夜晚,想起
他说的这段话,彼时一颗已经在岁月磨砺下逐渐冷硬如铁,裹上一层又一层防护罩
的心,禁不住完全* 裸* 露出来,柔软下来。二十三岁的少年曾经在这里对着心爱
的姑娘许下相守的誓言;二十七岁的男人,拿着小刀在树干上一笔一画的刻下了那
么几个字。
林欢何尝又忘记过他说的这段话,那么坚定的声音,那么紧密的怀抱,那一刻
她愿意舍去一切去追随他。她甚至想,他去英国,她也可以去,去不成,她也要等
他回来,只要是他,她愿意等,多久都愿意,哪怕是今生,哪怕是今世。她知道他
舍不得让她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只是,这最普通的相守,这最后的一点渴求,竟也成了奢望——终究只是两个
孩子可怜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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