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别墅
程子默沿着那条滨江路也不清楚来来回回走了几遍,终于远远看见她站在路的
那一头。有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着,仿佛这
样就已经足够。她忽然背过身子,抬起头看着天空。他再也没有迟疑,慢慢地走了
过去,站定在她的身边。
“欢欢——”
她偏过头来,脸上却是笑容,艳阳下,洒满了碎金子似的,熠熠发光。他心里
一痛,禁不住伸手去抚摸那脸上的光彩。她便顺势靠在他身上,把脸埋了进去。
“英国现在的天气没有这里热,是不是?”
她的声音嗡嗡的,嘴贴在他的胸口,说话时便一颤一颤的,像琴弦,直响到他
心里去,他心里的一个地方渐渐地也颤动了起来,说不出来话。
她还是老习惯,他不说话,便去摇他的手臂:“是不是?”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是。”
她又问:“剑桥镇是不是很漂亮?有很多古老的建筑?”
他说:“是。”
她说:“那你要多拍一些照片。”
他顿了顿,说:“好。”
他们踩着碎鹅卵石,慢慢地向前走。她今天的话好像很多,问题也多,絮絮叨
叨的,讲英国啊,讲剑桥啊,讲漂亮的建筑。她说,她曾经在图书馆看过一本建筑
赏析书,里面有一栋建在河畔的流水别墅,就像马致远写的小桥流水人家一样,非
常漂亮,房子前面有一条小溪,像瀑布一样,那溪水的声音和古筝一样好听,房子
的四周全是树木山石,宛如神仙住的地方。
他说:“我知道,那是美国建筑师Frank Lloyd Wright的作品。”
她说:“那你以后也要建一栋流水别墅出来,比他的更漂亮。”
他说:“好。”
她说:“你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没有建出来,就不许回来见我。”
他说:“我要在中国建。”
她想了想,说:“好,那你要带着设计图回来。”
他接着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房子里面要放些什么。她于是结合书本上,
电视网络上看到的,讲了很多,末了又说:“那些都太复杂了,只要是个家就好。”
后来走累了,他们在一张石椅上坐下来。他去马路那边的便利商店买来了矿泉
水,面包,鱼丸,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餐。
太阳渐渐地淡了下去,西方天际一轮晚霞,低低的像是要倒进江里。江面水光
潋滟,漂着几只游船,游船来来去去,月亮升了起来,又白又圆,是一轮满月,高
高地挂在天的那一端,仿佛是静静地俯瞰底下的人间岁月。
他们两个人又一起走在月亮底下的江畔,人行道边是古老粗壮的树木,枝桠茂
盛繁密,碧绿的叶子,盘旋在头顶。江边的护墙上面矗立着一整排路灯,圆柱形的
白色玻璃罩子,黑色的栏杆托起两只灯笼,像并蒂而开的莲花一样,照得那江水滟
滟一片,波光万里。有情侣拥抱着从那边走过来,她便笑着要去拉他的手,也想靠
在他身上,却抓了个空,转身一看身边早就没有人,他不见了,宛如并蒂莲的白炽
灯下,只有一对一对的情侣相携而过。她急得站在那里睁大眼睛到处看,也不敢离
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喊。她回头,只见他朝着她走
来,脖子上挂着那枚翡翠玉,脸上是她熟悉的浅淡的笑容——那个漂亮的男孩。
林欢睁开眼睛时,眉梢眼底还带着那笑意,他的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伸
手抚平他的眉毛,从他怀里抬起头,笑着问:“我睡了多久?”
程子默动了动酸麻的右臂,抬起左腕看了看:“不到一个小时。”
她说:“我以为好久了。”又想起来了什么,把他脖子上的那枚玉掏出来看了
看,又把自己的掏出来看了看,最后小心地把他的那枚塞到衣服下面,叮嘱他:
“你要一直戴着。”
他也把她的那枚放进衣服里面,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你刚刚梦见了什么?”
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准了。”
他看着她又在笑,相信了她的话,于是真的没有再问了。
这一天过后,他们没有再见面。
他出国的前一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她“嗯”了一声,又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不要落下什么。”
他于是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最后去检查了下打包的东西,又一一念给她听都是
些什么。
她仔细地对照手中拟好的一个单子,护照资料这些都是齐全的,就是生活用品
这一项太琐碎,适用的东西多。她看了看,忽然猛然醒悟,只要有钱,过去买也是
一样的,再说他爸爸妈妈也会经常过去看他的。这么一想便放心了,又一时不知道
该说什么了。
电话那边也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欢欢——”
他没有接下去说话,她忽然明白了,便笑着“嗯”了一声,又喊他:“子默。”
他也答应着“嗯”了一声,说:“你明天就不要来送我了。”
她顿了顿,说:“好。”
第二天,林欢还是一大早就到了机场。她坐在一丛大型的植物盆栽后面,从枝
桠的缝隙中,隔着玻璃窗,看着他在人群的簇拥中进入候机厅。他的爸爸妈妈都在,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妈妈一直说着什么,他偶尔也说几句话,忽然抬头朝这边
看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把身体往里面缩了一下,低着头去了洗手间。等她再次回来时,看
到他已经站在了登机口,他爸爸也站在那里。他忽然再次扭头远远地朝这边看了过
来,她知道他看不清楚,便没有动,看着他爸爸推了他一下,他于是扭头跟着他爸
爸走了,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到了机场外面,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站在
那里,伸长脖子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天空看。
她知道,他乘坐的飞机一定会从那里经过。
后来,看久了,太阳太大了,眼睛里面有东西一直涌出来,她低头擦了擦,把
手放在额头上挡着太阳,又继续盯着那片天空看。
不知道多久,一个人影忽然在她面前一闪,有人在说话,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是在和她说话,放下手眯着眼睛朝对面看了过去。
“陈医生?”
陈莫笑了笑:“我来送一个朋友。”指着旁边停的车子问:“要不要一起回市
区?”
天空中仿佛有轰轰的声音传来,林欢抬头看了一眼,再次低下头时,便说:
“那麻烦你了。”
到了市区碰巧赶上了塞车,汽车在车阵中慢慢地向前蠕动。陈莫看了看腕表,
说:“已经到了午餐时间,要不然我们先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停车吃饭吧。”林欢看
了看前面那密密麻麻的车子,说:“那这次我请你吧。”陈莫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向右一拐,进入了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午餐气氛是适宜的,大约是因为严谨的工作,陈莫比起那些时下侃侃而谈的男
人多了一份淡然,可并不一径沉默无趣,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提起一些应景的话题,
偶尔也会连带着提起自己身边的事情。这样的场合能让人安心,林欢倒也笑着轻松
自若地吃了一餐饭。
吃完饭还是他买单,她抢着要付钱,他却把她的手一推,说:“都一样,下次
吧。”她这半天下来,也没有力气再坚持什么了,便收回了手。
过了那一阵中午的小高峰期,交通便又顺畅了。陈莫直接把车开到了她的学校,
熟门熟路地到了她的宿舍楼下。引擎熄灭后,他便拿出手机,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问:“这是你的号码吧?”还不待她回答,包里的电话就响了,他笑了笑,说:
“现在你也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了。”
他没有说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号码,她也没有问,心里已经想到了可能的原因,
便拿出手机把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存进了电话薄。他说:“这样就不是陌生号码,
以后你就不会不接电话了。”她以为他是随口的玩笑话,附和说:“当然不会。”
下车的时候,他又叫住她:“林欢,我很高兴认识你。”他忽然改了称呼,像
朋友似的,话却说得很认真,她倒也不好意思再喊“陈医生”了,于是说:“陈莫,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已经放暑假了,同宿舍的女孩子拿到毕业证后前几天就第一时间赶到工作单位
去报到了。林欢不用工作,已经买好了明天的票,准备回去安安静静地过一段时间,
下午便在宿舍打包行李。因为前几天已经整理出来了一大部分以后还需要的物品暂
寄存在杜老师家,所剩的东西不多,都是可用性不大的。可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
看到了某件稍微特别点的东西,又停下来想一想,到最后一件东西都没舍得丢弃,
装了满满的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背包,一下午的时间也过了。她没有胃口,于是
没有去吃晚餐,爬上床躺着,这漫长的两天发生的事情又像倒放电影似的,一个镜
头一个镜头地掠过,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很久之后,反而朦朦胧胧睡着了。
到底还是睡得不安稳,醒来掏出手机一看,凌晨两点过五分钟,她马上就想到
他现在应该在吃晚餐了。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只一声就断了,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渐渐地把手机捂在胸口,又睡着了。
这一次一直到早上才被电话铃声叫醒,她一下子就接了起来。那边却是姑妈,
说已经买好了票,明天会带何谓过来看病。何谓在年初的时候做过一次肿瘤切除手
术,那一次她也去看望过,这时候听姑妈说又要看病,免不了担心了起来,也多问
了几句。
姑妈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以为手术后身体恢复过来就好了,可这几
个月一直都没见好,上个星期去复查,医生说可能癌症已经转移了,让我们做好准
备,找家肿瘤专科医院好好的看一看……”说着忽然哽咽了起来。
这个消息不啻晴天霹雳,林欢呆愣了半晌,她虽然不清楚实际的病情,可还是
明白癌症转移那将意味着什么,也开始跟着急了,千头万绪,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一时倒是说不出来话。还是姑妈最先镇定起来,大约是这几天已经逐渐地接受了这
个结果,反倒安慰起来了她,又条理分明地吩咐了几件事情让她帮忙。
出了这样的意外,林欢暂时是不能回老家了,于是去火车站退了票,又跑到中
介公司去看房子,一直到晚上才在那家肿瘤医院附近看中了一套合适的二居室。学
校宿舍明天就要断水断电,实行暑期封闭管理,她交了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又去
把自己的东西搬来了。
这天晚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呆在一栋陌生的房子里面,渐渐地害怕了
起来,躺着时间越发过得慢,于是起床打扫卫生。擦窗户玻璃时,外面一道闪电划
过,那光穿透玻璃照到手上,抹布掉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她抖
着手关上了窗户,恐惧到了极点,却半天也移动不了脚步。雷声越来越大,天空像
炸开了一条口子似的,她忽然惊醒了过来,找到手机就按了下去。
他没有接,一声就掐断了,只是很快又打了过来。她接起电话,他在那边仍然
喊:“欢欢。”
她说不出来话,紧绷的身体渐渐地地放松了,于是握着手机躺了下来,侧着身
子,拨弄着那边一只枕头上的流苏。
又一阵雷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他开始说话,说英国的天气真的不热,又说学
校真的很漂亮,有很多建筑,拍了很多照片,像是忽然打开了舌头似的,一直不停
地说。她忽然笑了起来,埋怨道:“你为什么一直说话,都不让我说话?”
他于是也笑:“那么现在你说我听着。”
她果然说了许多话,都是他们以前的事情,从月季花讲到了九寨沟,像是这一
夜要把两个人所有的从前都再次经历一遍,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一觉醒来时,手机落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放在耳边,说:“子默,你不要
等我了。”
电话那边静了静,然后有一个很轻微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响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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