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
大约是因为喝了酒,陈莫这天晚上睡得有点沉,一觉醒来时,天蒙蒙亮。还未
睁开眼睛,他便习惯性地翻身伸手往右边床位探去,却摸了个空,顿时完全醒过来
了。外面仍然在淅淅沥沥下着雨,房间里面还很暗,他坐起来打开了一盏床头灯,
朝盥洗间那边看了眼,又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时间,突然觉得不对劲,扔下
手表便仔细地摸了摸右边的床位。床单确实冰冷,连一点余温都没有。他急忙掀开
被子下床,去盥洗间一看没有人,越来越着急,胡乱地大喊了几声:“欢欢。”跑
到外间的起居室,倒突然想起来了,折回来往露台走去。隔着玻璃便看见角落那张
藤椅上躺着人,因为是背对着他,只看见一大把乌黑的头发从藤椅的边缘垂下来,
他顿了顿,立即加快脚步跑过去。
一直到医院她都没有清醒过来,他把她放在病床上,要松手时,她却突然抓住
了他的一只衣袖,模糊呢喃了一声。几年前在医院的手术室,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
袖子,模糊呢喃,他的心便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依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按在
她的手上,低声安抚:“我在这里。”
旁边等着打点滴的护士长看到他们这种伉俪情深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陈主
任,夫人昏睡不醒还知道叫你的名字,这一时半会儿看来是离不了你了,你今天最
好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里守着。”
陈莫这一早上的焦虑顿时去了一半,禁不住也笑了:“她在这里,我还能去哪
儿?”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过,这么几年一直是安静的,亦是从来不依赖他,什么事情
都可以自己处理好,现下大约是烧糊涂了,就是不放手。他只能接过护士长手里的
针头,试着给她扎针,可很少做这样的事情,她手上的血管又细,还没扎下去,自
己的手便抖了起来,简单的扎针也艰难了起来,那时候拿着手术刀都没有这样。又
试了几下还是不行,最后只得拉着她的手,让护士长来。
中午的时候她才醒过来,似乎一时没弄清楚身在何处,愣愣地看着他。护士长
正在拔针头,看他们都不说话,便笑着说:“林老师,你可醒了,再不醒来,陈主
任连午饭都吃不成了。”
林欢甫醒来,没有听懂这话,倒是陈莫先反应过来,急着说:“睡了这么久也
该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护士长已经拔下了针头,笑着带上门出去了。林欢渐渐地松开了手,张口要说
话才发现嗓子干涩,有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饿。”
陈莫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来,扶起她喝下了,说:“你是刚刚醒来没有胃口,等
一会儿就好了。”
他仍然出去买了午餐,是百合菊花粥还有一碟卷心菜,林欢倒也慢慢地吃下去
了大半。因为睡得久了,虽然身体仍旧乏力,吃完饭却不想躺下去,可枯坐着也不
是办法,她便要看书。陈莫说:“看书又费眼又费脑子,你现在还是要多休息。”
连杂志都不给她看,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影碟,放电影给她看。都是老电影,因
为她喜欢。他让她选,她一眼瞥到了非常熟悉的几个字,僵了一下,推过去说:
“还是你选吧。”
他播放的是《It Happened One Night 》,大约是觉得剧情适合她现下观看。
一边看电影,他一边也和她说着话,倒想起来问她:“你第一次看是什么时候?”
电影还是黑白画面,也像那时候的日子一样,单纯简单,只是纯粹的黑白。因
为太久了,她想了想:“刚刚进大学吧,和田蜜一起看的,那时候学校附近有家小
电影院,经常在下午放老电影。”
他又说了些话,都是闲谈,似乎是绝口不会提她这场忽如其来的病的,可她却
不能什么都不说,过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屏幕,到底还是慢慢地说:“昨天晚上我
……”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笑着问:“欢欢,你是不是很喜欢月季花?”
她楞了一下,他说:“我记得在波士顿的时候,你在露台上种的就是月季花,
有一次我去看你,花开得很漂亮。后来我回来在家里露台上也种下了。”他笑了笑
:“我应该种别的花的,这样你就不会半夜醒了还想看。”
到底是爱情轻喜剧,故事是浪漫的,浪漫得奢侈,雨夜中的床单织起了耶利哥
墙,一堵墙,从此之后,你在这边,我在那边,可还是在一起。她觉得心酸,什么
都说不出来了,半晌才笑了笑。
陈莫人在医院,偷得这浮生半日闲越发难了,电影还没看完,就有人找了过来,
把他拉到一边低语了几句。他脸色似乎不好:“我没空,现在去看和不看都一样,
主刀医生已经定下了,她要是不愿意,就马上出院!”
他素来脾气好,极少生气,更是难得这样子显露于外,林欢不由得朝他看过去。
进来的那位医生正在为难,留意到她的视线,马上找到了救星:“嫂子,你身体好
点了吧?中午才从几个护士哪里听说你在医院了,早就该来看看了。”林欢认出来
了是昨晚婚宴上见过的那位郑医生,笑着说:“你们工作都忙,不要紧,我好多了。”
不用他再说,便喊:“陈莫,你就和郑医生去看看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
“嫂子,你一个人怎么行?”郑医生连忙接口,“今天还是要多加注意,我刚
刚进来之前已经和这边的赵护士长说了,等会儿就有护士过来照看。”
陈莫到底还是去了,走前不放心摸了摸她的额头:“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儿电
影看完了还是躺下来休息吧。”
他们刚刚走,后面果然就有护士进来了。并不是什么大病,林欢不习惯这样,
看了看她胸前的名牌,笑着说:“小李,你忙去吧,有事我再叫你。”那小护士大
约不敢擅自离开,倒是费了一番口舌才说服她。她走了没多久,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电影已经到了尾声,在万众瞩目的豪华婚礼上,新娘在即将对牧师宣誓时,终于转
身跑了,白色的纱裙在空中扬起美丽的弧度,风光旖旎。她看着那拖得长长的白色
裙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耶利哥墙倒了,最后的一点声音也消失了,房间里面很静,她慢吞吞地放下遥
控板,头一偏却僵了一下,几乎本能似的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吴院长。”
吴君兰的笑容很勉强,礼貌的声音中透露着她一贯含蓄的疏离:“我听说你病
了,过来看看。”
林欢这才反应过来:“我没事。”连忙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还是在床上坐着吧,等会儿陈莫回来看见了不好。”吴君兰的神色已经冷
淡了下来,看着对面的窗户,“我说几句话就走。”
房间里面的空气似乎凝重了起来,却又透着一股闷气,堵得人透不过气来。林
欢不作声,半晌才收回已经着地的双脚。
“他的病房就在你楼上,今天不知道哪个护士多嘴让他听到了楼下住着陈主任
的太太。他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大概是这样楼上楼下走来走去弄的吧。他到底走
了几遍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你在这里,他就会继续。你应该知道他就是这样,
从小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她转过脸来看着她,声音冷静,不带任何感情
地问:“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嫁人吗?”
这么多年,林欢不知道想过多少遍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地想,只能换来一遍
又一遍的痛,要说她不怨,那是假的。她一直以为分开他们的是时间,是空间,是
不得不背负的未来,是世俗强加给他们的条条框框,是这世上更深更远人力所不能
企及的东西……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假的,都是自欺欺人,只不过是她在最无能为
力的时候用来掩饰懦弱的借口。她终于问出来了:“您为什么不喜欢我?”
“因为他太喜欢你了,喜欢得忘了他自己是谁,所以你不能留在他身边,永远
都不能,任何时候都不能。”
“因为这样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林欢难过地低下头,医院的被子永远都是
白色的,冰冷的白色,可曾经她穿在身上的白裙子明明是暖的,那么暖的白。她听
见自己的声音,模糊的,似乎从某个最深的角落慢慢漏出来,可一个字一个字却仍
然是清清楚楚:“您知道吗?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也忘了我是谁。”
“陈太太!”吴君兰的声音猛然尖锐了起来,仿佛冷剑出鞘,露出了尖尖的剑
头,冰冷的光芒刺得她的声音更加冷,“你刚刚的话我只当是你病糊涂了,请记得
你的身份,你先生可能马上就来了。以前你和子默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永远都
不可能。你已经嫁人了,他现在或许还没清醒过来,可他总有一天得接受这个现实。”
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愿意放了他。”
她走了,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素来严谨端庄,雍容华贵的吴院长关门的
声音震得地板似乎都抖了起来。林欢打了个寒颤,却情不自禁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显然是气得很了,吴君兰出来后径直朝电梯间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又突然顿住
了,不可置信慢慢地回头,那扇门旁边确实站着一个人,背靠着墙壁,一双漆黑如
墨的眼睛,没有神采,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倒抽了口冷气,却立即笑了出来:
“子默,你怎么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只收回了目光,转身之前却朝那扇门望了望,终于抬起脚步慢慢
地离开。因为腿上的伤,他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仿佛仍然是一个蹒跚学走路的小
孩子。那一年,他大约只有两岁,她从德国回来看他,赶上冬天,下着非常大的雪,
他爷爷抱着他等在大院门口。她下了车,爷爷放他下来,他也是静静地望着她,一
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等她上前想抱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转身,一歪一歪地走在厚厚
的雪地里,慢慢地远离她。因为他已经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
吴君兰的脚步也沉重了起来,半晌作声不得,跟在他后面,像那时候一样,只
是隔两步跟着他,不敢伸手去扶,明明想却伸不出手。
回到病房,她叫来医生给他清理伤口,一直等医生离开了,他才出声:“妈,
你也走吧,我想休息了。”
吴君兰突然害怕了起来,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程子默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扯出来一个微笑:“我的家在这里。”
吴君兰倒被他这一笑楞住了,这几年他越发沉默寡言了,脸上更是难得见到笑
容,突然这样子倒有点反常了,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像平常一样平静地默不作
声她害怕,他笑她也觉得害怕。过了半晌他的话才传进耳朵,一字一字地炸开,她
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平日的镇定从容不在,连声质问:“你想干什么?你留下
来又能怎么样?你还想再做一次傻事吗?她都结婚好几年了,你和她早就是不相干
的人了,你这样是想毁了她还是毁了你自己?”
面前是一张盛怒中的脸孔,恍惚中和许多年前的重叠,交织成模糊而混乱的挣
扎。程子默又笑了一下,这次却只牵动了嘴角,苦涩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渐渐淹
没了他:“妈,原来你真的早就知道。
吴君兰顿时一脸狼狈,她想过他迟早都会知道的,总有一天他也会说出来的,
可真正这一刻到来了,冷风从捅破的窗户纸里面嘶嘶吹来,仍然冰冷一片,只有措
手不及。
他说:“我一直很庆幸那时候你挑中了她,要不然我可能就遇不见她了,那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作为母亲,吴君兰听懂了他的话,然而到底不甘心,低声说:“你从来都不会
听我的,现在更是不会听,你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你可以什么都不顾,只想着她,
可你不要忘了她都结婚好几年了,纵然她可以不惦记那点夫妻之情,你们也要问问
陈莫愿不愿意,你以为他就能由得你们两人胡来吗?
“可她不爱他,她爱的是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她有多爱我,只有我
知道。”哪怕她从来不说,哪怕是她突然要嫁给别人的时候,他也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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