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明月
林欢又在医院呆了三天才回去,陈莫也没有劳烦护士,总是自己照顾她,果真
没再管工作。他不怎么会做饭,但煲的汤和粥味道都很好,他自己说是在国外读书
时怀念家里曾经老阿姨的饭菜,才试着学的,但电话打了许多,最终也只学会了汤
和粥这两样。这三天他的手艺便实打实发挥了作用,因为病了没什么胃口,也只能
吃一些清淡的食物,他变着花样煲汤熬粥给她喝,忙碌地往返于家里和医院。回家
后,他也不要她做家事,什么事情都是抢着自己去做。可她哪里能够闲下来看他忙
来忙去,她一直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如果现在他连这一点都拿去了,她还能干什么?
便也总想着多做一点,最后两个人倒像是连体婴,家里什么琐碎的小事都是一起去
做。他还不要她看书,一看见她拿起书便会皱起眉头,说一年到头都是和书做伴,
病了就要像个病人的样子,好好休息。他窝在家里陪她看电视,看电影,偶尔饭后
出去散步,像是世间相处和谐的最寻常夫妻那样,相依相伴。
她逐渐不安了起来,他待她的好,她一直都知道,可他越这样,她越发不安,
越发惶恐不知道该给他什么。这几年他们极少有这样纯粹的休闲时间呆在一起,她
出国以前,他忙着在医院工作,她素来也是呆在学校里的时候多,难得碰上都在家
里,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还是各做各的,房子又够大,连书房都是分开的,很
容易就享有了私人空间。出国以后,最近这一年多以来,只每隔几个月他去看看她。
而自从她回来后,情况似乎一下子完全改变了,他们多了许多在一起的时候,她病
了这段时间,更是形影不离。这么过了几天,她越来越觉得吃力,心里堵着事情,
连身体都好得慢了。
他大约亦是感觉到了什么,晚上搂着她看电视的时候便感慨:“我们结婚好几
年了,可想一想连电视都没有在一起看几次,真是奇怪,以前我们都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自己笑了笑,说:“都怪我只想着工作,这么多年,我也累
了,以后我慢慢减少工作,多一点时间在家里陪你,你总是一个人,这样闷久了不
好。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再过段时间我们就要个孩子吧,以后我忙不在家了,孩子
也能陪着你,等孩子大一点了,我们一起带他出去玩……”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展望未来的生活,她怔怔地坐在哪里,只觉得恐慌。他这还
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要孩子,而且这个要求绝对正当,她找不出任何借口来反驳,
他们都不年轻了,刚结婚时,他父母便提过孩子的话题,他一口否决了,说他们还
年轻,他工作忙,她还是学生,孩子以后再说。这几年他父母再也没对她提起孩子,
他也没说什么,后来连她都忘了。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的兴致来了,也不等她回答,径自说,“还是女
孩好,女孩能够陪着你,我们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可你太瘦了,这样不行,我
要把你养胖一点……”
待她终于意识到他的手正在她身上抚摸时,他的声音也消失在她的嘴角,她下
意识缩了一下身体,偏过头,他的吻便滑到了脖子上,一路往下。她仰着头,天花
板上的吊灯直直照下来,月牙形的两瓣花嵌在一起,拼凑成圆圆的花苞,那外面裹
着的灯罩也是圆形的,白色的灯光里只见一枝嫣红的梅花缠绕着爬过去,花枝春满,
倒挂着仿佛要掉下来。恍惚中那光似乎晃荡了起来,一荡一荡的,一抹又一抹的胭
脂红,仿佛是那一年雪地里人家屋檐下的红色纸灯笼,她突然用尽全力挣扎了起来。
他受到了干扰,终于从沉陷的激情中拉回一点理智,停了下来,在她身上半伏
起身体。她的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已经沁出细汗了,他摸了摸,有点担心:“是
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偏头躲开他的眼神,半晌低声说:“不要在这里。”
他楞了一下,笑了:“我刚刚是糊涂了,忘了你还病着,你不舒服我们今天就
早点睡觉吧。”整理好她被拉扯开的衣服,关了电视,打横抱起她回房间。
她这场病一直拖拖拉拉一个多星期才好过来,陈莫原本只有一个星期的假,不
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可他们科室新近来了好几位要进行手术的病人,作为主
任医师,他不得不回去安排一下工作,假期结束后便提前把早先那个钟点工阿姨叫
来了。他去上班后,林欢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稍微松懈下来。钟点工刘阿姨她并不陌
生,出国之前,她每周总会固定来两次,现在相处起来倒也自然。病好后,离学校
的上课日期也不远了,她第一周虽然才几节课,可都是比较重要的专业课,因为这
场病耽搁了一些时间,弄得连书也没看,最后几天便总是在书房里面抓紧时间备课。
陈莫晚上在家里时,有时去书房看看她,见她正在忙,便不会打扰她,安静坐一会
儿就离开。
时隔一年多,再次站在讲台前面给学生们上课,虽不至于紧张,可感觉也是复
杂的,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孔,想着那些年她也是这样坐在课桌前
头,然而时过境迁,人世浮沉,往事只是存在于心底的明月。
大约是很久没这样长久的说过话,又没有带水杯过来,一堂课下来,林欢嗓子
便有点不舒服,几个学生跑上来问问题,她又一一详细解答了,这才收拾东西回去
办公室。
学校对教师实行灵活自由的考勤制度,不用坐班,上完课,如果没事便可以直
接回家,办公室里只有稀稀落落几名刚从课堂上回来的同一教学组的同事。她对他
们打了招呼,便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杯喝水,里面是加了蜂蜜的菊花茶,一口气
喝了小半杯,嗓子顿时舒服了不少。
同事们互相交流了几句上课感想,她也搭了几句话,后来他们话题一变,热烈
地讲起了学校即将在东边扩建的新校区内动工新建的图书馆,她刚回来不了解情况,
便不再搭话,想起该去图书馆看看了,对他们笑了笑,先行告辞离开了。
图书馆还是没有变,等新的建起来,这一座也该称为旧图书馆了。什么都将变
成旧的了。林欢走到门口,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林老师!”她停住脚步,回
头看过去,在台阶底下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笑着答应了一声:“晓蒙,你今天
来上课?”
涂晓蒙蹬蹬地跑了上来,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红,笑嘻嘻地说:“哪里这
么快,下周才有课,我今天是来报道的,可教授放了我们鸽子,听说参加什么会议
还没赶回来。”
林欢后来也从陈莫哪里知道她此前是在国外读的大学,现在回国念硕士学位了,
便说:“国内大学是没有那么紧张。”
“所以我回来对了。”晓蒙开着玩笑,挽起了她的胳膊,“走吧,我们进去了。”
林欢被她的亲切感染了,也记起来了一件事:“晓蒙,那一次在地铁站谢谢你
了。”
“你还记得啊,没事,我也没做什么,还害得你吃饭时认出我来,把手都烫了。”
也确实是这样,想起那时的情况,她们都笑了笑,林欢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晓蒙要去六楼报告厅听一场讲座,还热心邀请林欢也陪她去看看。她本来没什
么事,时间还早,也不赶着回去,满口答应了下来。到了报告厅门口才知道是要凭
票入场,闲人免进,晓蒙有点沮丧:“糟了,应该早点问清楚的。”急忙又拿出手
机打电话。
林欢本来想安慰她两句,不能进去就算了吧,见她这样,猜是要找人帮忙,或
许这场讲座对她很重要,便站在一边不打扰。入口处立着讲座告示牌,她望了一眼,
突然楞住了,立即又走近几步,把那上面的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晓蒙挂掉电话不久,里面就走出了一个人,林欢认出了是主管校务的孙副校长。
他对着门口的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她们两人顺利地进去了。隔着黑压压的人头,
林欢一眼望见了讲台上的那个演讲人,白色的衬衣,黑色的西服,还打着领带。她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正式,可依然好看得不得了,白色的聚光灯下,他脸上
带着笑,一直在说话,身后的多媒体幻灯片一张一张掠过,她转不开视线,一直望
着。
他突然望了过来,隔着长长的观众席,视线聚集到这边角落,她远远地对他笑
了笑,他也笑了,停了一下继续讲话。
晓蒙拉一下她的胳膊:“那边有座位,我们先去坐下吧。”林欢迷迷糊糊地被
她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随她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说他刚刚看着这边是在对谁笑?是你还是我?”晓蒙看着讲台笑着问。
她的口气很轻松,似乎是开玩笑似的闲谈,可林欢却不知怎么回答,慌乱地收
回盯着讲台的视线。
晓蒙依然看着讲台,慢慢地说:“我知道他在看谁。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
应该说是从他的画上面认识的。有一段时间他画了许多你的画,我在他房间看见了
就总想知道那画上面的人是谁,后来他终于说了。我知道他一直很想你,我也一直
想见你一面。那次在购书中心他很早就看见你了,后来忍不住要去找你,你看见他
却跑了。他担心你叫我在后面跟着,我跟了你一路越来越觉得奇怪,不知道你到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转过脸来看着她笑:“现在我知道了。”
林欢尝试着也对她笑笑:“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晓蒙假装很失望。
林欢配合着她的小幽默,立即问:“那你是谁?”
“他说我是他妹妹。”
观众席上突然响起了成片的掌声,她们没再说话,同时望着讲台,认真地听他
说话。后来到了自由提问时间,本校建筑学院素来是秉持着端庄严肃的治学之风,
学生们虽然踊跃,但也都是一些规规矩矩的围绕着本专业的老问题。他却回答得详
细认真,又不失幽默诙谐,侃侃而谈,与学生互动良好,毫不吝啬言语,竟然有别
人于素来的沉默寡言。
林欢是乐于见到他这一面的,连晓蒙也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他还能这样,
他今天看上去很高兴。”
即将结束了,有学生站起来问:“程先生,能够谈一谈您对中国建筑业未来发
展前景的看法吗?”女生的话说得磕磕绊绊,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大约是好不容易
才鼓起勇气的。
他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高瞻远瞩,很适合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底下哄
笑一片,他说:“马上到了吃饭时间了,我就不老生常谈让大家饿着肚子听,简单
地概括起来是‘任重道远,前途无限’,大家都是本行业的未来,相信中国建筑定
会大放光彩。”
他匆匆忙忙又望了这个方向一眼,观众席上听讲座的学生教师及其他人员相继
站起来鼓掌,他渐渐被他们的身影淹没在讲台上。林欢和涂晓蒙趁着这一阵混乱悄
然起身离席,到了门口却又不约而同回头遥遥地朝讲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出来后,晓蒙看了看时间,说:“真到了吃饭时间了,林老师,要是方便的话,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不用叫我林老师……”林欢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作答。
“那么以后叫你欢欢姐吧。”晓蒙马上就改口了,笑吟吟说,“欢欢姐,晚上
陪我吃饭吧。”
林欢到底拒绝不了她,给陈莫打了电话,他听她要和晓蒙一起去吃饭,倒是很
高兴,说:“你都很久没出去了,吃完饭就和她一起去逛逛街吧,我马上就要到家
了,晚上还有事情要出去,回来得不会很早,你也不要急着回来,免得一个人在家。”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