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走吧
程子默接到电话赶去医院时,母亲还在ICU 进行手术,父亲一脸苍白地立在病
房门口,只怔怔地望着那一扇门,他喊了好几声,才听见,回头见是他,张了张嘴
却没说出来话。
他又问了一遍:“爸,我妈怎么了?”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
半晌,程宏伟才断断续续地说:“我们还没有吵架,我不想和她吵架……我只
是轻轻推了一下……真的只一下,谁知道她就那样倒了……”却都没有讲出重点,
渐渐才镇定下来,低声说:“医生说是脑溢血,其他的要等开颅手术后才知道。”
等待手术的过程总是漫长的,起初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后来站久了,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慢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话来了。程宏伟讲从前的事,说:
“我真的不想和她吵架,可她那个脾气……每次总要找上来吵,一回家就吵,我哪
儿有那么多精力,所以才懒得回家。”
程子默渐渐觉得精疲力竭:“爸,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累吗?”
“累,怎么不累,我知道她恨我,你大概也……怨我。”
恨又怎么样,怨又怎么样,如果不是一家人,如果除却生命纠缠,血脉相连,
谁会这么长久地在一个人身上放这么多感情。到底不是不相干,所以放不下。
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刚朦朦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映出病床上一
张包裹着纱布的苍白脸孔,身上也插满了氧气管、输液管、导血管等各种管子。难
以相信,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今天竟然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而还不知道什么
时候会醒来。虽是隔着玻璃,猛然一望仍旧触目惊心。玻璃墙这边是死寂般的静默,
终于程子默低声说:“爸,走吧。”
程宏伟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玻璃,一张脸黯淡无光,一夜没有睡觉,脸
上的疲惫之色显而易见,嘴角周围和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两鬓之间仿佛
也染上了霜色。他原本是一个长得好而极其注重仪表的男子,多年的养尊处优和保
养得宜之下,五十多岁的人仍旧保持着风度翩翩,儒雅稳重,并不显半点老态,伴
着岁月增长的只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可一夕之间仿佛猛然间苍老了十岁,连反应也
变得迟钝,半晌都没有答话。
程子默望了他一眼:“爸,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率先走了出去。
等在ICU 外面的医生看见他走了出来,迎上前去又低语了几句。无非和刚刚手
术结束时差不多的一席话,只是这次更婉转,再次简要叙述了对吴院长下一阶段的
治疗。末了,程子默问:“我妈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那主刀医生含蓄地表示:“吴院长苏醒的希望还是很大的,碰巧萧副院长这几
天在国外参加会议,他接到了消息说会马上赶回来,也会邀请几位同时参加会议的
国际脑科权威专家一起过来,详细情况还得等他们会诊后再做判断。”
“都是哪些人?你把人名告诉我。”程宏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
儿子身后问道。
主刀医生仿佛被问住了,朝身后几位医生看了看,可却无人出来作答,当机立
断地说:“抱歉,程先生,我马上给萧副院长打电话问清楚。”
程宏伟倒是在医院呆了大半天,仔细地询问清楚了妻子各方面的身体状况和医
院各种与治疗相关的建议,安排好看护事宜,似乎已经从突发状况中恢复过来了,
瞬时又是那个长期在商场运筹帷幄的男人,一切处理得井然有序,连一点小细节都
没有忽略。程子默在一边看着,已经不想去猜测父亲是愧疚使然还是责任抑或这其
中还是有爱,然而却控制不了心底深处隐隐涌出的一阵心寒,这么理智,能够这么
快就完全镇定下来,到底不是普通人,亦或许这世上其实有许多这样的男人,只是
他做不到而已。
虽然都没有胃口,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程子默还是和父亲一起去医院附近的
一家餐厅吃了饭,大约一天一夜下来真是累了,没怎么说话。直到出了餐厅,在停
车场要上车时,程宏伟似乎想到了什么,说:“子默,你也回家吧,别再去医院了,
你妈现在昏迷不醒,还在ICU ,你去了又不能做什么,再说以后少不了往医院跑,
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晚吧。”
虽然有道理,他也答应了,可到了半路上突然掉转车头,还是回到了医院。这
一次医生松了口,可以穿无菌服进去ICU 探视。程子默想了想,婉言谢绝,仍旧隔
着玻璃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这一次也不是回家,而是到了熟悉的学校。几个月没有来,似乎什么都没有改
变,一样的绿荫道,一样的建筑,又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因是寒假,学校冷冷
清清的,他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他在她的宿舍楼下等着她,那时也是寒假,冬日的
暖阳浅浅照在身上,终于她背着包慢慢地走了出来。只是极平常,不记得后来说了
些什么话,可那一天的阳光很温暖。
他在那栋宿舍楼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拿出手机按了下去。和从前不一样,
那边没有很快接听,只是一句机械的话语。第一次,他没有打通她的电话。
他又开车去了她住的小区,到了小区门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天晚上她
只要他送到了这里。他下车去管理室,管理员问户主的姓名。他顿了顿,才能说出
:“陈莫。”可输入电脑查询后,管理员疑惑地抬起头来:“你是不是记错了?你
朋友不住在这里,这里没有这位住户。”他只迟疑了一秒,马上又报出了一个名字,
大约是很久都没有这样说出那两个字,声音略微有点颤抖。这次终于有了结果,景
怡园B 座十二楼。管理员打电话过去通报有访客,却没有人接。他只是说了一句:
“我刚刚打电话也是没人接。”竟然顺利地进去了,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管理这
么森严,还会愿意放他进去。
一梯一户的房子,出了电梯后,走廊静谧幽深,只听得见缓缓的脚步声,在这
样的夜里,仿佛是一支凑在心里的曲子。门口的壁灯是圆圆的乳白色,像一颗硕大
的白水晶,晶莹剔透,清冷的光晕下,那一扇门仿佛似近而远。按下门铃的那一刻,
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只想按下去。很久很久,那扇门也没有打开。她是
真的不在。他依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如果这一刻她打开门,站在他的面前,他会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开。他知道的,
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来这里只不过是想看见她,一直看着她。
从这天之后,程子默再也没来这里,只是闲下来时经常去学校,有时候是去看
施工中的新图书馆,有时候也不是,只是走一走许多他曾经走过的地方。他其实也
不知道会看见她,开学两个星期了,都没有看见她,却忽然就这样看见了。
她是从教学楼里面走出来的,刚刚下课,有点慢吞吞的,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
外套,下摆的褶皱随着走动在腿间荡来荡去,一条深蓝色印花流苏长围巾随意地在
脖子上绕了一圈垂下来。这几天降温了,外面下着雨,还刮着冷风,她拢了拢围巾,
他突然忍不住要打开车门下去,却看见一个人撑着伞朝她走过去。他听不见她说话,
只远远地看见她似乎摇了摇头,也拿出来一把伞撑开,然后跟在那人身后走向附近
的一辆汽车。
过了两天,他去学校时,远远地又看见她从学校门口走出来,也是下了课。这
时雨早就停了,有一点太阳,淡淡的,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呢子小外套,没有戴围
巾,这么走在外面,似乎身体周围也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光圈,是淡淡的白色,一点
一点变得朦胧。他把车靠边停了下来,还下意识地停在一辆车的后面。过了好一会
儿,他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去地铁站,也没有打车,只是往前走着。他于是下了车,
慢慢地走在她的后面。
她却停在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药房门口,一直没有往后看,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进去了。可没过多久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却又不离开,在门口踯躅了一会
儿,又进去了。他心里一动,再也没有迟疑,马上穿过马路走了过去。到了门口时,
正赶上她心神不宁地走出来,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她像是有点惊讶,没有急着推开他,倒是抬起头来像是疑惑又像是不敢置信望
了一眼,这一望,彻底楞住了,脸都白了。
程子默越发担心了起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伸手就去摸她的额头,
似乎有点凉,又觉得是他的手凉,一时摸不出来温度,不确定是不是发烧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慌乱抓下他的手:“我没事。”却下意识躲着他
的眼神,紧紧扭着手袋放在胸前。她从来都不会撒谎,他终于轻轻叫了一声:“欢
欢。”
林欢突然心里一酸,好几个月过去了,她没有想过会突然看见他的,还是在这
里,在这种时候。最初闻到熟悉的气息,她还迷迷糊糊以为又是她的幻觉。她仍旧
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听见他又喊了一声:“欢欢。”这一次声音提高了
一点,微微有点不满。她知道是为了什么,迟疑了一下,偏头对他笑了笑:“真的
没事。”顿了顿,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你买的什么药?”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袋。她被他的
话吓到了,没有预料到他还会有动作,只是一个呆愣,攥在手里的手袋就被他夺了
过去。
林欢反应了过来,伸手就要去夺过来,他却已经把手袋打开了,一个转身避开
她的手。她急得不管不顾,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就拼命去拉他的胳膊,却是怎么样也
不能撼动他,眼睁睁看着他拿出她刚刚放进去的药盒。
程子默只看了一眼,忽然手一僵,那盒子跌落到地上,沿着台阶滚了下去。林
欢绷得紧紧的一根弦终于啪啦一声彻底断裂,停了下来,放弃了所有的动作,只是
看着躺在台阶边的药盒。说不清是难过,伤心,委屈,还是难堪,她忽然冲过去就
要拾起来。他却比她更快,一把抓起来,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得远远的,脸色也沉
了下来:“谁叫你买这种药的?”
他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她也从未见过他的这种脸色,顿时忘了原本是想要再
次跑过去拾起药盒的,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说:“那么多女人都吃过,不会有事
的。”
“可你不是她们。”
她再也说不出来话,只能望着他。在她专注的眼光下,程子默渐渐平静了下来,
带着劝哄低声说:“欢欢,这药对身体不好,你不要吃了。”
许多年前他也担心地看着她,也这样说过。她突然怨恨了起来,忍了几个月的
眼泪终于无所顾忌地落了下来:“都怪你,全都怪你……为什么让我遇见你……”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耳边是不断涌来的车声喇叭声人声,她的声音掩
盖在嘈嘈切切的声音中,和着哽咽,听得模模糊糊。他要去擦她的眼泪,被她头一
偏躲过去了。他只得低声劝哄:“好,好,是我不好,都怪我,别哭了,你这样别
人都看见了。”她却不听只是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面伸手自己抹着眼泪,
一面仍旧在说:“……你为什么要走,你又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明明知道我在学校……”
他不等她说完,拉着她的手就走。到了车上,她的眼泪才止住,他抽出纸巾给
她擦眼睛,这一次她没有避过去,却低喃着说:“子默,你带我走吧。”
他的动作顿了顿,说:“好。”她就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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