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 官匪就是一家
“谁在屋外冷笑了?!”庆寿问。
“不知道。”秀米说,“庆福随后就带厨子出去搜寻,找了半天也没见半个人
影。可我觉得那人不在门外……”“
“那他在哪?”
“在屋顶上。”秀米道,“我觉得那人趴在屋顶上。”
“三爷当时一定吓坏了吧?”那白衣女子问道。
“他似乎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秀米的目光也变得恍惚起来,“他嘴里不住地
说‘怎么会是他’?似乎他知道那人是谁,可又不敢相信。”
庆寿又是一怔。他和白衣女子飞快地对望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两个字
来:
“庆生?”
“我来到花家舍之后,还没有看见他到岛上来过。”秀米说。
“这个我们知道。”庆寿说。看上去他还是显得有点惊魂未定,“这小六了是
二爷提拔起来的人,一直是二爷的心腹。这个人虽说有几分蛮力,看上去却没什么
脑筋。如果真的是他,二爷的死怎么解释?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他断然不
会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先砍了那棵大树。再说,以一己之力与五位当家为敌,这
似乎也不是小六子能干出来的事……这事果然蹊跷!”
“我们来问问无忧如何?”那女子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笼子里的那只鹦鹉,
道,“看看它怎么说。”
那鹦鹉果然听得懂人的语言,它懒懒地抖了抖羽毛,一动不动地望着主人,似
乎也在皱眉沉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它说得也对,三爷和六爷都是庆字辈的。”庆寿苦笑道。
两人说笑了一回,白衣女子忧心忡忡地望着丈夫,小声提醒道:
“会不会是三爷庆福贼喊捉贼,故意施放烟幕,好让我们对他失去提防?此人
整天吟诗作赋,装疯卖傻,骨子里却也颇有些计谋。那双绿豆三角眼,一翻就是一
串主意。”
庆寿慢慢捻动颏下的长须,沉吟道:“我以前也一直在怀疑他。不过,刚才探
子来报,庆福这小子,已经跑了。”
“跑了?”
“跑了。”庆寿点了点头,“他带着红闲、碧静两个丫头,赶着一头瘦毛驴从
后山跑了。这会儿,差不多已经过了凤凰岭了。”
“他害怕了。”白衣女子叹道。
“岂止是害怕,他是被吓破了胆。”庆寿从鼻子里冷笑了两声,脸色又随即阴
沉下来。
“难道真的是庆生?”
“不是他,难道是我不成?”庆寿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停了片刻,又接着
道,“是他,一准是他。人是他抢来的,他又是一个闻了女人味就没命的人,怎么
会几个月没有到岛上去,而且这些日子,花家舍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他人影。更何况,
庆德和庆福先后上了岛,他怎么会不知道?如此一反常态,隐忍不发,这又是为何?
是他是他,这小子差一点把我给骗了。”
庆福的出走,使局势迅速明朗化了,同时也把小六子庆生直接推到了庆寿夫妇
面前。就像岛上的雾气一散,岛屿的轮廓毕现,已无任何屏障。
“失陪了。”庆寿迅速地瞥了两人一眼,站了起来,转身要往外走。
“庆哥!”白衣女子急促地叫了一声。
“庆哥!”鸟笼里的那只鹦鹉也跟着叫了一声。
庆寿取下鸟笼,打开一扇小门,那鹦鹉一下就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它弯弯的
喙去蹭主人的脸。庆寿轻轻的抚摸着它的羽背,嘴里喃喃自语道:“无忧,无忧,
我们投奔花家舍,原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白天一局棋,夜晚一卷书,却哪知,人在
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依我看,此事还需再作斟酌。”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斟酌的?”庆寿叹道,“你若不去杀他,他必然要来
杀你。”
“庆哥,”白衣女子眼睛里噙着泪光,声音也变得悲切起来:“我们,我们为
什么不能像庆福那样,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庆寿回过头来,看了他的夫人一眼,随后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
他笑得弯了腰,眼泪都流出来了,似乎要让几个月来积压在心中的疑问、猜疑、恐
惧在笑声中一扫而光。“这算是个什么主意?连小六子都会觉得扫兴的。不过,你
如果真的想走,就带着无忧一起走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白衣女子问。
“今天晚上。”
秀米被送回岛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韩六做了锅南瓜糊糊,在灯下等她。她说,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担心,她担
心永远见不到秀米了。她还说米缸里的粮食快吃完了,好在盐巴倒还充裕。秀米问
她,万一粮食吃完了怎么办?韩六安慰她说,还可以吃地里的菜,屋顶上的瓜豆。
另外,这个岛上有好几种树叶都能吃,实在没辙了,就把那十多只小鸡宰了来吃。
说到这儿,韩六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说,杀生有违佛家的戒律。那些小鸡
就像她珍爱的孩子一样,原先一个人的时候,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它们说话,逗它
们玩。它给每一只鸡都取了一个名字。它们都姓韩。可一窝小鸡孵出来,还没有来
得及长大,她就一只一只把它们杀了来吃。
“罪过,罪过。”韩六道,“不过,鸡汤倒是蛮好喝的。”
那些小鸡已经在褪毛了,身上斑斑秃秃的,耸着身子在桌下慢慢踱着步子,很
瘦,走起路来也是没精打采的。
秀米说了花家舍的事。村里仅剩的两个头领今晚就要火拼,只是不知鹿死谁手。
“你知道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子是谁吗?”韩六将蘸着瓜糊的指头在嘴里吮吸了
一下,问她。
“不知道。”
“她是庆寿的亲姨妈。”韩六道,“也不知他们祖上犯下了什么罪孽,只因两
人年龄相仿,从小玩在一块。到了女孩十六岁那一年,两人就做下了糊涂事,叫爹
娘撞个正着,虽说四爷护着姨妈逃了出来,可他的两个哥哥、三个舅、一位叔公多
年来一直在追杀他们,好取了他们的人头回去祭祖宗。最后王观澄收留了他们,还
让他做了第四把交椅。”
“花家舍的人不忌讳这事吗?”秀米问道。
“在花家舍,据说一个人甚至可以公开和他的女儿成亲,也不知真假。”韩六
道,“这个村庄山水阻隔,平常与外界不通音信,有了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秀米说,“王观澄辞官隐居,本欲挣脱尘网,
清修寂灭,怎么会忽然当起了土匪呢?”
韩六苦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心窝,叹了一口气,道:“他被自己的念头缠住
了。”
“什么念头?”
“他想在人世间建立天上的仙境。”韩六说,“人的心就像一个百合,它有多
少瓣,心就有多少个分岔,你一瓣一瓣地将它掰开,原来里面还藏着一个芯。人心
难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看透生死倒也容易,毕竟生死不由人来作主,可
要真正看透名利,抛却欲念,那就难了。
“这王观澄心心念念要以天地为屋,星辰为衣,风雨雪霜为食,在岛上结庐而
居。到了后来,他的心思就变了。他要花家舍人人衣食丰足,谦让有礼,夜不闭户,
路不拾遗,成为天台桃源。实际上还是脱不了名、利二字。那王观澄自奉极俭,粗
茶淡饭,破衣烂衫,虽说淡泊于名利,可他要赢得花家舍三百多号人的尊崇,他要
花家舍的美名传播天下,在他死后仍然流芳千古,这是大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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